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前十二个小时,西安咸阳机场依旧灯火通明。蒋介石电令国民党空军第八航空队连夜调拨银元南运,银元总量准确到个位:一共十七万枚,折合重量约四点六吨。装箱、封存、装车,一切如流水线般机械。杨宝庆就在这台冷冰冰的机器里,悄悄做了一点“小手脚”——他临时把本该担任领航的同僚支开,自己改当机长,同时把姐夫留在跑道边打掩护。简单一句“你放心,家里交给我”,两人目光一碰,便算达成默契。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三个月前,平津战役刚结束,北平和平解放。连最迟钝的飞行员也察觉,谁才是真正顺乎民心的大势。杨宝庆同样看得明白,但他比绝大多数同僚多了一份焦灼——他的妻儿被迁往台湾,幼子身患重病,他本人却被强行留在大陆执行作战任务。多次请求探视皆石沉大海。失望、愤懑、无力感日益积累,再加上潜移默化的进步思想播种,他的选择似乎只剩一条:带机起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顾杨宝庆的成长,并非一腔热血说走就走。1920年,他出生于河北曲阳一个农家。抗日战争爆发后,跟随家人辗转河南,靠三叔接济完成初中学业。青年时代的他并非一帆风顺:考川军军官学校遭家人反对,徒步千里赴重庆;1943年空军军官学校第十六期录取名单里,有了这个顽强北方小伙的名字。随后赴印度、赴美国训练,既学驾驶技术也开阔视野。正因亲眼见过日军空袭造成的废墟,他相信“飞机可救国”,对飞行有近乎执念的热爱。

然而日本投降后,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迅速显现。蒋介石重启内战,“保卫同胞”骤然变成“对准同胞”。杨宝庆心中那杆秤慢慢倾斜。忐忑间,他又接到妻儿被迁台的消息,反差之痛可想而知。1948年末,国民党高层干脆将大批飞行员家属“集中管理”,用亲情当作枷锁。此举在许多飞行员心中埋下一根刺,在杨宝庆这儿,更像是一把扳机。

深夜起飞后,杨宝庆放弃既定航线,机头调向北平。没有导航、没有地标,唯一的参照是机翼下方短暂出现又隐去的渤海水面。两小时后,天气突然恶化,仪表盘指针狂跳,油量却快速减少。显然再不迫降,只能坠海。最终机身重重落在唐山丰南区清河西岸的河滩上,巨响传出数公里,杨宝庆当场昏迷。

黎明时分,当地村民发现一架被撞得变形的飞机,赶忙通知途经的解放军侦察分队。战士们破门而入,眼前景象令所有人愣住:驾驶舱里,一个身穿国军皮夹克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货舱内,木箱散落,银光闪闪,足有几吨。紧急送医抢救后,人还未清醒,机身编号、装载单据全部对上——银元并非流落野外的“战利品”,而是这位飞行员主动带来的“礼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数日后,杨宝庆向北平军管会正式提出:愿交出全部财物,请求参加人民空军。经过详细审查,中央军委批准其申请。需要强调一点,人民空军当时刚刚组建,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屈指可数,杨宝庆的到来,恰逢其时。更令人称道的是,他第一件事并非申请官职,而是恳请有关方面协助将妻儿接回大陆。中共中央华东局,以及香港地下交通线联手行动,数月后,一家人在北平团聚。至此,杨宝庆才真正卸下心中重担。

1949年10月1日,北京上空晴空万里。阅兵式飞行编队按序依次掠过长安街上空。编号“02”座机的驾驶员正是杨宝庆,此刻的他身着崭新的人民空军制服。三年前,他还用同样的双手驾驶B-25轰炸机对日军目标投弹;三个月前,他带着4.6吨银元投向人民;此刻,他驾驶飞机飞越天安门广场,天空湛蓝,他的心境同样澄澈。

新中国成立后,杨宝庆被任命为空军某师飞行教官,负责培训苏式战机的首批学员。航空器更换型号,仪表、操作程序全线更新,在短短半年内,他带出了三十余名能独立执行高难度科目的学员。不得不说,他严谨、耐心的教学为新中国培养了宝贵的骨干力量。1952年,空军系统评功授奖,他荣获个人一等功;1953年,被选派赴东北参加抗美援朝空中补给航线规划,为前线提供周密保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5年,因长期高空飞行耳膜受损,杨宝庆主动申请转业,被安排到四川民航管理局任副局长。那时的成渝航线尚在拓荒期,他带着多年实战经验,把飞行安全规程、技术培训和气象评估一条条落到纸面,再落到实际操作,最终让川西高原的航线准点率从不足四成提升到七成以上。业内同行提起这位出身军机、却又充满工程师思维的干部,无不竖起大拇指。

1984年离休时,杨宝庆享受正厅级待遇。单位为他举办简朴座谈会,请老同事回忆往事。面对掌声,他只说了一句:“那天夜里若是油箱多两百升,说不定就降落进北平机场了。”众人听罢大笑,氛围轻松,却没人忘记,这笑声背后是一个家国选择、一段跌宕人生。直到晚年,他仍收藏着那副已经锈迹斑斑的飞行护目镜——那是从西安偷飞那天开始,一直陪他到天安门受阅的护身符。

杨宝庆2005年病逝于成都,享年85岁。后辈整理遗物时,在笔记本扉页发现一行小字:“银元可以称重,赤诚难以衡量。”这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恰到好处地概括了他在1949年那个黑夜里做出的抉择,也见证了一位老飞行员毕生守护的准则:技术为国,信念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