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将我拽到白月光墓碑前,割了我整整81刀,再睁眼,回到太后问我是否能治好五皇子这天,我正打算拒绝时,他突然冲入:儿臣是不会娶她的
“八十一刀,一刀不能少。你欠清歌的,今日该还了。”
冷硬的声音砸在耳畔,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攥着,狠狠按在冰冷粗糙的墓碑上。墓碑上“爱妻沈清歌”几个字被雨打湿,晕开暗红,像凝固的血。萧景辰另一只手中,薄如蝉翼的匕首映着惨淡天光,刀刃贴近我颤抖的指尖。
“我没有害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雨水混着额角流下的血,模糊了视线。背上旧伤裂开,温热的液体浸透粗麻孝衣。这孝衣是他今早命人扔给我的,为他心中永远圣洁无瑕的白月光——他的侧妃沈清歌披麻戴孝,跪在她墓前赎罪。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萧景辰俯身,气息喷在我耳侧,却是蚀骨的寒,“清歌心疾发作那日,只有你进过她屋子!那碗本该我喝的参汤,为何会出现在她案头?里面多了一味紫丹参,与她平日所服之药相克!苏落,你这毒妇!”
匕首划过指尖,锐痛炸开。第一刀。
“我说了,不是我。”我闭上眼,齿间咬出血腥味。解释过太多次了,从他抱着沈清歌逐渐冰冷的身体,赤红着眼指认我开始,从我被打入地牢,受尽拷打开始。我的辩解,从来敌不过沈清歌贴身婢女梨花带雨的证词,敌不过他心中早已铸就的偏信。
“王爷!”身后有侍卫忍不住低呼,“王妃她……终究是太后赐婚,苏尚书嫡女,是否……”
“闭嘴!”萧景辰头也不回,声音里是滔天恨意,“清歌死了!她死的时候,这毒妇可曾有过半分怜悯?今日,便是太后亲临,也拦不住本王为清歌讨回公道!八十一刀,凌迟之数,我要你生生受着,祭清歌在天之灵!”
第二刀,第三刀……落在手臂,肩胛。不致命,却极尽羞辱与折磨。血顺着肌肤纹理蜿蜒,滴落在沈清歌坟前的泥土里。周围是他带来的亲卫,黑压压一片,沉默如铁,目光或是冷漠,或是隐含不忍,却无一人再敢出声。
冰冷的雨,滚烫的血,还有他字字诛心的话语。
“你以为你尚书嫡女的身份,就能为所欲为?清歌虽是孤女,却比你这等世家蛀虫干净千万倍!”
“嫁我三年,无所出,善妒,不容人,如今更敢谋害侧妃!苏落,你活着便是罪孽。”
“疼吗?这不及清歌心疾发作时万分之一的痛苦!”
刀锋游走,疼痛变得麻木。我睁眼看着墓碑上沈清歌的名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的春日,太后拉着我的手,指着远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落儿,你看景辰如何?”也想起洞房花烛夜,他挑开盖头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与疏离。更想起沈清歌进府那日,倚在他怀中,对我盈盈下拜,柔声说:“姐姐,清歌日后若有不是,还请姐姐多多担待。”那时她眼底深处的得意与挑衅,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日久年深,化为腐肉。
第五十七刀。意识开始涣散。耳边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清歌最爱梅花,她说冷到极致,方显傲骨。你呢?苏落,你除了背后的家族,还有什么?”
我扯动嘴角,想笑,却呛出一口血沫。是啊,我有什么?我有自幼苦学、为避锋芒而深藏的医术,只因祖父说“女子行医,终非正道”;我有母亲留下的半卷残破毒经,闲时翻阅,却从未想过害人;我还有……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他最初那点卑微的企盼。如今看来,皆是笑话。
“王爷,”我用尽力气,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有一日……你发现错了呢?”
萧景辰动作一顿,随即是更狠厉的一刀划在脊背:“错?本王唯一错的,便是当初没有抗旨,娶了你进门!”
最后几刀,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视线彻底黑暗之前,我仿佛看到天际滚过闷雷,看到远处似乎有马蹄声急促而来,还有人尖利的呼喊:“太后懿旨到——刀下留人——!”
但,太迟了。
萧景辰最后一刀,精准地划过我的颈侧。
“第八十一刀。清歌,你安息吧。”
世界归于死寂。
“苏丫头,哀家知你为难。五皇子这病,太医院束手无策,哀家也是听闻你幼时曾随你外祖……罢了,你若实在不愿,哀家也不强求。”
慈宁宫内,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气氛凝重。凤座上的太后眉眼间带着疲惫与忧虑,目光却温和地看着下方跪着的少女。
我,苏落,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指尖冰凉,嵌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
回来了。
竟然真的回来了。回到太后召我入宫,私下询问我是否能为病重的五皇子萧景煜诊治这一天。回到一切悲剧尚未真正拉开序幕,沈清歌还未“病逝”,萧景辰还未恨我入骨,而我……还是那个刚刚及笄,对未来怀着隐秘惶恐与一丝渺茫期待的苏家嫡女。
脑中撕裂的痛楚与那八十一刀凌迟般的寒冷尚未完全褪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记忆。我抬起头,看向太后慈和却难掩焦灼的脸。
上一世,我是如何回答的?
是了,我惶恐不安地拒绝了。我说:“太后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只是幼时胡乱翻看过几本医书,略识得几味药材,于岐黄之道实属一知半解,万万不敢担此重任。五皇子殿下万金之躯,若有闪失,臣女万死难赎。”
那时我怕。怕卷入宫廷纷争,怕治不好惹祸上身,更怕……我那桩已初露端倪的婚约。太后属意将我指给三皇子萧景辰,若我贸然救治五皇子,无论成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我只想避开漩涡,安安分分嫁人,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可结果呢?避让换来的,是沈清歌的算计,是萧景辰的憎恶,是那八十一刀剐尽尊严与性命!
指甲更深地掐入皮肉,剧烈的疼痛让我保持清醒。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寸颤栗的灵魂。不,不能重蹈覆辙。这一世,我要活着,要好好地活,要把那些加诸我身的痛苦,百倍奉还!
“太后娘娘,”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甚至微微抬起了头,目光清澈地迎上太后的视线,“臣女愿竭尽所能,一试。”
太后明显一怔,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审视:“哦?你方才似有犹豫。”
“臣女方才是在思索五皇子病情。太医院诸位大人皆国手,连他们都觉棘手,病情必然复杂凶险。臣女年轻识浅,确有惶恐。但,”我顿了顿,语气坚定,“臣女外祖确曾传授一些偏门古法,或可另辟蹊径。五皇子乃太后心尖所系,臣女蒙太后眷顾,值此之际,不敢藏私,愿以性命担保,全力救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几个侍立的大宫女交换着眼神。太后深深地看着我,似乎在权衡。五皇子是当今圣上幼子,生母早逝,由太后亲自抚养,感情非同一般。他的病拖了数月,日渐沉重,已成为太后心头大石。
“好!”太后终于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哀家果然没看错你,是个有胆识、有担当的孩子。既如此,哀家便将景煜托付给你。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尽管开口,哀家给你这个权限。”
“谢太后信……”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凌厉的秋风,吹得殿内纱幔乱舞。
一道玄色绣金蟠龙纹的身影裹着怒气,大步流星闯入,带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男子身形挺拔,剑眉星目,此刻却面覆寒霜,眸光如刀,直直刺向我。
萧景辰。
哪怕重活一世,再见这张脸,我仍旧感到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仿佛那八十一刀的伤口再次崩裂。我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垂下眼睑,盯着金砖上繁复的莲花纹路,袖中的手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恨,是近乎沸腾的恨意需要极力压制。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萧景辰单膝跪地,声音硬邦邦的,目光却始终锁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与警告,“但请皇祖母收回成命!五弟的病,太医院自会设法,何须用一个闺阁女子冒险?更何况,”他冷笑一声,字字清晰,砸在殿内每个人耳中,“儿臣是绝不会娶此等心思叵测、沽名钓誉之女的!”
