2005年盛夏七月,合肥城里热浪翻滚。中纪委驻皖调查组推开一扇陈旧的木门,屋内微弱的电风扇吱呀作响,薄薄的尘土在地板上隐约可见。来人原本以为会看到欧式沙发、名贵字画,结果只发现一套老旧木制家具,一台20英寸的老电视,以及被磨得发亮的自行车把手。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那位被举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厅长家?”眼前的景象叫人发懵,也成为案件逆转的第一抹伏笔。

翻开调查材料,举报信罗列的罪名不外乎贪污、受贿、以祖辈名望谋私利。可调查组很快发现,屋里最贵重的物件竟是一枚补丁泛白的老式行军被。调查官半开玩笑地说:“真要找藏钱的地方,怕是得先把这些书搬完。”次日的走访更让人摸不着头脑:邻居谈起男主人,总离不开“碰面骑车打招呼”“手拎菜篮子”。第一轮核查,就此露出“查无巨款”的端倪。

要弄清这封举报信为何姗姗来迟、无中生有,还得从老人的出身说起。老人名叫李宏塔,1949年10月生,和共和国同岁。他的爷爷正是北方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铁肩担道义”的李大钊;而父亲李葆华,曾握任安徽省委第一书记、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家世显赫,可在合肥街坊眼里,李宏塔却像一棵深埋泥土的老松,显得寡言、节俭、不修边幅。

对许多人来说,父母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李葆华的“计”恰恰是让儿子远离特权。1950年代初的一天,有好心人送来几袋新疆葡萄干,李宏塔刚拆封一口还没嚼完,就被父亲厉声喝止:“记住,我们唯一的权力就是为人民服务,吃了这包,味甜,心苦。”次日清晨,葡萄干原封退回,连已吃掉的那一包也折价退钱。李宏塔懵懂中被记下人生第一课——礼物背后常藏着枷锁。

1966年中学毕业,17岁的他报名前往江苏河口农场当农垦兵。离家那天,父亲递来一壶水:“要准备吃大苦,吃不得苦就别当兵。”农场的芦苇荡里蚊虫肆虐,瘦高个的李宏塔不到一年便练成“能一肩挑百斤稻谷”的壮劳力,战友们给他起外号“大虾”。三年下来,劳动能手、神枪手、万米游泳能手的红纸奖状塞满了行李包,他却始终未与家里报喜,只写了十来封短笺——“我很好,请勿挂念”。

1969年退伍,他被分配至合肥化工厂,当车间钳工。那正是工厂三班倒的年月,夜里炉火轰鸣,白天机器震耳,无数青年在铁屑与蒸汽里被锻成“锅炉匠”。他学会了焊管、盘管,手背烫得落满泡疤,没抱怨过一句。1973年因技术扎实,被厂里推荐到合肥工业大学深造。三年求学期满,旁人劝他凭学历进机关,他却扭头回到车间:“镀一层象牙塔的光,就忘了炉台的热?不合适。”

1978年秋风刚起,组织部找了他好几次,终于把人拽进共青团合肥市委。这里是青年人打交道的地方,会议、调研、发言,场合多了,他仍保持两样“土习惯”:改造宿舍大铁皮柜当书箱,办公室桌角永远立着两捆草稿纸。1983年,他升任团省委副书记;1987年38岁,面前摆出了好几条仕途路径,他选中了最“不起眼”的民政厅:“民政直接面对困难群众,这活儿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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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厅里车改名额紧俏,他单车不离身。某次大雨,厅里干部劝他坐公车,李宏塔拍拍滴水的雨衣:“轮流开车,运动量归零可怎么办?”十几年下来,他骑坏四辆二八大杠,胶鞋七双。车库管理员逢人就笑:“咱厅长的车胎补丁比学生车都多。”直到2004年,年逾花甲的他才换成电动车,自嘲“技术升级”。

住房更显“另类”。1982年安徽出台干部住房新规,副厅级70至95平方米。李宏塔早已达标,却在合肥职工小区挑了55平方米西头两居室,冬天冷风直灌、夏季烈日烘烤。朋友探访,见书柜里挤满旧教材,不解地问:“何必呢?”他笑答:“化工厂师傅一家五口挤一间半,我这已算阔气。”

民政厅18年,他四次主持分房,从没把自己列入名单。1998年是最后一次单位福利分房,他握着笔犹豫良久,终究在名字栏填了“弃权”。同事背后感叹:“要是他开口要一套,全厅没人敢挡。”

与清贫同行的,是数不清的下乡足迹。李宏塔自创“反向工作法”:先往最偏远村落钻,一户户敲门,问米袋子、问学费、问看病报销。脚上的军绿色布鞋溅满黄泥,再返程到县里开会。199x年(确切时间因未见官方文件记载,介于1992—1996间)一次回访,他发现前期拨付的救灾款竟然被挪去平缺口,操着安徽口音当场质问县财办:“钱呢?你们敢克扣老百姓?”第二天上午,县里补齐了款项,相关人员受到处分。

2003年淮河流域的洪水,淮北、皖东受灾惨烈。7月18日夜里,暴雨倾盆,堤坝告急,他和同事冲上一艘机动木船,逆水检查漫堤口。船身摇晃,他打着手电,耳边是“呼啦”作响的水声。衣服湿了又干,他晒得一身黝黑,却在洪峰过后第一时间统计撤离帐篷人群的温度投诉,把县里空出来的机关楼让给三万灾民。有人问:“厅长,咋舍得把空调楼让人家住?”他摆摆手:“机关断电能扇扇子,帐篷里45度,一口气都喘不上。”

举报信出现的背景并不复杂。改革进入深水区,民政系统涉及灾后重建、低保审批、福利院改造,钱、物、项目交织。一些别有用心者眼见李宏塔讲话分配“不带私人感情”,必然心生怨怼。于是匿名信寄到了北京。按规定,中央纪委必须查清。事实却告诉人们,以身许民者,怕不了镣铐。

调查四个月,结果公布:证据不足,举报失实。紧接着,2005年7月3日,《中国纪检监察报》整版报道了这位“清官”背后的故事。此后,安徽机关间流行一句话:“有人举着放大镜找他的问题,结果看到了灰头土脸的自行车。”话虽俏皮,却并非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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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月,他调任安徽省政协副主席,分管扶贫。仍然老一套出行方式——轻便挎包、旧球鞋、电动车。芜湖一位乡镇干部回忆,李宏塔到村口时,身上竟淌着一身汗,“他伸手拍我肩膀:‘带我去最难看的地方瞧瞧。’”九月底的田埂裂纹纵横,老人踏着稻梗走到空心村,摸墙灰、看水井、记录贫困户合疗报销比例,晚上挑灯写建议。后来,他把调研报告提交全国政协,直陈“精准扶贫制度化缺口”,并附三条细化路径,字字直白。

2021年6月29日,北京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党内最高荣誉“七一勋章”第一次颁授。当72岁的李宏塔上台领章时,很多人想起那封已被证伪的举报信。有人凑到他耳边道喜,他只抬手扶了扶胸口:“荣誉是集体的,章得还给人民。”半个月后,他把勋章寄给河北乐亭李大钊纪念馆,连同一封不足百字的便笺:“祖父视之为使命,父亲视之为本分,今承先志,以慰乡土。”

如今的李宏塔,在政协退休名单里早已上了岁数,但偶尔还能见到他拄着拐杖,到省内养老院听老人倒苦水。七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让这位“红色后代”练就一身“听得进抱怨、扛得住清贫、迈得开双脚”的本领。有人总结他的处世法则——简简单单八个字:规矩做事,俯身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