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五年六月的台南,骄阳似火。随第五师团登陆的日军列兵小田刚一下船,就被军官呵斥着把那顶怪模怪样的软帽戴正。帽檐两侧垂下一片皱巴巴的帆布,远看像拖着两条“尾巴”。守城清兵隔着壕沟瞧得奇怪,不知那块布究竟有何用处。若干年后,军事史学者统计,仅凭这两块看似滑稽的布料,竟让日本军队少损失了十万性命,这才引发人们的好奇:它到底凭什么“救命”?
追根溯源,答案并不在东瀛,而在十九世纪中叶的北非。法兰西外籍军团在撒哈拉边缘吃尽苦头,兵士曝晒、蚊蝇成群,热衰竭、疟疾肆虐。为护住脖颈与耳根,法国工程兵把旧帆布剪成长条缝在帽沿,随后在一八五八年的阿尔及利亚战场推广。没想到短短几年,这种“垂布军帽”(havelock)就被英军、印军争相仿效。日本军事留学生在巴黎见了,连夸“妙哉”,随即将图样照抄回国。
明治末年,日本制式军帽仍沿袭普鲁士样式,既厚重又不透气。可是远征台湾、屯垦海南时,士兵被热浪和蚊虫折磨得苦不堪言,死于疟疾和中暑的人数一度超过战斗减员。参谋本部因此在一九〇四年日俄战争后,下令试装“遮颈帽”,把耳后与颈部全包起来。只是当时军中崇尚武士美学,许多军官嫌它“难看丢脸”,推广速度寥寥。
时间来到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日军战线迅速南延,华北的平原尘土飞扬,江南闷热潮湿,后方又怕被瘴疠击垮。陆军省干脆统一口径,颁布新《九八式略帽》标准:帽檐缩短,后三角垂布改为多幅布片,可卷可放,颜色与军服同色。装具仓库紧急下令:三个月内配齐一线部队。半推半就的军官们没得挑,只能给弟兄们全数换装。
别小看这块布,在热带丛林里它就像一根救命绳。马来亚战役中,日军第十八师团渡海登陆,雨林湿热加上蚊虫猖狂。事后卫生部队统计,伤亡当中因病倒下的士兵比例从三成降到一成多,疟疾、沙蚤病、日射病的病例锐减。新加坡陷落后,负责防疫的后藤军医少佐对参谋说:“要不是这层布挡着,后方野战医院早就躺满病号。”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东南亚战场军医回忆录》。
除了防病,战场细节也体现妙用。机枪阵地硝烟滚滚,弹壳四散横飞,烫人的黄铜壳体常击中脸颊耳根。垂布恰好充当“挡板”,虽薄如蝉翼,却能减少擦伤。再加之耳后风阻,行军时轻轻拍打,也吓跑了不少蚊子。日本防卫省战史室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完成的《大东亚战争医务概要》里保守估算:从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五年,因防病与小创口感染减少的非战斗减员约十一万余名士兵,“略帽垂布功不可没”。
不过,这层屏障也有短板。布料为轻帆布,防弹性能几乎为零,遇到枪林弹雨时毫无用处。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里,美军火焰喷射器一喷,垂布反而成了最佳引信,瞬间点燃,令日兵惨叫连连。甚至有倖存者回忆:“那白布像灯笼一样烧,谁也顾不上摘。”
有意思的是,日军自己也拿“屁帘帽”开玩笑。关东军里流行一句顺口溜:“前线怕子弹,后颈怕太阳,既要打仗又怕热,只能戴条破布挡光。”讽刺意味十足,却道出士兵们对高层异想天开改革的无奈。
战场之外,军帽同样折射出国家性格。日本人自诩“和洋折中”,实则常把西方技术拿来添加一把“和式佐料”。从海军的“扶桑式二八舰”到陆军的“略帽”,无不如此。可模仿的外壳再多,也掩盖不了侵略的本质。器物上的小巧思,终究难以撑起穷兵黩武的野心。
对比之下,同期的中国军帽演变更显多元。北伐时期的草帽,抗战中的八角帽,新中国成立后的解放帽,再到五十年代吸收苏式元素的平檐军帽,每一次调整都服务于实战需要。进入新世纪,夏常服长檐帽与圆边帽配发部队,透气、遮阳、可加装荫蔽素材,堪称现代化步兵理想之选。形式随功能而变,这正是“实事求是”的体现。
有人问:“若无那两条垂布,日军会否多死十万?”单纯数字或有夸张,但热带病对军队战力的摧残是冷酷事实。二战中,英军在缅甸丢失的兵力里,病亡就占近半数;美军太平洋岛屿作战,同样被疟疾折腾得疲惫不堪。可见,任何能遮阳、防虫的小改进,都可能决定一个战士能否撑到最后。
然而,技术小聪明不改变战争正义。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在《终战诏书》中宣告停战。那天,许多日兵仍顶着灰黄的略帽,在战俘营里放下枪。垂布再柔软,也遮不住侵略者的罪行;再能救命,也救不回被战火夺走的数千万亚洲无辜生命。历史的裁决,比热带太阳更炙热,没有遮蔽物可挡。
如今,那顶带帘军帽只剩博物馆里的尘封展品。它提醒世人:战争不仅关乎枪炮,更是一场与自然环境、疾病、后勤的较量。日本当年的“聪明”或许真让十万士兵逃过了疾病,却难逃人类良知的审判。套一句当年一名被俘日兵在档案中留下的叹息——“布能护颈,护不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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