殿内温度骤降。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景辰!休得胡言!落丫头是哀家请来的客人,更是你未来的王妃,你岂可如此无礼!”
“未来王妃?”萧景辰猛地站起身,指向我,眼神嫌恶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皇祖母!孙儿的心意您早就知道!清歌温婉善良,与孙儿情投意合,才是孙儿想娶之人!至于她——”他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苏尚书教出来的好女儿,为了攀附皇家,什么事做不出来?五弟如今病重,她跳出来逞能,谁知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是冲着‘救治皇嗣有功’这块招牌,好坐稳那三皇子妃的位置!孙儿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就算皇祖母赐婚,孙儿也绝不承认这等王妃!”
每一句话,都和前世记忆里一样。不,甚至更尖锐,更刻薄。或许是因为我这一世答应了救治五皇子,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怕我借机生事,妨碍他和他的“清歌”。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冰锥反复刺穿,又冷又痛。但奇怪的是,比起前世临死前的绝望,此刻竟只剩下麻木的寒意和一丝荒谬的嘲讽。
我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他。这一次,我没有躲闪,没有委屈,没有前世那种被当众羞辱后的泫然欲泣。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名义上的夫君,实际上的刽子手。
我的目光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让萧景辰的怒斥卡了一下,眉头不耐烦地蹙起:“你看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太后,恭谨地福身,声音清晰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针对我的风暴从未发生:“太后娘娘,三殿下所言,乃是担忧五皇子殿下安危,拳拳手足之情,令人动容。臣女是否沽名钓誉,是否别有用心,空口无凭。一切,当以能否治好五皇子殿下的病为准。”
我顿了顿,迎上太后探究的目光,缓缓道:“臣女恳请太后娘娘,给臣女一个机会。若治不好五皇子,臣女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并且,”我侧过脸,余光扫过萧景辰瞬间阴沉的脸,一字一句道,“臣女亦在此向太后请愿,请太后收回臣女与三殿下的婚约之议。”
“什么?!”萧景辰愕然。
太后也愣住了:“落丫头,你……”
“三殿下心有所属,对臣女误解甚深。强扭的瓜不甜,臣女虽出身尚可,却也知‘廉耻’二字。不愿将来与殿下成为怨偶,更不愿因一桩婚事,令太后娘娘与殿下祖孙生隙。”我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却句句在理,将自己摆在懂事、识大体、甚至受了委屈却顾全大局的位置上。
“臣女如今只愿专心为五皇子诊治,尽一份心力,报太后娘娘平日照拂之恩。至于姻缘,”我轻轻摇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淡淡苦涩与决然的微笑,“臣女福薄,不敢高攀。”
以退为进。
太后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惊讶,有怜惜,更有深思。她或许以为我是被萧景辰当众羞辱,伤了心,赌气之言。但她也能看出,我眼神里的平静与坚定,不似作伪。
萧景辰脸色变幻不定,他大概没料到我会主动提出解除婚约。这与他预想中我哭哭啼啼哀求太后做主、或者仗着太后宠爱与他争辩的场景截然不同。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伪装或算计的痕迹,但我只是垂眸而立,神色淡然。
“胡闹!”太后最终拍了拍凤椅扶手,先斥责了萧景辰,“景辰,你太放肆了!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如此儿戏!落丫头懂事,不与你计较,你更该反省!”接着又温声对我道,“落丫头,婚约之事暂且不提。你既有心救治景煜,哀家便准你所请。即日起,你可自由出入景煜所居的永和宫偏殿,所需一切,直接向哀家禀报。哀家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女遵旨,定不负太后所托。”我郑重下拜。
“皇祖母!”萧景辰还想说什么。
“够了!”太后威严地打断他,“你若有空闲,多去兵部看看,少在这里搅扰!退下吧!”
萧景辰胸膛起伏,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他甩袖,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作响,一如他带来的冰冷怒气。
殿内恢复安静,只剩下袅袅烟香。
太后示意我起身,赐了座,又细细问了我一些关于医术的问题,我小心应对,只说些外祖游历见过的奇症趣闻,并不深谈。太后似乎放下些许疑虑,又叮嘱了几句,便让我先去永和宫看看五皇子情况。
走出慈宁宫,秋日阳光刺眼。我抬手微微遮挡,指尖冰凉。身后跟着太后指派的两名稳重宫女,名为协助,实为监视。我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
拒绝婚约,是斩断与萧景辰那根注定带来痛苦的孽缘线。救治五皇子,则是我在这个吃人的宫廷里,立足的第一步。五皇子萧景煜,今年不过十岁,生母卑微早逝,在宫中并无倚仗,唯有太后怜惜。他的病,是我绝佳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我缓步走着,脑海中浮现前世一些零碎的记忆。沈清歌“心疾”发作前那段时日,似乎格外关注永和宫动向,曾借口为太后祈福,抄写过一些经书送去。那时只觉她贤惠,如今想来,那经书的熏香味道,似乎有些特别。还有萧景辰,他对五皇子这个幼弟,表面关怀,实则疏远,甚至隐隐有些忌惮。为什么?
这一切,或许能从五皇子的病里,找到蛛丝马迹。
永和宫偏殿,药味浓得化不开。小小的孩童躺在偌大的雕花拔步床上,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唇色发紫,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小小的身子随之起伏,看着令人心揪。
我坐到床边,摒退左右,只留太后指派的一位老嬷嬷在旁。手指轻轻搭上那细弱的手腕。
脉搏紊乱急促,时强时弱,心肺之处似有阴寒淤塞,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虚浮的燥热。这症状……
我细细查看他的眼睑、舌苔,又问了嬷嬷日常饮食、发病前后的细节。嬷嬷一一答了,提到五皇子病前曾贪玩去御花园池边喂鱼,不慎落水,虽被及时救起,但当晚就发起高烧,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太医多以风寒入体、心肺受损论治,用药却始终不见起色,反而日益沉重。
落水?风寒?
我心中疑窦渐生。这脉象,绝非简单风寒或落水受惊所致。更像是……中了毒。一种混合了数种寒毒,巧妙诱发心脉旧疾,并使其症状与严重风寒高度相似的阴毒手段!
什么人,会对一个十岁、并无威胁的皇子下如此毒手?目的是什么?
“嬷嬷,殿下落水那日,穿的衣物可还留着?近身伺候的宫人,如今何在?”我压低声音问。
老嬷嬷是太后心腹,闻言神色一凛,低声道:“衣物当时慌乱,怕是……近身伺候的两个小太监,一个在殿下落水后不久失足跌入井中没了,另一个……前几日突发急病,没了。”
果然。灭口。
我后背渗出冷汗。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浑。
“苏小姐,殿下的病……”嬷嬷眼中带着期盼与担忧。
我收回手,沉吟片刻:“嬷嬷,我需要几味药材,需亲自查验。另外,殿下每日所服汤药,从今日起,煎煮过程我必须全程在场。任何人送来的食物、汤水、物品,未经我查验,不得送入殿下房中。”
嬷嬷肃然点头:“老奴明白,一切听从苏小姐安排。”
我写下几味药材,其中有两味颇为罕见,一味“雪魄子”,一味“赤阳藤芯”。前者极寒,后者极热,药性相冲,寻常大夫绝不敢同用。但我外祖留下的残卷中,有一古方,恰能以毒攻毒,化解此种混合寒毒。只是过程凶险,对用药时机和分量要求极为苛刻。
药材很快由太医院送来,我亲自检查,确认无误。就在我准备着手配制第一批试探性药剂时,偏殿门外传来喧哗。
“让开!本王要看看,她到底在弄什么玄虚!”是萧景辰的声音。
“三殿下,太后有命,苏小姐为五皇子诊治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宫女试图阻拦。
“滚开!本王乃五皇子亲兄,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门被粗暴推开。萧景辰沉着脸走进来,目光如电,先扫过床上昏睡的五皇子,随即钉在我身上,和我手中正在研磨的药材上。
“苏落,你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想做什么?”他语气充满不信任,“太医院诸多圣手都束手无策,凭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妄言救治?若五弟有何闪失,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我放下药杵,拿起洁白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连眼皮都未抬:“三殿下若不信,可去禀明太后,撤了臣女便是。何必在此喧哗,惊扰殿下静养?”
