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一月末,沈阳城外的松花江面结着厚冰,风吹得人脸生疼。许多从关内赶来的干部第一次体会到“东北冷得像刀子”这句话的分量,而此时的李顺才却已经盘桓在冀中,压根没踏上这片冰雪。为什么?故事得从半年前那场“改道”说起。

一九四五年五月,延安南下第三支队从洛川出发。队伍不大,却很混杂:延安警备旅一个营、八路军游击三支队、党校学员加上后方机关人员,统共一千五百来号人,司令员文年生负责带队。原计划是南下湘粤赣,配合王震支队开辟根据地。路上大家谈得最多的是“回老家打仗”,尤其江西籍的李顺才——离家十余年,早就想踩一踩赣江两岸的泥巴。

然而七月中旬,部队进至河南漯河,中央急电:改向北上,归口晋冀鲁豫,随后转东北。命令来得突然,很多人都愣住了。李顺才更是心里拔凉,他本就怕冷,听说要去“白山黑水”,直嘟囔:“这下可好,又要转道冰天雪地喽。”

八月,第三支队抵达冀中十分区休整。这里曾是抗战时期的老根据地,房子破了,街巷还在。与他们对接的是冀中军区参谋长黄寿发。老黄一见李顺才,劈头一句玩笑:“老李,听说你要奔关外?你可想清楚了,东北冬天铲雪得用镐,蹲坑还得带棍儿敲冰。”一句话把人逗乐,也把李顺才的担忧勾到明处。

李顺才表面打哈哈,心里却真犯嘀咕。他当过红一军团连长,也在晋察冀一分区摸爬滚打过,自认不怯战火,可对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那是另一种“敌人”。于是他琢磨:晋察冀眼下缺的正是能打硬仗的指挥员,自己要是留下,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第二天清早,李顺才敲开了文年生的门。“司令员,我不去东北了。”他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倔劲。文年生正扣衣扣,头也不抬:“这是中央命令,大家都得走。”李顺才回了一句:“我就不去,你看着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年生赶忙劝:“上边部署,咱不能擅改。那边背靠苏联,重工业底子厚,前景好得很。”李顺才仍摇头,“我岁数大了,身子骨不行,冻坏了可误事。”这一耍牛脾气,把周围几位团以上干部都急得团团转:支队本就缺骨干,若人人学老李,队伍还怎么开到东北?

文年生只好把事情报告给晋察冀军区司令部。没多久,聂荣臻在保定见了他。聂帅听完来龙去脉,沉吟片刻,说道:“晋察冀也紧张,他要真留下,就编到冀中,让他打得上仗。”就这么一句话,事情尘埃落定。

看似简单的插曲,却折射出彼时各解放区用人之急。抗战胜利,东北战略地位突升,中央一口气抽调了二十多位中央委员、候补委员和数万部队北上。晋察冀的干部流失严重:邓华、黄永胜、丁盛相继东进,冀热辽的几个主力师也调走。原本拿手的是政治工作,硬碰硬的指挥员反而告急。李顺才这个“老红军+连营主官”成了香饽饽。

于是,他被任命为冀中军区十分区独立团团长。编制不大,作战任务却繁重:肃清日伪残部、收缴散兵、维系交通线。有时一天打两仗,还要夜里摆民兵大会。李顺才风风火火,认识他的人说:“老李在战场上如同‘打铁匠’,哪儿有空子往哪儿砸。”半年不到,部队扩编成六十八军某师,他顺势当了副师长。

反观北上的那拨战友,夜宿车底、雪地行军,一路艰苦到极点。可正因为这些“苦头”,才炼出东野那支钢铁之师。若李顺才当时硬着头皮去了,也许会站在三下江南的会师阵列中;可历史没有假设,他把子弹倾向华北的平原和土丘,同样写下自己的篇章。

有意思的是,后来东北调兵回援平津,部队南下途经冀中,有人跑去李顺才的师部,半打趣半感慨:“老李,你当年没去,倒让我们走了一遭冰窟子。”他嘿嘿一笑:“各有各的命,咱在这儿也没闲着。”

需要说明一点:中央对干部调配向来严谨。李顺才能被“网开一面”,背后其实是大局权衡。冀中地势平坦,倘若缺了得力指挥官,敌顽扫荡来得快、走得快,一旦顶不住,就容易失地失民心。两相比较,留下他,与晋察冀的需要更为贴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战争进入一九四七年,石家庄、保定之间的铁路线反复易手。李顺才指挥的团先后参加冀中秋季攻势、邢沙战役,在范阳一线昼夜奔袭。一次夜战,他率尖刀连摸到敌前沿,几百米的土道上火光闪烁,手榴弹的爆响像连珠鞭炮。战后清点战果,俘敌二百余,缴步枪三百支,外围棘手的堡垒也被拔掉。军区报功通电里,专门点了“李顺才部隐蔽接敌、近迫衔接,战术新颖”。

这支仗义执拗的老江西人用实际行动证明:留守,也能打硬仗;躬身一线,照样能抓住历史的缰绳。到平津战役打响时,他已提任某师师长。天津城南突破口沦陷,火光映红夜空,他在前沿阵地兜着大衣,对警卫员嘟囔:“这点冷算什么,当初不去东北,省下一条命,也得把力气全掏在这儿。”

值得一提的是,战后总结会上,聂帅谈到干部调配,专门把李顺才叫到地图前,指着华北平原:“你当年留的那一步,看似随意,实际也是形势需要,算你有福气,也算咱选对了人。”李顺才挠头憨笑,不置可否。

一九四九年三月,华北剿匪已收尾,李顺才奉命率部接管矿区,开始与破败设备、技术骨干流失较劲。战场的硝烟淡去,他这把“打铁火气”用在了恢复生产。一年后,矿山日产量恢复到抗战前水平,老矿工们说:“师长是个要强人,跟鬼子打仗要赢,跟废设备较劲也要赢。”

有人问他,当初若去了东北,会不会官更大、战功更多?他摇头:“革命打到哪儿都是打,关键是能不能顶上。冀中需要我,我就留下。位子大不大,和枪口朝哪儿比起来,不算啥。”

李顺才的选择,未必是最理想,却在当时的棋盘上落得稳当。一次偶然的停步,让晋察冀多了一员干将,也让他自己的人生路径与冰天雪地错身而过。这段插曲如今看来波澜不惊,放在当年,却是命令与现实之间的拉锯,是个人情感与组织需求的磨合。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留下的是一串脚印,每一枚都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