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2日清晨,北京天安门广场还笼着微微晨雾。毛泽东走下城楼回到工作间,第一件事就是提笔给长沙写信。信里只寥寥几句,却反复叮嘱弟弟杨开智:“要替我照顾好岳母,老人家身体要紧。”新中国刚宣告成立,事情一桩接一桩,可毛泽东心头始终放不下那位在湘江边独自操劳半生的老人——向振熙。这封信,恰好成了他与岳母十余年未见时难得的“照面”。

向振熙第一次见毛泽东是在1914年。那天长沙下着小雨,杨昌济带着一位瘦高学生推门而入。毛泽东脱下打湿的长衫,小心挂好后,站在厅里朗声道:“学生毛润之,叨扰师母。”一句朴素的问候,让向振熙多看了他两眼。那个年代,愿意礼数周全、谈吐坚定的青年并不多,她当时心里暗暗笃定:这孩子将来必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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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春,杨昌济受聘北大。因为经济拮据,毛泽东跟着老师北上,在北大图书馆做管理员,每月只得八块大洋。北漂生活清苦得很,向振熙却从未皱眉,她干脆把客房收拾出来,让毛泽东住下。有人说她“妇道人家,怎敢把家里积蓄给一个学生花”。她回一句:“钱再多也是死物,若能助他干成大事,值当!”

1920年1月,杨昌济积劳成疾,病榻前,他把女儿杨开慧的手放进毛泽东手心,留下遗愿:“振熙,这孩子可托付你了。”父亲弥留,女儿将嫁,向振熙没有哭闹,拿出仅剩的银票,交到毛泽东手中:“这是老杨的丧葬费,你去用在更大的事上。”毛泽东推辞,老人只摇头,“国事要紧。”事情就这么定了。

1927年大革命失败,长沙风声鹤唳。毛泽东上井冈山后,蒋介石通缉名单里排首位的便是他。军阀一计不成,转而抓杨开慧。为了掩护女儿做地下工作,向振熙带着三个外孙频繁搬家,最远一次躲到宁乡县河山冲,夜里抱着岸英、岸青和岸龙,怕孩子哭出声,只能捂着嘴轻哄。后来长沙街头出现一句冷笑话:“捉不到毛润之,只剩一群妇孺”。外人笑,她却心惊。

1930年10月,杨开慧被捕。监牢里,她顶着酷刑咬牙不屈。得知此讯,向振熙四处求人,甚至变卖了仅存的两亩水田。救援未成,噩耗传来,杨开慧英勇就义。母丧女,痛彻心骨;可老人收起泪,先把11岁的毛岸英救了出来,又千里迢迢将三个孩子送往上海地下党交通站。上海的夜轮渡熄灯以后,她披着蓑衣站在码头,直到看不见船尾灯火,才悄悄转身。

再见毛泽东的消息,是通过电波。延安发出的播音里,他早已是党中央主要领导。老人依旧住在长沙黄泥塘老屋,清晨劈柴做饭,日子细微而坚韧。人们常说她“命大”,可只有熟人懂:支撑向振熙活下去的,其实是那句“革命终要胜利”。

1949年暮秋,毛泽东从南京战役的电报堆里抬头,忽然记起岳母年近八旬。他托人捎去一件棕色皮大衣,还附上一张自己的近照。照片背面写着八个字:“岳母安康,革命当慰。”向振熙收到包裹,手指摩挲那层油光的皮衣,笑得像个孩子。她把照片摆在灶台边,说烧火时也能“瞧着他”。

1950年5月,毛岸英奉命回韶山途中特意绕到长沙。老人佝偻着身子一步三摇跑到门口,“岸英,你瘦了!”那场面让院里小榆树上的喜鹊都叫个不停。饭桌上,老人夹了鸡腿,非要孩子多吃。毛岸英笑说:“外婆,爸爸让我向您请罪,他忙得走不开。”短短一句家常,竟让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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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冬天,抗美援朝前线传来毛岸英牺牲的消息。杨开智两口子拿着电报愣了整整一夜,谁也不敢开口。清晨,向振熙自己推开门,一眼看穿,一句话不说,独自回房。邻居听见她轻轻念着:“英伢子有出息。”随后再没有悲鸣。

1955年,全国工资制度落地。毛泽东亲手批示,按中央部长级标准,给岳母每月寄生活补助。钱不多,但数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偶有干部出差途经长沙,都会收到一个口信——“抽空看看向老夫人”。有人问他缘由,他摘下老花镜,说:“她对我的恩,没法算。”

1960年盛夏,向振熙九十寿辰。毛泽东派专机送来礼物,顺带一封信,信中写道:“学界旧人多凋零,岳母高寿,是大家的福分。”老人把信贴身藏好,逢人就翻出来展示,眼睛里闪光。那年大旱,湖南人苦。她把礼物里的好布料裁成衣裳,分给左邻右舍,自己却仍穿旧蓝布衫。

杨瑛回忆外祖母的晚年情形时,常提到一个细节:老人家闲下来,就在堂屋阳光下支起竹椅,翻看那张被反复抚摸已磨白边角的照片。每看一会儿,就轻声说一句:“毛主席好。”话不大,像唠家常,却透着欣慰。邻里笑称向家来了个“不会说话的亲戚”——他们指的正是那张照片。

1962年初秋,向振熙无疾而终,享年九十二岁。长沙城西的松柏岗飘着细雨,送行队伍里站着人民解放军代表,也有老百姓自发送来的白菊。毛泽东的唁电抵湘那天正是夜里十一点,一并到的还有五百元抚恤金。他在电文里叮嘱:“将岳母与夫人合葬,永相依。”嘱托被一字不差地落实。翌年清明,毛岸青带家人回乡,跪在合冢前许久未起,他只说了四个字:“母亲,外婆。”

半个世纪过去,长沙城已高楼林立,可黄泥塘那片老屋仍在。当地老人指着陈旧的砖墙,总喜欢说:“这儿走出过三个名字:杨开慧、毛泽东、向振熙。”或许功业与烽烟都已作古,但一个长者在风雨中撑起的慈母之爱,却伴随岁月,默默刻在了民族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