“你!”萧景辰被我的态度激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寒意森森,“苏落,别以为有皇祖母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清歌的事,本王还没跟你算账!你若敢在五弟身上动什么手脚,本王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又是沈清歌。
我抬起眼,终于正眼看他。这张曾经让我心生悸动,后来却让我遍体鳞伤的脸,此刻写满怀疑与憎恶。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
“三殿下,”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沈侧妃之事,臣女问心无愧。您认定臣女是凶手,臣女无话可说。但五皇子殿下,是太后娘娘交给臣女的病人。在臣女这里,他只是病人。臣女行事,只对太后的信任负责,只对殿下的病情负责。至于您……”
我微微偏头,目光掠过他腰间佩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世沾染的我鲜血的寒意。
“您的威胁,臣女听到了。但,那又如何呢?”
我重新拿起药杵,轻轻捣着药臼里淡蓝色的雪魄子,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他咄咄逼人的气势。
“除非您现在就把臣女拖出去砍了,否则,请您出去。您在这里,影响臣女配药,也影响五殿下休息。”
萧景辰瞳孔骤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眼前这个苏落,和他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对他又怕又期待的苏家女,截然不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让他莫名心悸的坚硬内核。
他死死盯着我,拳头握紧,骨节发白。殿内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床上的五皇子萧景煜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眉头痛苦地蹙起。
我立刻放下手中东西,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又对嬷嬷道:“嬷嬷,温水,还有我昨日备下的那个白色瓷瓶里的药油。”
嬷嬷连忙应声去取。
我俯身,用极轻柔的动作按摩着萧景煜胸前穴位,手法娴熟老道,与我的年龄身份格格不入。
萧景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我专注而沉稳的侧影,看着他幼弟在我手下似乎略有舒缓的眉头,满腹的怒火和斥责,竟一时堵在喉间,发不出来。
这个苏落……何时会的这些?
老嬷嬷取来药油,我接过,挑出一点,在掌心温热,然后轻轻涂抹在萧景煜的鼻下和人中。清凉略带辛辣的药香弥漫开来。
片刻,萧景煜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窒息的痛苦感减轻了。
我松了口气,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这才直起身,看向依旧杵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的萧景辰。
“三殿下还不走吗?”我语气平淡,“还是说,您想亲眼看看,臣女这个‘沽名钓誉’之人,是如何‘草菅人命’的?”
萧景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落,你好自为之!五弟若有不测,本王必亲手了结你!”
说完,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摔门而去。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微微震颤的门,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平稳,却冰冷。
萧景辰,我们的账,慢慢算。
而现在……
我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张摆满药材的桌案,目光落在研磨好的雪魄子粉末上,幽深而坚定。
先把你弟弟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是我的投名状,也是我未来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颗活子。
夜色渐深,永和宫偏殿灯火通明。我守着小小的药炉,小心控制着火候。赤阳藤芯已经处理好,与另外几味辅药一起,在另一只陶罐中静静浸泡。
窗外秋风萧瑟,隐约传来宫墙外更鼓的声音。
我知道,从答应太后的那一刻起,我已无退路。前有五皇子身中奇毒背后的黑手,侧有萧景辰虎视眈眈的怀疑与威胁,暗处或许还有沈清歌那双看似柔弱实则狠毒的眼睛。
但我不怕。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可怕?
这一世,我要撕开所有伪善的面具,掀翻这令人作呕的棋局。那些欠我的,伤我的,诬我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药炉中,汤药咕嘟作响,泛起奇异而和谐的金红色光泽。我拿起玉勺,轻轻搅动。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2章
“成了。”
我将最后一滴泛着金红光泽的药汁滴入白玉盏中,浓郁的异香瞬间盈满内室,又缓缓沉淀为一种清冽微苦的气息。榻上的萧景煜似乎有所感应,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守在一旁的老嬷嬷陈嬷嬷立刻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苏小姐,这药……”
“扶殿下起来,分三次喂下,每次间隔半盏茶。喂药时需用银勺,喂完后注意观察殿下面色与呼吸,若有任何异常,即刻唤我。”我将药盏递过去,指尖稳如磐石。
陈嬷嬷接过药盏的手却有些抖。这药方太过奇异,药性猛烈,连太医院首座看了都摇头说“险之又险”,若非太后力排众议,又有苏小姐那日殿上看似鲁莽实则精准的“军令状”……
“嬷嬷,信我。”我看着她,声音平静,“殿下体内寒毒已深入心脉,寻常温补如抱薪救火,唯有釜底抽薪,以火攻寒。今夜是关键,殿下能否熬过子时,就看这剂药了。”
陈嬷嬷对上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少女的惶恐,只有一种沉淀后的笃定。她想起太后私下的叮嘱:“这丫头,哀家瞧着不一般。你且仔细着,护好她和煜儿。”一咬牙:“老奴明白。”
喂药的过程极其缓慢。萧景煜意识昏沉,吞咽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不少。我亲自用温热的软巾擦拭,又辅以特殊手法点按他喉间穴位,助其下咽。每一次喂药后,我都凝神细听他的呼吸,手指搭在他腕间,感知那细微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脉搏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闻更漏滴答,和萧景煜偶尔发出的、却比之前似乎顺畅了些的呼吸声。
子时将至。
萧景煜的脸颊忽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陈嬷嬷脸色煞白:“苏小姐!”
“别慌。”我按住萧景煜的肩膀,指尖感受到他体内两股力量正在激烈冲撞——冰寒与灼热。这正是药力生效、驱赶寒毒的征兆,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寒毒盘踞已久,绝不会轻易就范。
“取冰水浸过的帕子来,敷在殿下额头、手心、脚心。另外,把我那个蓝色布包里的银针拿来。”
银针细如牛毛,在烛火下闪着寒光。我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脑海中浮现外祖手札上那幅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以及旁边蝇头小楷的批注:“寒毒入髓,逆冲心脉,当以‘惊蛰针法’破其关隘,导火归元……”
手下稳、准、快。一根根银针依次刺入萧景煜胸前、背部的要穴,深浅不一,捻转提插间自有法度。这不是寻常医者会的针法,甚至不为世间主流所知。它来自母亲留下的那半卷残破毒经的附录,专为化解奇毒、疏通壅塞所创,凶险异常,对施针者要求极高。前世我只敢在脑中演练,从未真正用过。
汗水很快浸湿了我的额发和里衣。但我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微微颤动的针尾和萧景煜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上。
最后一针落下,萧景煜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暗红发黑、带着冰碴的淤血!
“殿下!”陈嬷嬷惊呼。
我却长长舒了一口气,迅速起针。萧景煜脸上的潮红褪去,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但眉宇间那层萦绕不散的青黑死气,却淡了许多。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绵长平稳,不再有那种令人揪心的断续。
“毒血已出,最险的一关过了。”我擦了擦汗,声音带着疲惫,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接下来按时服药,辅以温养,殿下会慢慢好起来。今夜需有人寸步不离守候,注意保暖,但切忌过热。”
陈嬷嬷看着吐出的那口可怕毒血,又看看沉沉睡去、脸色明显好转的五皇子,激动得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苏小姐……不,苏神医!您是我们殿下,是永和宫的救命恩人啊!”
我扶起她:“嬷嬷快起,分内之事。只是……”我压低声音,“殿下中毒之事,还有今夜拔毒过程,包括这药方和针法,务必保密。对外,只说殿下是风寒郁结,如今用了对症的猛药,通了肺气,这才有了起色。”
陈嬷嬷立刻领悟,肃然点头:“老奴晓得利害。太后娘娘那边……”
“明日我自会向太后娘娘禀报详情。今晚,就先让殿下好好休息吧。”我望向窗外,天色依旧浓黑,但东方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走出永和宫偏殿,秋夜寒气扑面而来,让我因施针而发热的身体微微一颤。两名太后指派的宫女提着灯笼默默跟在身后,送我回暂时安置的漱玉轩。
路过御花园一处假山时,隐约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哥这几日火气可真大,兵部的事不顺心?”
