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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江镇的夏天,总是湿漉漉的。蝉鸣从清晨五点开始,一直到太阳掉进西山坳里才肯消停。镇上的人们都说,那蝉叫得这样凶,怕是知道自己的命长不了,要把一辈子的声音都喊完。

柳书意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今年三十七了,还没嫁出去。镇上的媒婆从她二十五岁那年开始登门,到如今已是第十三个年头,门槛儿都被踩平了一寸。柳书意不急,她爹柳青山也不急,急的是那些说亲的人。

“柳家那闺女,长得倒不差,就是心气太高。”王媒婆嗑着瓜子,跟街坊们聊天,“说东不行,道西不行,拖到现在,黄花菜都凉了。”

柳书意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她,可她不在乎。她心里有个人,叫沈默然,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沈默然比柳书意大两岁,妻子五年前病逝了,留下一个女儿。柳书意喜欢沈默然,不是因为他是老师,也不是因为他长得斯文,而是因为她见过他蹲在河边给女儿编柳条帽子时的样子,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柳青山也知道女儿的心思。那天晚上,爷俩坐在院子里乘凉,柳青山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晌才开口:“书意啊,你要是真喜欢沈老师,爹去说说。”

柳书意摇摇头:“不用,爹。他要是心里有我,自然会来。”

这一等,又是两年。

沈默然不是不知道柳书意的心思。柳江镇就这么大,谁家母猪下了崽儿,不出半天全镇都知道,更何况是一个大闺女的心事。沈默然觉得柳书意是个好女人,勤快、孝顺、有主见,可他心里那扇门,自从妻子去世后就关上了,钥匙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直到那年秋天,沈默然的女儿沈小雨得了肺炎,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柳书意知道后,每天骑自行车往县里跑,来回四十里路,给沈小雨送汤送饭,还给沈默然带换洗衣服。沈小雨出院那天,拉着柳书意的手不肯放:“柳阿姨,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那天晚上,沈默然送柳书意回家,走到半路下起了雨。两人躲在一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沈默然看着柳书意被雨打湿的刘海,突然说:“书意,我要调走了,去县三小。”

柳书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笑着:“好事啊,县里条件好。”

“小雨的病,县里医生说得有人专门照顾。”沈默然顿了顿,“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柳书意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可她没接茬。雨小了,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无话。到了柳家门口,沈默然转身要走,柳书意叫住他:“沈老师,你去县里,还回来吗?”

沈默然摇摇头:“说不准。”

柳书意点点头,推门进去了。门关上那一刻,眼泪才掉下来。

沈默然走的那天,柳江镇出了太阳。柳书意没去送,她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远处汽车的喇叭声,一针一线地纳鞋底。那是给沈默然做的第三双鞋,前两双都没送出去,这一双,怕是也送不出去了。

柳青山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书意啊,你这是何苦。”

柳书意头也不抬:“爹,我不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像柳江镇旁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柳书意依旧每天早起,帮父亲打理豆腐坊,下午去镇上的裁缝铺帮忙,晚上回家做饭、洗衣、做针线。镇上的媒婆又开始上门,说的不是死了老婆的就是离了婚的,年纪都比柳书意大一轮。柳书意一个也没见,气得王媒婆直跺脚:“柳书意,你再挑,就只能给人当后妈了!”

这话传到柳书意耳朵里,她只是笑笑。当后妈怎么了?她连给沈默然当后妈都愿意,可惜人家不要。

转眼又是三年。柳书意四十了,柳青山六十五了。那天早晨,柳青山在磨豆浆时突然晕倒,送到医院一查,是脑梗。柳书意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柳青山醒了,半边身子却不能动了。

豆腐坊开不成了,家里的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柳书意把裁缝铺的工作辞了,专心在家照顾父亲。日子变得紧巴巴的,可柳书意从没抱怨过一句。有时候,柳青山躺在床上流眼泪,柳书意就给他擦脸,笑着说:“爹,你哭什么,我还指望你多活几年,给我撑腰呢。”

其实柳书意知道,父亲是担心自己。他要是走了,这世上就剩她一个人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柳江结了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沈默然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跟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镇上的人说,那是县教育局的干部,沈默然要娶她。

王媒婆第一时间跑到柳书意家,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柳书意正在给父亲喂药,听完后只是点点头:“挺好,沈老师也该成个家了。”

王媒婆看她这样平静,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讪讪地走了。

柳青山看着女儿,眼泪又下来了:“书意啊,是爹拖累你了。”

柳书意放下药碗,给父亲掖了掖被角:“爹,你说什么呢。没有你,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柳书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轿子一颠一颠的,像是走在山路上。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抬轿的人都是模糊的影子,只有轿前骑马的背影,像是沈默然。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花轿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柳书意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白得像霜。她想起二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光下,她第一次见到沈默然。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镇上小学报到,迷了路,敲开柳家的门问路。柳书意给他指了路,还送了他一程。分别时,沈默然说:“柳姑娘,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一句“好人”,就让她记了二十年。

沈默然在镇上待了三天,腊月二十六走的。走之前,他来了柳家一趟,提了一袋县里的点心,还有两盒给柳青山的补品。柳书意给他倒了茶,两人坐在堂屋里,一时无话。

最后还是沈默然先开口:“书意,这些年,你辛苦了。”

柳书意笑笑:“不辛苦,习惯了。”

