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南方红军游击队征战纪实:红军征战卷》、《南方三年游击战争史》、《宣城党史方志档案信息网》。
1938年春,倒春寒笼罩下的赣东北,时任皖浙赣省委书记的关英,怀揣着组织交付的经费与一枚金戒指,走进磨盘山深处。
他此行的目的,是劝说昔日战友、游击队领导人杨文翰下山改编,共赴抗日战场。
然而,关英走进那片苍茫林海后,便彻底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组织上苦寻多年无果,他的下落成了一桩悬案。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在一份国民党审讯档案中,众人才得知真相:他是被自己人所杀。
01
南昌,1938年早春。倒春寒像把钝刀子,在潮湿的空气里来回拉锯。
新四军驻赣办事处的一栋灰砖小楼里,人声鼎沸。电话铃声、发报机的滴答声、带着各地方言的争论声,混着廉价卷烟的辛辣味,把屋顶都要掀翻。
国共合作刚刚达成,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正陆续下山改编。这是一场政治上的大迁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某种亢奋,或是对未来的憧憬,或是对过去的告别。
关英就是在这种亢奋的间隙里走进来的。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得吓人,穿了一件不合身的黑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透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明和倔强,门口的警卫差点把他当成来讨饭的流民。
“老关?”
作为中共中央东南分局的委员,黄道见惯了生死,但此刻,他的声音却有些颤抖。
关英扶着门框,想笑,却先咳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让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回来了。”关英缓过气,声音嘶哑,“还活着。”
半小时后,办事处里间。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黄道给关英倒了一杯热水,看着老战友捧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长期蛰伏在深山老林、像野兽一样生存留下的印记。
“失踪了一年,组织上都以为你……”黄道没把“牺牲”两个字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原本想让你去延安休养,但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
关英喝了一口热水,身子稍微暖和了些:“休养就算了。哪里有困难,就去哪里。赣东北的情况怎么样?”
提到“赣东北”,黄道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纸早已泛黄,上面不仅有污渍,还有几块暗褐色的斑块——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磨盘山,杨文翰。”黄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上一任联络员拼死送出来的。他在半路牺牲了,信送到时,人已经没气了。”
关英放下杯子,伸手接过那封带着血腥味的信。
信的内容很短,字迹潦草,透着股癫狂的寒意。那是杨文翰的笔迹,关英认得。但信里说的不是工作,全是诅咒。骂国民党背信弃义,骂下山改编是“投降”,骂山下的人都忘了血海深仇。
“杨文翰把磨盘山封死了。”黄道点了一根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去年,国民党搞清剿,抓了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没枪毙,而是……活埋。就在山脚下,当着山上游击队的面,一边填土一边喊话。”
关英的手猛地一颤,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指尖抖动。
“全埋了?”关英问,声音很轻。
“全埋了。连带着三十多个伤病员,一个都没留。”黄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从那以后,杨文翰就疯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特别是穿着国民党军装的人,或者跟国民党走得近的人。现在新四军搞统战,穿了灰军装,戴了青天白日徽,在他眼里,这就是变节。”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南昌街头传来报童叫卖《抗战日报》的声音,显得格外遥远。
关英盯着那几块血迹,仿佛透过纸背,看到了一双充血的、绝望的眼睛。
他了解杨文翰。那是员猛将,红军时期的老底子,打仗不要命,对党绝对忠诚。但也正是这种原始的、朴素的忠诚,在巨大的丧亲之痛和信息闭塞的深山里,扭曲成了一种可怕的执念。
“他是被仇恨迷了眼。”关英把信折好,放回桌上,“但他手底下还有几百号人,几百条枪。这支队伍不能烂在山里,更不能变成土匪。”
“很难办。”黄道摇摇头,“派去了三批人,连面都没见着,就被赶下来了。有的还被打伤了腿。杨文翰放话了,谁再敢提‘改编’两个字,就是国民党的说客,杀无赦。”
“我去。”关英说。
黄道猛地抬头:“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杨文翰那个状态……”
“正因为是他,才得我去。”关英打断了黄道,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可动摇的坚毅,“我是前省委书记,是他的老上级。当年在山上,我救过他的命,他也背过我突围。我的话,他多少能听进去几句。”
“那是以前。”黄道掐灭了烟头,“现在的杨文翰,就是一只受伤的孤狼。谁靠近,他咬谁。”
“那是党的队伍。”关英站起身,理了理那件破旧的棉袄,“只要是党的队伍,就得听党的指挥。我有责任把他们带出来,去打鬼子,而不是在山里跟自己人较劲。”
黄道盯着关英看了很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关英的脾气,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比谁都倔。
“既然你坚持,组织上同意。”黄道站起来,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红布小包,“这是省委给你的特别通行证和介绍信。还有这个……”