是四皇子萧景铭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佻。
“少提兵部。”萧景辰的声音冰冷,透着烦躁,“那女人还在永和宫?”
“可不是嘛,日夜守着五弟呢。听说今晚用了猛药,闹出不小动静,陈嬷嬷都哭了一回。三哥,你说她到底有没有那本事?别真把五弟给治坏了,到时候皇祖母怪罪下来……”
“治坏了最好!”萧景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死了干净!省得再碍眼!”
我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攥紧。果然,他从未放弃过对我的恶意揣测,甚至不惜以自己弟弟的安危为代价,盼着我失败获罪。
“三哥慎言。”萧景铭似乎吓了一跳,“这话要是传到皇祖母耳朵里……”
“传到又如何?”萧景辰冷笑,“本王还怕她不成?清歌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这个仇,本王早晚要报!”
“说到沈侧妃……”萧景铭的声音更低了些,“三哥,我前两日碰见沈侧妃身边那个叫碧珠的丫头,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太医院附近转悠,打听什么药材……你说,沈侧妃的病,会不会……”
“景铭!”萧景辰厉声打断他,“清歌已经死了!是被那毒妇害死的!不要再提这些捕风捉影的事!碧珠那丫头,忠心为主,大概是想起清歌生前的一些喜好罢了。”
假山后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碧珠?沈清歌的贴身丫鬟,前世指认我下毒的关键人证之一。她在太医院打听药材?在沈清歌“死后”?
一丝冰冷的狐疑爬上心头。
“好了,不提这些。”萧景辰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阴沉,“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苏落那女人,在嫁入王府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她跟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比如……懂医术的,或者用毒的?”
他在调查我?是了,我突如其来的“医术”,必定引起了他的怀疑和警惕。他想挖出我的底细,或者……找到新的把柄。
萧景铭有些为难:“三哥,苏尚书治家甚严,苏落又是嫡女,出嫁前几乎足不出户。接触的人无非是些闺中姐妹、教养嬷嬷。倒是有个传闻,说她外祖家好像是南边行商的,早年走南闯北,或许见识过些偏方?不过这都做不得准。要说特别……她母亲去世得早,留下些旧物,听说她偶尔会翻看。”
母亲留下的旧物……我眼神一凛。那半卷毒经!
“旧物?”萧景辰果然抓住了重点,“都是些什么?可有书籍、手札一类?”
“这……内宅之事,小弟如何得知详细?”萧景铭道,“不过,三哥若真想知道,小弟倒是有个法子。苏落如今在宫里,她苏府那边的动静……”
后面的话渐渐低不可闻,两人似乎走远了。
我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寒意从后背渗入四肢百骸。
萧景辰果然没放弃对付我,甚至开始追溯我的过去,想从根源上找到“罪证”。沈清歌丫鬟的异常举动,萧景辰对沈清歌之死不容置疑的偏执……还有他对五皇子病情的冷酷态度。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而我知道,终有一条线能将它们串起。
回到漱玉轩,我屏退宫女,独自坐在灯下。母亲留下的那半卷毒经,此刻正妥善藏在我贴身携带的荷包夹层里,以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的绢布誊写,寻常人即便得到,也看不出端倪。
我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支颜色各异的线香,气味极其清淡。这是我在决定入宫前,用仅有的几样材料匆忙制成的。功效很单一——助眠,以及……在一定条件下,让人更容易吐露真言,虽然效果微弱且不稳定。
原本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如今看来,或许能用上了。
碧珠……
翌日,我去慈宁宫回禀。太后听闻五皇子已脱离险境,毒血排出,病情大为好转,喜不自胜,拉着我的手连声说好,赏赐了许多东西,又特意叮嘱我安心医治,不必理会闲言碎语。
“景辰那孩子,性子倔,钻了牛角尖,哀家会说他。”太后叹口气,“落丫头,你受委屈了。婚约之事,哀家心中有数,绝不会让你白白受辱。”
我恭顺谢恩,只道:“谢太后娘娘体恤。臣女如今只想治好五殿下。”
从慈宁宫出来,我“偶遇”了正要去给太后请安的端贵妃——四皇子萧景铭的生母。端贵妃容貌艳丽,性情张扬,与萧景铭如出一辙。她似乎对我颇感兴趣,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里话外打探五皇子的病情,以及我与萧景辰的“误会”。
我滴水不漏地应对着,只挑能说的说,态度谦和柔顺。
端贵妃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笑道:“苏小姐真是个妙人,难怪太后喜欢。我那儿也有几株不错的药材,放着也是放着,回头让人给你送些去,或许用得着。”
“多谢贵妃娘娘厚爱。”我福身。
“不过啊,”端贵妃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这宫里人多眼杂,说话做事都得小心。有些人啊,看着温和,心思可深着呢。苏小姐你专心为五皇子治病是好事,但也别太实心眼,挡了别人的路,可是会惹祸上身的。”
我心头微动,抬起眼,恰好看见端贵妃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的光芒。
她在暗示什么?谁的路?沈清歌?还是……别的?
接下来的几日,我每日往返于永和宫和漱玉轩。萧景煜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脸上有了血色,能喝下些清粥,偶尔还能清醒一会儿,用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看着我,细声喊“苏姐姐”。
陈嬷嬷和永和宫的宫人对我感激涕零,几乎言听计从。我趁机将永和宫的内务细细梳理了一遍,借着“为殿下调养需洁净安宁”的名义,换掉了一批可疑的、或是手脚不干净的宫人,安插进几个经由陈嬷嬷考察、背景相对简单的人手。尤其是小厨房和煎药的地方,看得如同铁桶一般。
太后对我的信任与日俱增,赏赐越发丰厚,甚至默许了我对永和宫的这些“整顿”。宫中风向悄然变化,原本观望甚至暗中嘲讽的人,开始重新掂量这位“可能失宠”的苏家嫡女的分量。
萧景辰没再亲自来永和宫找茬,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始终存在。我能感觉到暗处窥探的视线,漱玉轩附近也似乎多了些生面孔。我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我出错的机会,或者,在加紧调查我的“底细”。
这日午后,我正在永和宫偏殿外间整理新送来的药材清单,陈嬷嬷悄悄进来,附耳道:“苏小姐,您让老奴留意太医院那边的动静……有消息了。那个碧珠,果然又去了,这次是去找一个姓王的太医,说是她家侧妃生前有个调理的方子,想请王太医看看有没有问题。两人在僻静处说了好一会儿话。”
王太医?我迅速在脑中回忆。太医院中确有此人,资历不深,据说擅长妇科和调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听到说了什么?”
陈嬷嬷摇头:“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药材’、‘相克’、‘心悸’几个词。碧珠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沈清歌生前调理的方子?相克?心悸?
这和我前世所知的情况隐隐吻合。沈清歌“心疾”发作,据说是误服了与我送去给萧景辰的参汤里相克的药材。难道,问题出在她自己日常服用的调理方子上?碧珠作为贴身丫鬟,是在怀疑什么,还是在……掩饰什么?
“嬷嬷,那位王太医,为人如何?与各宫走动可频繁?”
