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的深秋,父母在拉菜去镇上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走了,北方的农村,天寒得早,院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像极了我那段日子的心境,空荡荡的,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好像没了。
父母走后,家里的三间土坯房冷清清的,邻里帮着处理完后事,看着眼前的烂摊子,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守着这空屋子了。
老家没什么活路,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南方跑,我咬咬牙,也决定南下打工,哪怕挣口饭吃,也得活下去。
大伯是父亲唯一的哥哥,这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活,伯母是个出了名的节俭人,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他们还有个儿子在读高中,家里的日子本就紧巴巴。
父母的后事,大伯忙前忙后,扛着最重的活,却没说过一句苦,只是偶尔在没人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叹口气,那粗糙的手掌落在我肩上,带着几分沉重心疼。
我收拾行李的那天,就一个洗得发白的蛇皮袋,装了几件旧衣服,一床薄被,还有父母留下的一张小小的合影,除此之外,身无分文。
临走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大伯送我到村口的路口,堂哥要上学,伯母在院里喂猪,没出来,我攥着蛇皮袋的带子,跟大伯说走了,您回去吧。
大伯嗯了一声,却没动,他背过身,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然后猛地塞到我手里一沓钱,我捏着那钱,硬硬的,折了好几层,他压低声音说:“拿着,在外头别委屈自己,吃口热的,这是90块,省着点花。”
我愣了,那时候90块可不是小数目,够我买好几天的车票,还能留着糊口,我知道大伯家的难处,堂哥的学费还没凑齐。
我推回去说:“大伯,我不要,你家里也难。”大伯脸一沉,把钱往我兜里塞:“让你拿着就拿着,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别跟大伯客气。”
我拗不过他,把钱紧紧揣在贴身的口袋里,那钱带着大伯手心的温度,烫得我眼眶发酸。
跟大伯道了别,我就沿着乡间小路往镇上的车站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了快半个钟头,身上出了薄汗,心里却五味杂陈,想着父母,想着大伯的90块,也想着未知的南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下去。
离镇上的车站还有几十米远,我正想着赶紧买票上车,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丫头,你站住!”那声音是伯母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
我知道伯母的性子,节俭了一辈子,大伯偷偷给我90块,她要是知道了,定然不依,这时候追来,怕是要把钱要回去。
我站在原地,不敢回头,手心都冒了汗,心里又委屈又难受,觉得大伯一片心意,要是伯母真把钱要走,我这南下的路,怕是更难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喘粗气的声音,伯母一路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我低头看她,头发乱了,鞋上沾了泥,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还有一个鼓鼓的塑料袋。
我以为她要骂我,要把钱要回去,低着头不敢说话,谁知伯母先开口,却是带着点嗔怪的语气:“你大伯那个死老头子,藏钱还藏不住,偷偷给你90块,当我看不见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10块钱,塞进我贴身的口袋,跟那90块放在一起:“90块算什么,凑个100整,图个吉利,在外头做事,顺顺利利的。”
我愣在原地,抬头看伯母,她的眼角泛红,手还在微微抖,又把塑料袋递给我:“这里面是我早上刚煮的鸡蛋,还有烙的白面饼,路上吃,别买车站的东西,贵还不好吃。”
我伸手接过来,塑料袋还是热的,鸡蛋的温度透过袋子传过来,暖了我的手,伯母又掀开我的蛇皮袋,从里面拿出一双新做的黑布鞋塞了进去。
这是我连夜纳的,你那胶鞋不顶用,南方雨天多,布鞋软和,走路舒服。”她唠唠叨叨地叮嘱。
“在外头别跟人犟嘴,别贪小便宜,吃不了亏,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老家还有我和你大伯,这土坯房,永远给你留着一间。”
车站的喇叭响了,喊着南下的班车要发车了,我拎着东西往车上走,回头看伯母,她站在车站的门口,挥着手,嘴里还在喊着“照顾好自己”。
雾散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我看着她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塑料袋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车开了,越走越远,伯母的身影慢慢看不见了,我摸出贴身口袋里的100块钱,钱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却带着大伯和伯母的温度。
南方的路很远,可那100块钱,几个热鸡蛋,一双纳底布鞋,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底气。
后来在南方打工,吃了很多苦,搬砖、进工厂、熬夜加班,可每当想起车站伯母追来的模样,想起大伯塞钱时的叮嘱,就觉得什么苦都能扛过去。
如今一晃几十年,我在南方扎了根,也常常回老家,大伯和伯母都老了,我给他们买好吃的,添新衣服,堂哥也成了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每次回去,伯母还是会唠唠叨叨,大伯还是话少,却会默默给我端来一碗热粥。
那100块钱,我早已记不清花在了哪里,可那份亲情,却刻在了骨子里,成了我这辈子最温暖的光,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人在身后惦着我,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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