他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枚金戒指和两百块银元的大洋票。
“这是经费。路上打点关系用,或者上山后给部队改善一下伙食。杨文翰那边日子苦,带点东西去,或许能缓和一下气氛。”
关英接过东西,只拿了金戒指和几块大洋揣进贴身衣兜,剩下的推了回去:“够用就行。带多了,反而是累赘。”
黄道看着关英瘦削的背影,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老关,”黄道在身后叫住他,“万一……我是说万一,杨文翰如果不认账,你就赶紧撤回来。留得青山在。”
关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青山就在那里。我不去,它就真成了死山了。”
门开了又关。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进来,桌上那张带血的密报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呜咽。
02
从南昌到弋阳,路并不好走。
关英和两名警卫员混在商队里,一路颠簸。为了掩护身份,关英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衫,戴了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回乡探亲的教书先生。但他那双眼睛,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越往东走,国民党的岗哨越密。虽然是合作抗日,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依然藏在路障和刺刀后面。
到了弋阳县城,情况却变得有些微妙。
弋阳县长是个消息灵通的“聪明人”。新四军在南昌设立办事处,由于统战需要,国民党表面上的文章做得十足。得知前省委书记关英路过,这位县长立刻摆出了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
“哎呀,关先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县政府的会客厅里,灯火通明。红木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陈年的花雕酒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县长满脸堆笑,亲自给关英倒酒。
周围坐着的,还有几个当地的士绅和驻军军官,一个个也都客客气气,嘴里说着“共赴国难”、“精诚团结”的场面话。
关英坐在主宾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满桌的油腻,胃里一阵翻腾,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这是工作,这是统战。
“县长客气了。”关英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清冷,“如今国难当头,我辈唯有尽心竭力,方能不负民族。”
“说得好!说得好!”县长带头鼓掌,满脸红光,“早就听说关先生是共产党里的秀才,见识果然不凡。这次关先生去磨盘山,那是为了把杨文翰那帮……哦不,那支队伍带去抗日前线,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们弋阳县政府,绝对全力支持!”
说完,县长拍了拍手。
两个卫兵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一个盘子里放着三百块大洋,另一个盘子里是一把崭新的驳壳枪。
“一点心意,给贵军做个路费。”县长笑眯眯地把托盘推到关英面前,“另外,我还给关先生备了一匹好马,派了一队士兵护送,确保护送关先生安全抵达磨盘山脚下。”
关英眉头微微一皱。
钱和枪,收下是为了不驳面子,也是为了给部队补充给养。但这“护送”,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甚至是一种捧杀。
但他不能拒绝。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强硬的拒绝,都可能被对方解读为破坏统战,给办事处惹来麻烦。
“那就多谢县长盛情了。”关英淡淡地说道,示意警卫员收下东西。
推杯换盏之间,关英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他不知道的是,这顿饭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他脸上每一个勉强的笑容,都已经被人“看”在了眼里。
就在县政府对面的茶楼二楼,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窗缝,死死盯着这边。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短褂的樵夫,斗笠压得很低。他看着关英被县长亲自送出大门,看着关英骑上那匹高头大马,看着那队国民党士兵前呼后拥地开路。
“哼。”
樵夫冷笑一声,转身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半天后,磨盘山深处。
阴冷潮湿的溶洞里,杨文翰盘腿坐在一块铺着虎皮的石头上。他光着膀子,身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伤疤,像一条条蜈蚣爬在黑红的皮肤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浑浊的米酒。
“你看清楚了?”杨文翰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粗粝刺耳。
跪在地上的正是那个“樵夫”。
“政委,千真万确。”樵夫咬着牙,一脸愤恨,“那个姓关的,跟国民党县长称兄道弟,酒席上那个亲热劲儿,我都看不下去!临走,那个县长还送了他一大笔钱,外加一匹马。国民党的兵一路护送他到了山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省里来的大官呢!”
“啪!”
杨文翰手里的瓷碗被捏得粉碎,酒液混合着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好一个省委书记,好一个老上级。”杨文翰在那只流血的手上舔了一口,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吃着敌人的饭,骑着敌人的马,拿着敌人的钱。这是来劝降的,还是要拿我的脑袋去换官做?”