陈嬷嬷想了想:“王太医性子有些孤僻,不太与人结交。倒是……听说他早年受过端贵妃娘家一点恩惠,但也就是寻常往来。对了,前些时日,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事,儿子赌钱欠了一笔债,闹得挺大,后来不知怎么又平息了。”
端贵妃?我眉头微蹙。又是她。早上那番意味深长的提醒,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种隐晦的示好,或者……交易?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沈清歌之死,五皇子中毒,碧珠的异常,王太医的可疑,端贵妃若隐若现的身影,还有萧景辰毫不留情的追逼……
我揉了揉眉心。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撕开一个口子。
“嬷嬷,”我压低声音,“想办法,让碧珠‘偶然’知道,我因为救治五殿下,需要一些罕见的安神药材,正在四处打听。尤其是一种产自南疆、名为‘梦引’的香草,极为难寻,但安神效果奇佳,对惊悸心悸之症有特效。就说……我托了宫外的家人寻觅,或许能有门路。”
陈嬷嬷眼中露出疑惑,但见我神色郑重,立刻点头:“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梦引”香草,确有其物,也确实有安神之效。但它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性——若与另一种名为“醉仙萝”的常见熏香料混合燃烧,会在极淡的香气中,产生一种能让人精神松弛、防御降低的微弱作用。而我那特制的线香里,恰好添了一点点“醉仙萝”的提取物,量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单独使用毫无异常。
碧珠如果心里真的有鬼,如果她对沈清歌的“心疾”或“方子”存有疑虑甚至恐惧,那么,听说我在寻找这种对“心悸”有奇效的罕见药材,她会怎么做?
是继续沉默,还是……会想方设法来探我的口风,甚至,确认我知道多少?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打草惊蛇。但我需要突破。碧珠是沈清歌身边最亲近的人,很可能也是知道最多秘密的人。
布置下去后,我照常去给萧景煜诊脉、调整药方。小家伙今天精神好些,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苏姐姐,我梦见母妃了……她说,谢谢姐姐救我。”
我心下一软,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殿下要快快好起来,你母妃在天上看着呢。”
“嗯!”萧景煜用力点头,又怯生生地问,“三皇兄……是不是不喜欢苏姐姐?我听见他凶你。”
我一怔,随即微笑:“殿下听错了。三殿下是担心你的病情。等你好了,他自然就高兴了。”
萧景煜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
又过了两日,风平浪静。碧珠那边似乎没有动静。就在我怀疑这步棋是否走错时,转机出现了。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我从永和宫出来,准备回漱玉轩。雨丝绵绵,宫女撑着的伞沿滴落串串水珠。路过一处通往御花园偏径的月洞门时,一个穿着浅碧色比甲、低头疾走的宫女似乎没看路,直直撞了过来。
“哎呀!”她手里的提盒差点脱手。
我身边的宫女立刻呵斥:“怎么走路的?没看见苏小姐吗?”
那宫女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急着给……给旧主子上香,没留神,冲撞了苏小姐,请苏小姐恕罪!”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憔悴的脸,眼睛红肿,正是碧珠。
我示意身边的宫女退开些,温声道:“无妨,起来吧。雨天路滑,小心些。”目光扫过她紧紧抱着的提盒,里面露出香烛纸钱的边角,“给旧主子上香?是……沈侧妃?”
碧珠眼眶更红了,泫然欲泣:“是……今日是侧妃娘娘的生辰,奴婢想去以前娘娘常去的水月庵后山,给她烧点纸钱……奴婢心里,实在难受……”她说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情真意切。
“沈侧妃……可惜了。”我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同情与遗憾,“听闻她素来温婉善良,却遭此横祸。你对她一片忠心,她地下有知,也会安慰的。”
碧珠哭得更伤心了:“娘娘她……她真的是好人啊!怎么就……呜呜……”
我静静等她哭了一会儿,才似不经意道:“说起来,沈侧妃生前似乎有心悸的毛病?我近日为五殿下寻药,倒是听说一种南疆的‘梦引’香草,对安神镇惊有奇效,若是早些知道……”
碧珠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和急切:“梦引香草?苏小姐……您、您真的能找到这种药?”
鱼儿,上钩了。
我面露难色:“只是听说,极为难得。我已托了家人去南边寻访,尚无消息。怎么,碧珠姑娘也对此药感兴趣?”
碧珠眼神闪烁,低下头,声音又低又急:“奴婢……奴婢只是想起娘娘生前,为这心悸之症吃了多少苦头,看了多少大夫,用了多少方子都不见好……若是、若是早有这等奇药……”
“方子?”我顺着她的话,状若好奇,“太医院那么多圣手,也束手无策吗?不知沈侧妃平日都用些什么药调理?或许不是药不对症,而是药材搭配上……”
“不能混用紫丹参!”碧珠脱口而出,随即脸色煞白,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着我。
紫丹参。果然是它。前世认定我下毒的关键——那碗参汤里“多出来”的、与沈清歌日常药物相克的紫丹参。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了。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我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和那双写满恐惧与后悔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冷,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紫丹参?那是活血化瘀的良药啊,怎会不能混用?与何物相克?”
碧珠浑身发抖,连连摇头:“没、没什么……奴婢胡言乱语,苏小姐恕罪!奴婢还要去上香,告、告退了!”她像受惊的兔子,抱起提盒,仓惶地就要跑开。
“碧珠。”我叫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她不由自主停住脚步的力量。
她僵硬地转过身,不敢看我。
我缓缓走近两步,雨伞的阴影笼罩住她苍白的面孔。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沈侧妃的死,真的只是因为‘误服’了相克的药材吗?还是说……那碗参汤,那味紫丹参,本就该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只是阴差阳错,换了个人喝?”
碧珠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瞳孔紧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边的恐惧从她眼底漫出。
“我知道你怕。”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有些秘密,藏在心里是会烂掉,也会害死人的。沈侧妃已经死了,你还年轻,难道要为她陪葬,或者……为真正该负责的人,背一辈子的罪孽和恐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碧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清楚。”我退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声音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一点温和,“去上香吧。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了,或者……想起了什么该说的事,可以来漱玉轩找我。我或许,能帮你。”
说完,我不再看她,示意宫女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我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惊骇欲绝、如同濒死之人般的目光。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宫道两旁的树叶,哗哗作响。
我握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
第一步,已经踏出。碧珠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痕。接下来,就是等待,或者……再轻轻推一把。
当夜,我点燃了一支特制的线香。清淡的、几乎无法辨识的香气在漱玉轩内室幽幽散开。
我坐在灯下,慢慢翻阅着一本医书,心神却留意着窗外的动静。
子时前后,漱玉轩后窗极轻地响了三下,间隔有致。
我起身,推开窗户。一道湿淋淋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纤细身影,蜷缩在窗下阴影里,正是碧珠。
她脸色惨白如鬼,眼睛红肿,雨水混着泪水流了满脸。看到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牙齿咯咯打颤的声响。
“进来吧,别淋坏了。”我侧身。
碧珠手脚并用地爬进来,瘫软在地毯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冰窟的猫儿。
我关好窗,递过去一块干燥的布巾,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然后坐回原处,静静看着她,并不催促。
线香袅袅,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外面淅沥的雨声。
良久,碧珠终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而绝望地看着我,声音嘶哑破碎:
“侧妃娘娘……不是误服……”
“那碗参汤里的紫丹参……是王太医给的方子……他说,少量加入,长期服用,可以……可以令女子难以受孕,且不易察觉……”
“可那天……殿下临时被皇上召见,没喝那汤……汤被娘娘端去了……她近日心烦,说是安神……就、就喝了一口……”
碧珠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娘娘当时就不好了……王太医来看,说……说是心悸突发,又误服相克之物……救不回来了……他、他让我一口咬定,是王妃您送的汤,里面多加了紫丹参,是您嫉恨娘娘,蓄意谋害……”
“他说,只要我照做,就给我一笔银子,送我出宫……还说,若我不从,就让我和家里人,都像娘娘一样,‘突发急病’……”
她猛地抓住我的裙角,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是彻底的崩溃和哀求:“苏小姐!苏小姐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那些日子,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娘娘七窍流血地来找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真相,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卑劣的方式,撕开了一角。
王太医。又是他。受端贵妃娘家恩惠,儿子欠下赌债被摆平的王太医。
而指使他的人……目标原本是萧景辰的子嗣?还是……一石二鸟,既害沈清歌,又嫁祸于我?
我看着几近癫狂的碧珠,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碧珠,”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清晰而冰冷,“你想活吗?”