“我......”沈默然欲言又止。

“沈老师,你要结婚了,恭喜你。”柳书意抢在他前面说,“小雨也大了,是该有个人照顾你们。”

沈默然看着她,眼神复杂。柳书意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整理衣角。那衣角被她搓得起了毛,就像这些年的等待,一点点磨光了。

“书意,我对不起你。”沈默然终于说了出来。

柳书意摇摇头:“沈老师,你没有对不起我。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沈默然走了,柳书意送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柳书意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不是难过,也不是伤心,就是空了,像一间打扫干净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了。

春天来的时候,柳青山的病情突然恶化,又住进了医院。医生说,这次怕是挺不过去了。柳书意日夜守在病床前,握着父亲的手。柳青山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睛,就盯着女儿看,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柳书意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她凑到父亲耳边,轻声说:“爹,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柳青山听了这话,眼角流下一滴泪,然后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

办完父亲的丧事,柳书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父亲的遗像挂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柳书意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父亲的衣物整理好,该留的留,该送的送。豆腐坊的器具都擦干净,用布盖好。自己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三双没送出去的鞋。

王媒婆又来了,这次说的是镇东头开杂货铺的老陈,老婆去年车祸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老陈五十岁,人老实,生意做得不错。

柳书意静静地听着,等王媒婆说完了,她才开口:“王婶,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打算离开柳江镇了。”

王媒婆一愣:“离开?去哪儿?”

“去县里,我有个表姐在那儿开饭馆,缺个帮厨的。”柳书意说。

“你都四十了,还去当帮厨?”

“四十怎么了,我还有力气。”柳书意笑了笑,“王婶,这些年,麻烦您了。”

王媒婆看着她,突然说不出话来。她当了一辈子媒婆,说成了上百对夫妻,可眼前这个女人,她说了十三年,硬是没成。不是她不尽心,是柳书意心里那扇门,只对一个人开过,而那个人,从没想过要进来。

柳书意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她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站在家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院里的老槐树又冒了新芽,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还摆在屋檐下。

锁上门,把钥匙交给邻居保管,柳书意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具体去哪里,只说去县里。其实她没去表姐的饭馆,而是买了去省城的车票。在省城,她报名参加了一个面点培训班,学了三个月,然后在一家幼儿园找到了工作,给孩子们做点心。

幼儿园的孩子们都喜欢柳阿姨做的点心,说又好看又好吃。柳书意每天早早起来,和面、调馅、上笼蒸,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看着孩子们围着她叫“柳阿姨”,她就会想起沈小雨,想起那个说“柳阿姨身上有妈妈味道”的小女孩。

一年后,柳书意在省城租了间小房子,把父亲的遗像供在桌上,每天上一炷香。她很少想起柳江镇,也很少想起沈默然。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拿出那三双没送出去的鞋,一双双摆在地上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又细又匀,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又过了两年,柳书意攒了些钱,在幼儿园附近开了个小点心铺,专做儿童点心。生意不错,她请了个帮手,是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叫小芳。小芳才十九岁,活泼爱笑,总爱跟柳书意说心事。

“柳姨,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有一天,小芳边揉面边问。

柳书意想了想,说:“就是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他的时候,心里又甜又苦。”

“那要是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怎么办?”

柳书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擀皮:“那就把这份喜欢收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小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柳姨,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柳书意笑了:“有啊。”

“后来呢?”

“后来啊,他娶了别人,我来了这里。”

小芳还想问,柳书意却转了话题:“面发好了,该上笼了。”

点心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柳书意又招了两个人,还在隔壁租了间屋子当操作间。四十五岁那年,她在省城买了个小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了。搬家那天,她给父亲的遗像擦了又擦,轻声说:“爹,咱们有新家了。”

柳书意再也没回过柳江镇,也没打听过沈默然的消息。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年自己主动一点,如果那年雨夜她接了他的话,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四十八岁那年,柳书意的点心铺开了第三家分店。开业那天,来了不少客人,热闹得很。她站在柜台后,看着人来人往,突然想起柳江镇的夏天,想起那没完没了的蝉鸣,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的样子,想起沈默然站在雨中的背影。

这一切,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柳书意一个人坐在店里,泡了壶茶,慢慢地喝。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她想起自己四十岁离开柳江镇时,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了此残生。没想到,八年过去了,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

手机响了,是小芳打来的,问她明天几点开门。柳书意说了时间,挂了电话。然后她打开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沈默然。那是很多年前存的号码,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柳书意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拨出去,而是按了删除键。

删除联系人:沈默然。确定吗?

确定。

柳书意关掉手机,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关灯锁门。走出店外,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她抬头看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朦胧的月亮。

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走过,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柳书意看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是陪伴,又像是追随。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这条走了八年的路,她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就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该直行。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柳书意接起来,是幼儿园的老园长,说她做的点心在市里得了奖,邀请她下周去参加颁奖典礼。

柳书意答应了,挂了电话,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那里亮着灯,是她早上出门时特意留的,这样晚上回来,就不会觉得家里太黑太冷清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道。

终身大事,有人说是婚姻,有人说是事业,有人说是子嗣。对柳书意来说,终身大事,就是这辈子要活成什么样的人。她用了四十年等待一个不可能的人,又用了八年学会一个人生活。现在的她,不再等待,也不再寻找,只是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日子,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与他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