周围的几个游击队骨干也都红了眼,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呼吸粗重。
“政委,把他干掉算了!”有人喊道。
“不急。”杨文翰站起身,随手扯过一块破布缠住手上的伤口,“既然来了,就得让他把戏唱完。我倒要看看,他这张嘴,能说出什么花来。”
葛源镇,磨盘山下的最后一个集镇。
关英在这里做了一次公开演讲。他在镇中心的戏台上,对着围观的百姓和过往的客商,大声宣讲抗日救亡的道理,宣讲新四军的政策。他的声音虽然因为身体虚弱而不算洪亮,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极具感染力。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那件长衫镀上了一层金边。台下的百姓听得入神,时不时爆发出掌声。
关英看着台下一张张朴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觉得,只要道理讲透了,人心是能齐的。但他没有看到,在人群的边缘,几个穿着便衣的汉子正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听听,满嘴的‘统一战线’,满嘴的‘服从指挥’。”其中一个汉子啐了一口唾沫,“这不就是替国民党招安吗?什么东西!”
阳光越是明媚,阴影就越是深邃。
03
上山的路,比关英记忆中还要难走。
离开葛源镇后,原本的土路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荆棘和枯藤掩盖的兽道。越往上走,雾气越重,原本明媚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层层过滤,只剩下惨绿色的幽光。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味和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关英骑着马,走得很慢。那匹县长送的高头大马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马蹄打滑,几次差点跪倒。
“首长,不对劲。”身后的警卫员小张低声说道,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太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关英勒住缰绳,环顾四周。林子里静得可怕,但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躲在暗处窥视着他们。那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让他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关英对着空荡荡的树林大声说道,声音平稳,“我是关英,来见杨文翰同志。”
话音刚落,四周的灌木丛突然一阵晃动。
“哗啦——”
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探了出来,指着关英三人的脑袋。紧接着,一群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如同野人的游击队员钻了出来。他们眼里没有看到战友的亲切,只有警惕和仇恨。
“下马!”领头的一个排长厉声喝道。
小张刚要说话,关英抬手制止了他。他翻身下马,动作从容地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我是奉东南分局的命令……”
“少废话!”排长粗暴地打断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扯下关英腰间的驳壳枪,“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搜身!”
几双粗糙的大手在关英身上乱摸,把他口袋里的怀表、钢笔,还有那个装着金戒指和银元的贴身布包全都搜了去。
关英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曾经的部下。他们的眼神让他感到心寒——那不是在看同志,而是在看敌人。
“带走!”
一路押送。没有寒暄,只有枪托的推搡。
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地,几间简陋的茅棚依山而建。这曾是一个猎户的营地,现在成了杨文翰的指挥部。
杨文翰站在茅棚门口,双手叉腰。一年不见,他变得更加魁梧了,也更加苍老。满脸的络腮胡子像杂草一样疯长,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神经质的亢奋。
“哟,关大书记。”杨文翰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阴冷,“稀客啊。我还以为你在大城市里享福,把我们这些山里的穷兄弟都忘了呢。”
关英走上前,目光坦荡地直视着杨文翰:“文翰,我是来带你们下山的。组织上没有忘记你们。”
“组织?”杨文翰冷哼一声,转身走进茅棚,“进来吧。既然来了,总得喝碗酒。”
茅棚里光线昏暗,正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桌上放着一盆炖得烂熟的野猪肉,还有一坛散发着酸味的米酒。
关英坐下,看着对面的杨文翰。
“文翰,山下的形势变了。”关英试图打破僵局,“国共合作抗日,这是大局。我们要改编成新四军,开赴前线打鬼子。这是中央的命令。”
“抗日?打鬼子?”杨文翰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仰头灌下,酒水顺着胡子流得满胸膛都是,“关英,你知不知道山下那些穿黄皮的国民党干了什么?啊?”
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那盆野猪肉都跳了起来。
“他们把你弟妹,还有刚满三岁的小石头,就在那边的山沟里,活活埋了!”杨文翰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嘶吼,“土填到脖子的时候,小石头还在喊爹!你让我跟他们合作?你让我穿他们的皮?做梦!”
关英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一阵剧痛。他看着杨文翰那张因痛苦而变形的脸,眼底涌起深深的悲悯。
“文翰,我知道你苦。”关英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但这笔账,我们要记在反动派头上,不能记在民族大义上。现在日本人打进来了,我们要救的是整个中国。如果我们只盯着私仇,那更多的妻儿老小会死在日本人手里。”
“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杨文翰红着眼睛,指着关英的鼻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在弋阳县城,是不是吃了国民党的饭?是不是收了他们的钱?是不是骑了他们送的马?”
关英一愣,随即点头:“是。那是为了统战工作的需要,为了顺利通过封锁线……”
“哈哈哈!”杨文翰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凄厉,在大棚里回荡,“统战需要?我看是买命钱吧!关英,你变了。你以前教我们要爱憎分明,现在你却跟杀人凶手推杯换盏。你身上那股子书卷气,现在全是铜臭味!”
“杨文翰!”关英也怒了,他猛地站起来,瘦弱的身躯爆发出一股威严,“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党的政策!我是代表组织来命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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