她拼命点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我俯身,靠近她,盯着她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做什么。王太医若再找你,虚与委蛇即可。”
“写、写下来?”碧珠瑟缩了一下。
“对。这是你的保命符,也是我的。”我直起身,“有了它,王太医和他背后的人,才不敢轻易动你灭口。而我,需要这份口供。”
“可是……他们势力很大,我……”
“正因为他们势力大,你才更需要这份凭证。”我打断她,“放心,我不会立刻用它。时机未到。你只需好好藏着,等我的消息。一旦事情有变,这份口供,就是扭转局面的关键。到时候,你不仅能活,或许还能以揭发有功,得一条生路。”
碧珠眼神剧烈挣扎,恐惧、犹豫、求生欲交织。
线香幽幽燃烧,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香气,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终于,她咬了咬牙,重重磕下头去:“奴婢……听苏小姐的!求苏小姐,给奴婢一条活路!”
我取来纸笔,还有一小盒特制的、不易褪色的印泥。
碧珠颤抖着手,在白纸上写下了她所知的一切:王太医给的方子,紫丹参的真正用途,沈清歌误服,王太医的威胁与教唆……
写完后,她按下鲜红的手印,如同按下了自己的命运,也按下了通往真相复仇之路的第一块砖。
我将口供小心收起,藏入隐秘之处。
“回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我递给她一把伞,还有一小包安神的药粉,“把这个掺在香炉里,能睡得好些。”
碧珠千恩万谢,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踉跄着消失在雨夜中。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我站在窗前,看着深不见底的夜色。
王太医……端贵妃……萧景辰……
原来,沈清歌也不过是这盘棋上,一颗可怜又可悲的棋子。而萧景辰那所谓的深情与仇恨,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被幕后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至于我……前世那八十一刀的凌迟之痛,那墓碑前的血与恨,原来根子在这里。
很好。
我缓缓勾起唇角,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
既然棋局已乱,那我便做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王太医,端贵妃,还有……我那“情深不渝”的“前”未婚夫。
我们,慢慢来。
雨终于停了。天际露出一线微光。
漱玉轩内,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黎明前的黑暗。
我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3章
“这病,我能治。但规矩,得按我的来。”
永和宫偏殿内,炉火正旺,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我站在榻边,手指从五皇子萧景煜腕间收回,目光扫过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几位太医,最后落在那位面白微须、眼神闪烁的王太医身上。
王太医额角渗出细汗,强笑道:“苏小姐医术高明,下官等自然信服。只是不知苏小姐所言‘规矩’是……”
“很简单。”我拿起宫女托盘上的温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从今日起,殿下所有汤药,由我亲自拟定,药材由我亲自查验,煎煮过程陈嬷嬷需全程在场,任何人——包括各位太医——不得擅自增减一味,亦不得触碰药炉。殿下入口的每一滴水,每一粒米,都需经我或陈嬷嬷过目。”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忿之色。这无异于将他们彻底排除在外,形同虚设。
一位年长的刘太医皱眉道:“苏小姐,这不合规矩吧?殿下千金之躯,诊治用药乃太医院职责所在,岂可让小姐一人独断?若有差池,谁人担待?”
“差池?”我转过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刘太医的意思是,如今殿下病情大好,是侥幸?还是说,诸位此前合力诊治数月,殿下日益垂危,反倒算是‘尽到职责’了?”
刘太医一噎,脸色涨红。
王太医连忙打圆场:“苏小姐息怒,刘太医并非此意。只是殿下安危关乎重大,多几个人斟酌,总归稳妥些。何况太医院也有太医院的章程……”
“章程?”我打断他,目光如锥,直刺过去,“王太医所谓章程,可是指背着人给宫妃开一些‘调理’方子,却不告知其中药材与日常饮食可能相克,以致酿成惨剧的章程?”
王太医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唰”地白了,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苏、苏小姐……此话何意?下官……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我往前一步,逼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王太医家中的赌债,还得可还顺利?端贵妃娘家的人,办事还算得力吧?”
“轰”一声,王太医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药柜上,发出哐当声响。他瞪大眼睛,惊骇欲绝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如同离水的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眼神,分明是见了鬼。
殿内瞬间死寂。其他太医惊疑不定地看着王太医失态的模样,又看看我,隐约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暗流在涌动。
陈嬷嬷适时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苏小姐是奉太后娘娘懿旨全权负责五殿下诊治,太后娘娘亲口允诺‘一切按苏小姐的意思办’。诸位太医若无疑义,便请先回吧。殿下需要静养。”
刘太医等人看着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王太医,又看看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慑人气势的我,终究没人再敢多言,纷纷拱手退了出去。王太医几乎是被人搀扶着拖出去的,临走前那一眼,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我收回目光,转向榻上已经能半坐起来、好奇张望的萧景煜,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殿下感觉如何?胸口可还闷?”
萧景煜摇摇头,小声道:“好多了,苏姐姐。刚才……王太医他怎么了?”
“没什么,王太医累了。”我温声道,替他掖了掖被角,“殿下只需安心养病,按时吃药,很快就能下地走动了。”
“嗯!”萧景煜用力点头,眼中是全然的信赖。
处理完永和宫的事,我并未直接回漱玉轩,而是转道去了御花园东南角的听雨阁。那里位置僻静,平日少有人去,是宫里一些低位嫔妃或失意宫人偶尔散心之处。
刚踏上听雨阁外的九曲回廊,便听见里面传来刻意压低、却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女声。
“……她算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太后一时宠信,就敢如此嚣张!连太医院都不放在眼里了!景辰哥哥也是,皇祖母怎就由着她胡来!还有那婚约,她说不算就不算了?把我们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是昭阳公主,萧景辰一母同胞的妹妹,骄纵蛮横,前世没少帮着沈清歌给我使绊子。
另一个声音柔柔地劝道:“公主息怒。苏小姐如今正得太后青眼,又治好了五皇弟,风头正盛。此时与她硬碰,实为不智。何况……三哥他,似乎对沈侧妃之事,始终难以释怀,对苏小姐成见已深,我们若再火上浇油,只怕适得其反。”
这声音温婉动听,带着一股书卷气,是礼部侍郎之女林婉清,昭阳公主的伴读,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对萧景辰那点心思,几乎人尽皆知。
“难以释怀?我看他是被那沈清歌迷了心窍!一个孤女,死了就死了,至于为了她,连皇祖母的话都敢顶撞,连自己前程都不顾了吗?”昭阳公主声音更怒,“还有那个苏落,以前看着木头似的,现在倒好,攀上五皇弟,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婉清姐姐,你就是太善良,总替别人着想!要我说,就得想法子让她知道厉害!”
林婉清轻叹一声:“公主,如今她在永和宫一手遮天,连王太医都……听说今日在永和宫,王太医被她几句话吓得魂不附体,其中恐怕另有隐情。我们还是静观其变为好。端贵妃娘娘前日不也提醒我们,莫要轻易招惹么?”
“端贵妃?”昭阳公主冷哼一声,“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惯会左右逢源!我看她就是见苏落有用,想拉拢罢了!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看着景辰哥哥受委屈,看着那女人得意!”
“公主想怎么做?”
声音低了下去,隐约传来“落水”、“名声”、“捉奸”几个破碎的词。
我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听着。昭阳公主的手段,前世就领教过,无非是些后宫妇人争风吃醋、陷害栽赃的旧把戏。倒是林婉清……她看似劝解,实则每一句都在挑动昭阳公主的怒火,又恰到好处地撇清自己。
这才是真正需要小心的人。
我没有惊动她们,悄无声息地退开,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刚走出不远,迎面却撞上一行人。
玄色蟠龙纹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正是萧景辰。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脸色阴沉,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躁之气。看到我,他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周身气压骤低。
狭路相逢。
我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见过三殿下。”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却疏离得如同面对陌生人。
萧景辰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些什么。这几日,永和宫的消息,王太医的异常,还有宫中隐约流转的关于沈清歌之死的另一种揣测,想必都已传入他耳中。他不傻,只是被所谓的“深情”和愤怒蒙蔽了太久。
“苏落,”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暴风雨前的平静,“你究竟对王太医说了什么?”
