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四月的一场中央高层座谈会上,毛泽东忽然提到一个名字——康泽。会场里不少人面面相觑,依稀记得这位大特务当年在襄樊战役中“战死沙场”,怎么又成了北京功德林的“战犯学员”?疑窦自此重新被撩拨开来。
光阴回转八年,时间定格在一九四八年仲夏。汉江两岸,绿荫如盖,暑气蒸腾。襄阳、樊城双城相依,本是荆襄古道上的商埠重镇,此刻却成了刘邓大军和白崇禧桂系之间的关键“咽喉”。拿下这里,整个江汉平原门户洞开,武汉将不攻自危;反之,若让蒋介石稳住态势,解放军由豫入川的通道立刻封死。
就在此时,蒋介石拍板:由中将康泽兼任第十五绥靖区司令官,坐镇襄樊。消息传到前线,连国军内部都有人嘀咕:康泽是戴笠死后蒋介石最倚重的“刀笔吏”,搞政治警察可以,真刀真枪带兵?白崇禧拂袖而去,心里骂声不断,桂系和中央系的旧账,他可是一笔一笔地记着。
康泽自知并非行伍出身。黄埔毕业后,他以出色的笔杆子和冷酷手段,被蒋介石一眼相中;复兴社、三青团、别动队,张牙舞爪的黑暗履历让无数进步青年闻“康”色变。如今挺进襄樊,康泽每日裹在皮靴与军服里踱步,只怕外面枪炮声一响,露了怯色。街口茶楼里有老人小声嘀咕:“这等人,见血多,流汗少。”
六月底,刘伯承同邓小平在大别山前指内研判敌势。地图铺满炕席,刘帅手里烟卷未点,只在案头轻轻一敲:“康泽不懂打仗,却最怕活捉。告诉王近山,盯死他——人活要见人。”旁边参谋插句玩笑:“要是真让炮弹糊他一脸灰,可就抓不着了。”刘伯承放下烟,“炮火难保万无一失,他若装死,也得翻出来。”
炮火首次覆盖的,是襄城西北的琵琶山和真武山阵地。王近山的第六纵队炸开缺口,如潮水般涌入。城外百姓提着热茶和空篮子在墙根探头探脑,“解放军进城吃碗面!”这种场景让刚败回襄阳的川军一六四旅旅长刘振武面面相觑。向康泽一禀报,康泽气得摔杯:“既然他们倒向共军,烧了!”黄磷弹呼啸着落下,樊城数条街巷变作火海。
毒烟尚未散尽,王近山已把主攻方向秘而不宣——南城还是西城?康泽心中没底,偏信自己“兵法”,把主力堆在南门。郭勋祺提醒:“西门才是真要命。”康泽狐疑,摇头否掉。于是七月十五日晚,六纵号角齐鸣,西门上空火伞高张。城墙被山炮轰成齑粉,冲击梯队如豺狼般涌入。
短兵相接一夜。拂晓时,襄阳城已是布满赤旗,只剩杨家祠堂一隅仍在硬撑。那是康泽的指挥部,暗道相连,四角碉堡环伺。他缩在坑道里,用血污往脸上一抹,蜷进尸堆。郭勋祺接过指挥权,却无计可施,只能不停摇电话向南京哭诉。听筒那端,蒋介石让他“固守待援”。援军?被我中原打援部队拖得动弹不得。
傍晚,迫击炮平射打烂了碉堡口,十二旅和六纵的突击队交叉而入。追捉康泽的命令反复传达——活要见人。乱战中,白白胖胖的郭勋祺先被擒,战士们当他就是大鱼,争着报功,差点闹起内讧。刘金轩喝止:“兄弟部队,别红了眼。”一筛查,虚惊一场,康泽不见影子,全城再搜。
“可能被你们炮弹炸得粉身碎骨了。”俘虏嘴硬。刘伯承却笃定,“坑道里去找,装死这套,他玩得转。”果真,七月十六日晚,副官傅启戎指路,士兵在黑洞里摸到一具“死尸”。有人撸开血迹,心脏还在狂跳。拖出来一看,果然是那张僵硬、灰败、却依稀熟悉的面孔——康泽。
“小心,他可精着呢。”一名战士吼完,狠狠一脚。康泽气若游丝,嘶哑地挤出一句:“我投降,别打。”枪口亮起冷光,他乖乖爬起,被押到前指。刘伯承面对昔日声名狼藉的“康队长”,眉峰沉着:“黄磷弹,烧百姓,算几条人命,你心里有数吧?”康泽连连点头,语不成句。刘帅补上一句:“我军政策,不杀俘。赎罪,从实招来。”
南京方面原本办起追悼会,宣传部吹起“康将军殉国”的调子。新华社随后播出《康泽就擒记》,配发照片:康泽蜷缩在担架上,衣衫褴褛,标题直白——“假死难逃天网”。金圆券政权颜面扫地,蒋介石恼羞成怒,只能悄悄噤声。
战后,康泽被押往华北军区保卫处,再转北京功德林。那儿铁窗高墙,却管饭管药。康泽习惯了审讯别人,此刻开始被人审讯,也得拿起笔写《坦白书》。他写得极勤,三千多份文字材料叠成高墙。有人回忆,毛泽东曾挑灯夜读康泽的供述,只为研究国民党特务系统的全部结构。
“蒋委员长讲我在大陆受尽酷刑,连牙都掉光了。”六十年代初,康泽写信给旧友,顺带嘲笑了蒋介石一番:“若真那么惨,怎会让我在北京呼吸新鲜空气?”一九六一年,他被批准监外就医;一九六三年,获第四批战犯特赦;此后在全国政协文史馆翻阅旧档案,写回忆录,偶尔教年轻人识读档案,算是将余生倾注纸墨。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心脏骤停,康泽在北京病逝,终年六十三岁。七年前,他还向北京卫戍区的士兵讲述自己被活捉那一刻的屈辱;临终前,却留下“幸蒙宽典,不敢忘”八字。襄樊街巷的火光,坑道里的血污,至此随他一同尘封。刘伯承那句“活要见人”的坚持,让历史保存了一个活标本,也让后世得以窥见旧政权特务机器的运作内幕与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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