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七日,北京西郊玉泉山瀑布声远。授衔典礼前夜,许多将帅灯火下清点勋表,唯有周士第把证章盒轻轻合上,回忆像潮水般涌来。那一刻,谁也想不到,面前这位只佩戴上将军衔的黄埔一期生,曾是南昌城头一声炮响后的主力师长,而当年在他麾下拎枪冲锋的陈赓还只是营长,粟裕甚至只是个警卫班长。

南昌起义的炮火,距今已近三十年。那是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凌晨,城里枪声大作,担任第二十五师师长的周士第正站在宽大的街口调度火力,掌心一面作战地图被零星弹片撕开了角。他身边的人,既有副官陈赓,也有负责警戒的粟裕。对外人来说,这不过是黄埔一期老生带着一群“后进生”厮杀的普通一幕;对参战者而言,却是人生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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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枪声渐熄,起义部队挥师南下。可是途中,周士第倒在痢疾与高烧中。就在大家挂念他的安危时,党中央批准护送这位能征惯战的师长出国疗养。几个月后,枪声散去,白色恐怖蔓延。周士第辗转香港、新加坡,再回上海,组织线却已被敌特切断。自此,他与党组织一别五载。

“等我好了,定会回来报到。”据说临行前他对陈赓只说了这么一句,眨眼竟成生死未卜的漫长波折。两年海外治疗,回国后他孤身寻路,一时竟投身邓演达组织的黄埔同学会,图以“曲线救国”。遗憾的是,这座临时的避风港被蒋介石一网打尽。周士第被捕入狱,与邓演达同列囚徒。黑暗潮湿的牢房里,他认定自己无愧革命,只等再踏征途。

命运几经翻覆。宋庆龄出面斡旋,他得以获释,却再度遭逢福建事变失利,被关押第二回。夜色中,他凭一把锋利匕首撬开窗栅,跳墙而出,冒险直奔瑞金。那一年是一九三三年冬,外头冰风割面,他的心却燃得滚烫。五年的漂泊终于画上句号,他重新得见红星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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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移世易。五年前的老部下已今非昔比:陈赓是红四方面军总参谋长,粟裕成了红五军团参谋长。组织谨慎,让周士第先到红军大学教军事。有人嘀咕:“两次被捕两次脱身,这人靠得住吗?”可战场是最好的证明。长征路上,大渡河激流滚滚时,他与林彪的前卫师对接,仅用一夜修起浮桥,让全军顺利过江。信任,一点点挣回。

到达陕北后,中央决定把红二方面军参谋长的担子交给他,与贺龙并肩协同。西安事变结束后,八路军番号一锤定音,他赴晋西北辅佐贺老总,出奇兵、打运动战,雁门关外啃下日军精锐。根据地扩张至五台、兴县,游击区星罗棋布。有人记得他在作战会议上拍桌而起:“山西是块铁,咱们就当那一把锤!”

抗战八年,晋察冀与晋西北两块根据地像两道钉子钉住华北敌后,周士第的部署功不可没。进入解放战争,他南下大军,驰援华中,时任华东野战军副司令的粟裕见到曾经的师长,紧紧相拥,只递上一句玩笑:“老首长,咱们又并肩了!”言谈间,往昔师长与班长的辈分早已被民族大义、同袍情深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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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沈战役打响前夕,徐向前在河南前线病重,中央点将:周士第赴任东北野战军前敌指挥。运筹决胜,他协同林彪、罗荣桓稳固锦州外围;关键时刻,指挥大孤山防线血战三昼夜,为主攻部队赢得时间。锦州告捷,他却婉拒请功,转身奔赴平津。

抗美援朝序幕拉开时,上甘岭的血火已开始点燃。周士第奉命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司令,主要负责国内兵站和后方勤务。那几年,他的名字常常在兵站簿记中出现,却鲜为人知。“要让前线断粮,我可一辈子睡不安生。”这一句再朴素不过的抱怨,却撑起了百万大军的血肉供给线。

历数战功、资历、黄埔一期出身、南昌起义师长、红二方面军参谋长、八路军一二〇师参谋长、志愿军副司令,放在任何评价体系里,都够得上“元帅起点”。然而,授衔时的那枚红底三星仍停留在传说中。原因不必讳言:长达五年的失联,加上两次被捕而得以生还的“复杂经历”,令评衔委员会谨慎扣分。标准不以个人意愿为转移,历史有自己的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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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未影响周士第此后对事业的赤诚。授衔当天,他随意把上将军衔别在胸口,先去看望年事已高的老战友,然后坐到后排。有人说他心里或许有点失落,他却摆摆手:“早些年我掉队,是我自己的过。”朝晖照在肩章上,那身橄榄绿显得愈发深沉。

值得一提的是,他晚年常对年轻军官谈起“组织观念”四个字。“走丢过,才知道队伍有多重要。”这是他留下的又一句口头禅。1979年四月,周士第逝世,终年七十五岁。悼词没有豪言,他一生的勋表早已说明一切:走得早,却因风浪耽搁;归得晚,依旧锋芒不减。那些被历史拉长的阴影,终究挡不住一个军人心中那面鲜红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