我直起身,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平静无波:“三殿下何出此言?臣女只是与王太医讨论五殿下的病情用药,提醒他身为医者,需谨记‘慎之又慎’四字罢了。王太医若因此有所感悟,心神震动,也是他自身医德有亏,与臣女何干?”
“慎之又慎?”萧景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越发阴鸷,“你是在暗示什么?清歌的死,难道另有隐情?还是说,你找到了什么‘证据’,想来为自己脱罪?”
“脱罪?”我轻轻重复,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三殿下,臣女何罪之有?是您亲手定的罪,八十一刀,刀刀见血,祭奠您的沈侧妃。如今尸骨已寒,殿下倒来问臣女是否有隐情?”
萧景辰脸色一白,手指猛地收紧。那日墓前场景,恐怕也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件事……本王……”他喉结滚动,试图说什么,却被我打断。
“殿下不必解释。”我语气淡漠,“臣女说过,往事已矣。臣女如今只是奉太后之命,救治五皇子的医者。殿下若无事,臣女还要去为殿下配下一剂的药材,告辞。”
我再次屈膝,准备从他身侧走过。
“站住!”萧景辰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怀疑、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恐慌的不安。“苏落,把话说清楚!王太医到底怎么回事?清歌……清歌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是不是并非我所害?是不是他恨错了人?
我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那里很快泛起红痕。我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痛楚,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下,”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您有没有想过,沈侧妃为何会‘恰好’在那日,喝了那碗本该给您的参汤?她又为何‘恰好’有心悸之症,而汤里‘恰好’多了与她药物相克的紫丹参?而指认臣女的碧珠,为何在沈侧妃死后不久,就试图接触太医院,打听某些药材?”
萧景辰瞳孔骤缩,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还有,”我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殿下对五皇子的病情,似乎格外‘关心’?甚至盼着他治不好?是因为怕臣女借此翻身,还是……怕他好了,某些人,会不安?”
“你胡说八道什么!”萧景辰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我的手,眼中血丝弥漫,“五弟是本王的亲弟弟!本王怎会……至于清歌,那是证据确凿!碧珠亲口指认,药渣中也验出紫丹参!苏落,你休想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看着他这副急于否认、却明显乱了方寸的样子,我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是吗?”我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那就当臣女胡言乱语吧。只是提醒殿下一句,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相。尤其是当有人处心积虑,想要您看到、听到某些‘真相’的时候。”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拦。
走出很远,我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混乱、仿佛困兽般的目光。
回到漱玉轩,我立刻吩咐宫女准备热水沐浴,将手腕浸入温热的水中,那圈刺目的红痕才慢慢消退。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竹筒。我取下,打开,里面是一卷细小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王已闭口,端似有异动,留意林、昭。”
字迹娟秀,是陈嬷嬷的笔迹。王太医闭口不言,是吓破了胆,还是被人警告封口?端贵妃有异动……联想到听雨阁听到的,昭阳公主和林婉清的对话,还有端贵妃之前似是而非的提醒……她们,是不是要联手做点什么?
而“留意林、昭”,显然是提醒我小心林婉清和昭阳公主。
我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山雨欲来风满楼。
也好。水越浑,才越好摸鱼。
次日,太后在慈宁宫设了小宴,说是为了庆贺五皇子病情好转,也顺带安抚我这段时间的辛苦。受邀的除了我,还有几位皇室女眷,包括端贵妃、昭阳公主、林婉清,以及几位郡王妃。
宴席摆在暖阁,精致玲珑的菜肴,醇香扑鼻的果酒,气氛看似融洽。
太后心情颇佳,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又赏了一对玲珑剔透的翡翠镯子,亲自套在我腕上。众人纷纷附和,说着恭维的话。
端贵妃笑吟吟地举杯:“苏小姐真是我们大梁的福星,不仅人美心善,医术更是了得。五皇子能逢凶化吉,多亏了你。来,本宫敬你一杯。”
我起身谢过,抿了一口杯中果酒,清甜微醺。
昭阳公主在一旁,皮笑肉不笑:“苏小姐如今可是大忙人,连皇祖母的宫宴都差点来迟呢。”
我微微欠身:“公主见谅,永和宫那边殿下刚服了药,需观察片刻,故而耽搁了。”
“苏小姐对五皇弟真是尽心。”林婉清柔声接口,眉眼温婉,“难怪太后娘娘和五皇弟都如此信赖你。只是……”她话锋轻轻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听说,苏小姐为了给五皇弟治病,用了不少凶险的虎狼之药,甚至……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偏方?虽说艺高人胆大,但五皇弟年纪尚小,身子又弱,是否……太冒险了些?”
暖阁内说笑的声音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我。
来了。果然是从用药上做文章。
太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看向我:“落丫头,婉清所言,可是真的?”
我放下酒杯,神色坦然:“回太后,林小姐所言不虚。五殿下所中之毒,并非寻常风寒或虚弱,乃是极为阴损的混合寒毒,深入心脉。若用温吞补益之法,无异于扬汤止沸,毒根不除,殿下性命堪忧。臣女所用之药,看似凶猛,实则是以外祖所传古法,精确计算药性相生相克,以毒攻毒,拔除病根。至于偏方……”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婉清故作关切的脸:“医术之道,博大精深,太医院所载固然是正统,但民间亦有高人奇术。臣女外祖早年行商四方,曾偶遇一位避世神医,得赠半卷医案,其中恰有化解此类寒毒之法。臣女幼时翻看,记在心中,不想今日竟能救殿下性命。若说‘来历不明’,臣女不敢苟同。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可派人查验药渣,或请太医院诸位大人共同参详臣女所开药方,看其中可有半味不妥之药?”
我语气平和,却有理有据,更将“外祖”、“避世神医”抬了出来,增加了说服力和神秘感。同时主动提出查验,显得光明磊落。
太后闻言,神色缓和,对林婉清道:“婉清也是关心则乱。落丫头的医术,哀家和皇帝都是信得过的。用药虽有别于常法,但既然有效,便是好的。太医院那边,哀家会去说。”
林婉清脸色微僵,随即柔顺低头:“是婉清多虑了,苏小姐莫怪。只是听闻王太医前日在永和宫……似乎对苏小姐的诊治方法有些异议,这才……”
又将话题引到王太医身上。
端贵妃轻轻“哎呀”一声,像是刚想起来:“说起王太医,本宫倒是听说,他家里近日不太平,儿子惹了官司,他自己也好像染了风寒,告假好几日了。这人啊,家里不顺,难免心思浮躁,说话有失偏颇也是有的。苏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一唱一和,看似解围,实则坐实了王太医“因为家事不顺而对苏落不满”的传言,同时暗示王太医的“异议”可能只是情绪发泄,并非针对医术本身。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恍然和宽容:“原来如此。臣女那日言语或许急切了些,未曾体谅王太医家中有难处。改日当向王太医致歉。”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落丫头懂事。”
昭阳公主在一旁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但被端贵妃一个眼神制止了。
宴席继续,气氛似乎恢复如常。但暗流从未停止。
酒过三巡,宫女们端上新的点心和热汤。一个穿着粉色宫装、模样伶俐的小宫女端着汤盅向我走来,脚步似乎有些不稳,在靠近我桌案时,脚下突然一滑,惊呼一声,整盅滚烫的汤水朝着我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事发突然,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叫。
我早有防备,在宫女脚下打滑的瞬间就已侧身后仰,同时右手不着痕迹地一带桌布,汤盅改变了方向,大半泼在了空处,只有少许溅到了我的袖摆和裙角,烫得皮肤一阵刺痛。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怎么回事?”太后沉下脸。
昭阳公主立刻道:“怎么这么不小心!烫着苏小姐可怎么好!还不拖下去掌嘴!”
林婉清则关切地起身:“苏小姐,快看看烫着没有?可要传太医?”
