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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静立着一盆栀子,是去岁冬末友人相赠的薄礼。初来时,它不过是几根光秃秃的枝桠,黝黑干瘦,在陶土盆里倔强地伸展着,毫无生气可言。我依着友人的嘱咐,按时浇水,让它沐浴冬日里那一点稀薄的暖阳。

日子一天天过去,它却仍是那般沉默着,泥是泥,枝是枝,界限分明得教人心焦。隔壁办公室的杜鹃早已喧喧嚷嚷地开过一回,我的栀子却连一个芽苞也吝于给出。心里不是没有过嘀咕,甚至疑心它是否早已在某个寒夜里悄然死去。

这盆栀子的沉默,总让我想起班上的一个孩子——小林。

他是教室里最容易被时光滤过的那类学生——静坐在后排角落,像一丛贴地生长的墙藓,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空气。

课堂上他从不举手,辩论时他隐在阴影里,连课间的喧嚣都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作业永远按时交,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答案精准得无可挑剔,却始终缺了那点破茧而出的灵光。

他把自己裹进一个恒温的壳里,敲上去只有沉闷的嗡鸣,你看得见壳的纹理,却永远摸不到内里跳动的温度。

记得那堂讲朱自清《背影》的课,我请孩子们分享与亲人的故事。教室里瞬间沸腾了——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馨片段、或是带着童趣的诙谐往事,像小石子投进湖面般,漾起满室轻快的笑语。

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却见小林正微微垂着头,指尖用力地抠着书页边缘,那近乎执拗的专注,与周遭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心尖轻轻一动,我放柔了声音,轻唤他的名字。

他蓦地一颤,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站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空气仿佛凝滞了。后排有男生发出压抑的嗤笑。他的脸一直红到耳根,连耳尖都透着窘迫。

“没关系,小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轻声鼓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请他坐下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我……我爸爸的背,也是微驼的。他开货车,每次扛完沉重的货物,回家爬楼梯时,我走在他身后,总觉得那个背影像被无形的重量压着,沉甸甸的。我……我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

他话音刚落,便迅速坐下,头再次埋得更深。教室里竟诡异地静了下来,连先前嗤笑的男生也敛起了神色。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他坚硬的外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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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只是向他投去赞许的点头。我明白,对这株内向的植物而言,过度的灌溉与阳光只会让他局促不安。我能做的,只是在他终于愿意探出头时,报以一阵温和而不扰的风。"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静待”了。它绝非消极的放任,更不是怠惰的撒手,而是一种积极且充满张力的守候。农人深知“揠苗助长”的愚蠢,园丁亦懂得修枝剪叶的时机——真正的“静”,源于对生命自身节律的敬畏与信任。

每个孩子都是一粒独一无二的种子:有的如迎春,东风拂过便绽放枝头,迫不及待向世界宣告存在;有的却似窗前栀子,或是深埋地下的竹,在旁人看不见的幽暗深处,以漫长时光默默编织着未来的脉络,坚韧而笃定。

我们的教育,有时是否过于焦灼? 我们热衷于用统一的量表,以分数与等第为尺,丈量每一个参差多态的灵性。我们习惯以"别人家的孩子"的繁花盛景,反衬自家园圃的"萧索"。

于是,我们忍不住施肥、催逼,将他们移植到自以为"阳光充沛"的土壤。 却忘了,那些沉默、生长缓慢的根须,或许正通往我们想象之外、更幽深丰饶的天地。

意大利教育家玛利亚·蒙台梭利曾深刻指出:"儿童体内蕴含着一种内在生命力,它如同生长中的树木,遵循着自身固有的法则悄然绽放。"

然而我们这些成人与教育者,常以"引导者"自居,却在不经意间,沦为粗暴干预树木生长的角色——我们过于执着于"塑造"的执念,反而忽略了"发现"的本质;我们太急于追逐"成果"的终点,却遗忘了"过程"本身,才是生命成长的全部意义。

静待"的内核,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我们需坚信:每粒种子的基因里,早已藏着长成参天大树的全部密码与无限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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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的使命,是构建一片适宜的生长场域——以宽容的班级氛围为沃土,以知识的浸润为甘霖,以真诚的鼓励为暖阳。

而后,我们应退居幕后,用耐心观察代替急于干预,用适时托举取代过度掌控。请克制那只总想"做点什么"的手,因为其背后,往往藏着成年人的傲慢与隐性焦虑。

这份"静待"的修行,于教师、于父母而言,皆是一场漫长的修行。它要求我们放下急功近利的执念,转而捕捉孩子眼中转瞬即逝的光芒、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或是笔下偶然出格的线条——那些微光、浅笑与不羁的笔触,或许正是孩子内心世界即将春暖花开的最初讯号。

时光依旧不疾不徐地流淌着。我的栀子花,仍未显露出开花的迹象。直到一个清晨,当我为它浇水时,忽然发现:在那黝黑枝干的顶端,不知何时竟冒出了几个小米粒般大小的嫩绿芽点。它们那样纤小,那样娇柔,若不仔细端详,几乎要融进斑驳的光影里。

但我深知,这稚嫩的芽点中,蕴藏着整个沉寂冬日里积蓄的全部力量。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收到了小林交来的一篇周记。

他写的是自己的父亲——一位背影“沉甸甸”的货车司机。文中,他细致勾勒出父亲的日常:为几分运费与货主耐心周旋,在高速服务区就着白开水啃食冷硬的馒头,深夜归家时,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文章结尾,他写道:“从前总觉得爸爸的背影是灰色的、疲惫的。可现在我懂了,那背影其实是彩色的——有公路旁绿树的生机,有信号灯红与黄的流转,更藏着我的学费、家里饭桌上的烟火气。爸爸用他的背影,为我画了一幅很大很大的、会移动的画。”

我捧着那篇周记,在窗前静坐良久。窗外的阳光温柔铺洒,给窗台上那盆栀子的新生嫩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绿光晕。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静默狂喜,我没有立刻唤来小林谈话,也未在周记本上写下冗长评语,只工工整整批了一个“优”字,又在字的右下角,极轻地画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

我深知,无论是角落里沉默的孩子,还是窗台上倔强生长的植物,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独有的时序,美好地拔节生长。而我能做的最好的事,便是怀一颗虔敬从容的心——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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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薛岸涛,男,1973年出生,本科学历,中小学高级教师。现任教学副校长兼任九年级信息科技课。任教三十七年以来,曾获得省级论文奖,市、县级优质课奖,县级优秀教师,县级优秀班主任。近年来致力于教育教学研究,辅导多名教师获市级优质课奖励。坚持终身学习,不断提升自我。以德育人,甘愿“化作春泥更护花”。不忘初心,终身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