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市东西湖区的版图上,荷包湖曾因一片连绵的湖泊得名,而让这个地名镌刻进城市工业记忆的,是一座承载了半个多世纪荣光的砖瓦厂——荷包湖砖瓦厂。它的窑火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燃起,在江汉平原的黏土之上,烧出了大武汉建设的一块块基石,也烧出了一代产业工人的青春与梦想。
武汉的黏土砖瓦工业有着深厚的历史积淀,早在1892年张之洞督鄂时期,汉阳铁厂砖厂的建立便开启了这座城市近代建材工业的先河 。但在1949年武汉解放之初,全市仅有14家砖瓦厂,从业人员不足一千六百人,年产砖量仅两千多万块,远远无法满足战后城市重建的迫切需求。随着国家大规模经济建设的展开,砖瓦作为不可或缺的基建材料,供需矛盾日益突出。为保障重点工程供应,1954年起武汉市工业局开始整合砖瓦企业,1955年市建材局成立后,更是将全市建材工业纳入统一管理,武汉砖瓦工业迎来了第一次发展热潮 。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城市扩张的脚步延伸至郊区,东西湖区、汉南区等近郊成为建材工业的新阵地。荷包湖砖瓦厂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当时的荷包湖周边,有着丰富的优质黏土资源,且临近交通要道,便于原料运输和产品集散。工厂最初以全民所有制企业的身份组建,从几座土窑、几十名工人起步,凭借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朴素理念,开始了黏土变砖瓦的创业之路。
建厂初期的条件异常艰苦。工人们大多是从周边农场抽调的青壮年,他们白天顶着烈日挖黏土、练泥坯,晚上住在简易的砖瓦房里,听着窑火燃烧的噼啪声入眠。当时的生产工艺虽已告别纯手工,但仍需大量体力劳动:黏土要经过晾晒、粉碎、过筛,再加水揉匀后送入制砖机;成型的砖坯需在晾晒场整齐码放,接受风吹日晒直至干透;最后才能送入轮窑,用秸秆和煤炭烧制。烧制过程更是考验经验,火候的掌控直接决定砖瓦的质量,老窑工们常常守在窑口彻夜不眠,凭借观察火焰颜色判断窑内温度,确保每一批砖都坚实耐用。
进入七十年代,荷包湖砖瓦厂迎来了快速发展期。随着武汉城市建设规模的扩大,来自市区的订单源源不断,工厂陆续添置了新的制砖机械和轮窑,职工人数也逐渐增加到五百多人。据《武汉市志·工业志》记载,到1985年,该厂固定资产原值已达119.10万元,年总产值171.80万元,成为东西湖区砖瓦工业的骨干企业之一 。这一时期,工厂的红砖不仅供应武汉市区的住宅建设,还支援了江汉油田、武钢等重点项目的配套工程。当时武汉街头崛起的高楼、拓宽的马路、新建的学校医院,几乎都凝结着荷包湖砖瓦厂的汗水与智慧,那一块块带着窑火温度的红砖,成为大武汉快速发展的鲜活注脚。
八十年代是荷包湖砖瓦厂的黄金时代。彼时武汉市黏土砖瓦工业达到鼎盛,全行业共有40家生产厂,从业人员超过一万六千人,年产红砖九千亿块以上,而郊区砖瓦厂贡献了半数以上的产量 。荷包湖砖瓦厂作为其中的佼佼者,形成了完整的生产链条,从原料开采、坯体制作到烧制出窑,实现了规模化生产。工厂里建起了标准的办公楼、职工宿舍和大礼堂,还配备了食堂、澡堂等生活设施,成为名副其实的“小社会”。每到上下班时间,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厂区与生活区之间,窑顶升起的袅袅炊烟与远处的湖泊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工业生活画卷。
然而,时代的浪潮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向。随着环保意识的提升和产业结构调整,黏土砖瓦工业面临着转型压力。进入九十年代后,为保护土地资源和生态环境,国家开始限制黏土砖生产,新型建材逐渐取代传统砖瓦的市场地位。荷包湖砖瓦厂也未能幸免,产量逐年下降,部分设备开始闲置。曾经轰鸣的车间渐渐安静,高耸的烟囱不再浓烟滚滚,那些陪伴工厂走过数十年的老工人,有的退休离岗,有的转行谋生。
如今,荷包湖砖瓦厂的旧窑早已拆除,只剩下几栋斑驳的办公楼、一座水塔和部分厂房,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辉煌。部分闲置厂房被出租给小型企业,昔日的生产重地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生命。周边的环境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曾经的黏土坑变成了鱼塘,晾晒场种上了庄稼,只有那些散落在田间地头的残砖碎瓦,还能让人想起这里曾经的窑火通明。
荷包湖砖瓦厂的历史,是武汉郊区建材工业发展的缩影,也是中国工业化进程中一个微小却重要的注脚。它从时代需求中诞生,在建设热潮中兴盛,又在转型浪潮中沉淀。虽然窑火已熄,但它烧制的砖瓦早已融入武汉的城市肌理,它承载的奋斗精神和工业记忆,也成为东西湖区不可磨灭的文化符号。当我们今天漫步在武汉的街头巷尾,触摸着那些历经风雨的红砖建筑,或许就能感受到荷包湖砖瓦厂曾经的温度,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工业回响,也是一座城市的成长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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