我按住刺痛的袖摆,看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眼神惊惶的小宫女,又瞥见昭阳公主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和林婉清那毫无破绽的担忧。
“无妨,只是溅到些许。”我阻止了要拖走宫女的嬷嬷,对太后道,“太后娘娘,想来她也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今日宴席欢喜,不必因此小事责罚,扫了诸位兴致。”
太后看了看我,又看看那宫女,挥挥手:“既然落丫头为你求情,这次便罢了。以后当差仔细些。带苏小姐去后殿更衣,看看伤势。”
“谢太后娘娘,谢苏小姐!”小宫女如蒙大赦,被人带了下去。
我更衣时,检查了袖口和裙摆,汤渍明显,烫红了几处皮肤,但不算严重。替我更衣的宫女是慈宁宫的,手法轻柔,低声安慰。
回到暖阁,宴席已近尾声。太后让我早些回去休息,又赏了些上好的烫伤膏。
走出慈宁宫,天色已近黄昏。秋风吹过,带着凉意。
“苏小姐留步。”身后传来温婉的声音。
我回头,林婉清带着贴身丫鬟,款款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关怀:“今日真是对不住,让苏小姐受惊了。那宫女毛手毛脚,回头我定让管事嬷嬷好好管教。”
“林小姐客气了,意外而已。”我淡淡道。
“苏小姐大量。”林婉清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我换了衣裳后依旧能看出些许红肿的手背上,叹息道,“看来还是烫着了。我那里有些家传的玉露膏,对烫伤极好,回头让人给苏小姐送去。”
“不必麻烦。”
“不麻烦。”林婉清笑道,忽而压低声音,语气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苏小姐,有些话,我本不该多嘴。但看你今日处境……昭阳公主性子直,易被人挑唆。端贵妃娘娘看似和善,但心思深沉。王太医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救了五皇子,是立了大功,但也挡了不少人的路。日后在宫中,还需万事小心,尤其是……饮食起居。”
她说完,对我微微颔首,带着丫鬟翩然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冷。
示好?警告?还是更深的算计?
昭阳公主的陷害简单粗暴,林婉清的“提醒”却含沙射影,将矛头隐隐指向端贵妃,同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卖了我一个人情。
这对“姐妹”,还真是互补。
回到漱玉轩,我立刻检查了太后赏赐的烫伤膏,确认无误后才小心涂抹。手上的红肿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前世那八十一刀,实在不算什么。
夜里,我再次点燃了一支特制的线香。清淡的香气中,我铺开纸张,开始誊写一份东西——不是药方,而是一份关于几种罕见药材特性、尤其是一些隐秘的相互作用和禁忌的“笔记”。其中,重点描述了“梦引”香草与“醉仙萝”混合可能产生的微弱迷幻松弛效果,以及“紫丹参”与另一种常用于女子调理的“月见草”长期同服可能导致血淤气滞、诱发心疾的原理。
笔记的笔迹,我刻意模仿了一种略显潦草、仿佛随手记录的风格。内容真真假假,关键处点到即止。
写完后,我将笔记和之前碧珠的那份口供,藏在不同的、极其隐秘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我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听着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昭阳公主的汤,林婉清的话,端贵妃的暗示,王太医的闭口,萧景辰混乱的怀疑……还有背后那双可能一直在注视着永和宫,注视着五皇子病情,也注视着我的眼睛。
网正在收紧,或者说,我正在主动走入一张张网中。
但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
我缓缓闭上眼睛。
明天,该去“探望”一下那位告病在家的王太医了。有些“病”,得趁热治。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在黑暗中悄然汇聚。
第4章
“王太医这病,瞧着不轻。心火旺盛,肝气郁结,怕是忧思过度,惊惧伤神所致。”
我坐在王太医家简陋的客堂里,手指虚虚搭在他覆着薄毯的手腕上。不过几日功夫,这位原本还算体面的太医,此刻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不住地哆嗦,眼神涣散,偶尔看向我时,流露出见鬼般的恐惧。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他那个惹祸的儿子不见踪影,只有一个老仆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苏、苏小姐……”王太医声音嘶哑破碎,试图抽回手,却被我指尖稳稳按住。
“别动。”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医者不自医,王太医既是病了,就该好生诊治。太后娘娘听闻王太医抱恙,甚是挂念,特命我来看看。”
听到“太后”二字,王太医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我收回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杯清水,慢慢饮了一口,才道:“王太医这病,根子在‘惊惧’二字上。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日夜难安?”
“没、没有!”王太医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下官恪尽职守,从未……”
“是吗?”我打断他,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那碧珠姑娘,为何会拿着你开的、掺了紫丹参的方子,去太医院打听?沈侧妃误服的那碗参汤,里面的紫丹参,又真是旁人后加的吗?”
王太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我……我不知道……碧珠她胡言乱语……沈侧妃是误服……是苏小姐你……”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已是心神大乱。
“王太医,”我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碧珠的口供,我这里有。白纸黑字,还有她的手印。你说,若是这份东西,送到太后面前,或者……送到三殿下面前,会如何?”
“不!不能!”王太医惊恐地瞪大眼睛,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苏小姐!求你……求你高抬贵手!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谁所逼?”我紧紧盯着他。
王太医眼神剧烈挣扎,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是徒劳地开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知道,仅仅恐惧还不够。他背后的人,给他的威胁恐怕更大。
“王太医,你儿子欠下的赌债,即便有人帮你还了,可那赌坊背后是谁,你心里清楚。今日能替你还,明日就能让你儿子欠下更多,甚至……让你全家悄无声息地消失。”我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你以为闭口不言,就能安然无恙?错了。对于用完的棋子,尤其是知道太多的棋子,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让他永远闭嘴。你觉得,是碧珠先死,还是你先死?或者,是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先横尸街头?”
王太医浑身瘫软,冷汗浸透了里衣,眼神彻底崩溃。
“我……我说……”他嘶哑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狼狈不堪,“是……是端贵妃娘娘身边的徐公公……他、他给了我那个方子,还有紫丹参……说,说只要照做,就帮我摆平家里的麻烦,还能……还能让我在太医院更进一步……”
“方子给谁用?紫丹参加在何处?”我追问。
“方子……说是给沈侧妃调理所用,长期服用,可……可令女子难孕……紫丹参,少量加入三殿下常用的参汤里,与方子里的月见草相克,短期无事,长期服用则伤身……可、可那天,三殿下没喝,沈侧妃喝了……”王太医捂住脸,“徐公公让我咬定,是王妃您嫉恨沈侧妃,在汤里加了过量的紫丹参……碧珠那边,也是他们安排的……”
果然。目标一开始就是萧景辰的子嗣,或者,更直接的是萧景辰本人?沈清歌误服,纯属意外,却恰好成了嫁祸于我、并让萧景辰彻底憎恨我的绝佳契机。好一个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
“端贵妃?”我语气森然,“她为何要这么做?针对三殿下?还是针对我?”
“下官……下官不知啊!”王太医哭道,“徐公公只说,按吩咐做,保我全家富贵平安……否则……苏小姐,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多!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卒子啊!”
看他模样,不像完全说谎。端贵妃做事谨慎,未必会将全部计划和盘托出给一个棋子。
“那份方子,和紫丹参的来历,可有证据?”我问。
王太医摇头:“方子是口述,紫丹参是徐公公私下给的,没有印记……”
早有准备,不留痕迹。
“除了徐公公,还有谁接触过此事?昭阳公主?林婉清?”
王太医茫然摇头:“下官不知……徐公公只让下官做事,其他一概不问。”
线索似乎又断了。端贵妃是主谋无疑,但她的动机是什么?扳倒萧景辰?萧景辰与她儿子四皇子萧景铭并非直接的竞争关系……除非,她想搅浑水,或者,她背后还有人?
“王太医,”我站起身,“今日之言,我希望你写下来。签字画押。”
王太医骇然:“不!不行!若是被端贵妃知道……”
“你不写,我现在就把碧珠的口供送上去。”我冷冷道,“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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