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六十多岁了,穿件红风衣站在初春的坡上,说“终于解放了”;一扇门关了二十年,里面住着丈夫,却从没真正一起生活过;那场婚姻,是户口本上的一个名字,不是两个人的约定
推开大姐家的门,一股冷腥气就冲过来,像那把切完三文鱼没洗的刀搁在台板上的味道,她家里装修得挺干净,白墙灰地加上不锈钢水槽,看着跟医院手术室差不多,其实不是她喜欢这种样子,是屋里没人说话,东西摆得越整齐,越显得空荡荡的,家里只有那只黑猫算个活物,可它总往床底下钻,见人就缩起来,连喂食都得趴在地上等它探出头来。
她丈夫是部队军官,退休前一直睡在另一间房里,两人结婚几十年,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各自关起门过日子,夜里猫钻进床底下,她就趴到地上伸手去掏,不是真的为了找猫,是怕听见隔壁的动静,更怕自己忍不住去敲那扇门,她的床铺总是平得好像没人在上面睡过觉,像镜子一样反着光,那是谁都不能碰的地方。
她丈夫去年去世了,骨灰撒在后坡上,没有立碑,也没有守灵,她连丧服都没有换,别人问她难不难过,她说一点都不难过,反而觉得轻松,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人其实早就死了,只是尸体拖到现在才处理掉,她穿着红风衣的那天,阳光照在坡上,风吹起来衣角飘动,就像甩掉了一件旧外套。
这桩婚事是怎么结成的,七十年代那会儿,男方原先的对象嫁了个骑摩托的万元户,部队要求干部先成家再立业,家里就着急了,她母亲托人找了个小会计,替女儿给那位军官写信,一写就是十年,小会计一家图的是农转非,把农村户口换成城市户口,就能分房、能上学、能进厂工作,女方的父母是烧锅炉的,一辈子跟煤打交道,只盼着孩子别再回乡下过日子,信里没什么甜言蜜语,总是写“近日安好”“天气转凉”这类话,干巴巴的,像单位发的通知。
后来她遇到那位老会计,老人感慨地说起他们当初不是故意骗人,而是被现实推着走,那时候户口比命还重要,部队身份就是铁饭碗,城乡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两人结婚前只见过一次面,连手都没碰过,婚礼照片上他们肩并肩坐着,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但眼神却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她同事里有老一辈国企职工,说起婚姻就讲分工,丈夫管工资条,妻子管柴米油盐,感情那东西费脑子,不如多学点技术,但现在年轻姑娘听不得这些,觉得没有感情的婚姻就像牙刷天天对着同一个方向,磨久了嘴都疼,其实两边都没错,只是时代不同了,男人把家当成避风港,女人却感觉那是牢笼,大姐就是前者的例子,也是后者的证明。
她有一次对作者讲起,你总往他那间屋子跑做什么,这是她丈夫生前经常冲她喊的话,她当时呆住了,后来才想通,他不是嫌她吵闹,是担心她真的走进去,那扇门关着,不是要拦着她,是要拦住他自己心软。
那只黑猫去年冬天死掉了,临死前还钻进床底下躲着,她埋它的时候没掉眼泪,只是把猫粮倒进土坑里,说这下你自由了,那床底下空了整整十年,现在彻底空荡荡的,她不再买新的猫来养,说就算再养一只,它也只会躲着人。
那件红色风衣还在衣柜里挂着,春天一到她就穿上它,邻居看见她路过,问她是不是又去坡上,她点点头,没说去做什么,坡上没有坟墓,只有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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