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今年四十有二,守着家里的几亩麦地过活,爹妈走得早,老婆孩子在城里打工上学,就我一个人守着老家的院子,守着那片种了快二十年的麦地。农村的日子简单,春种秋收,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点啥事,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可今年开春,我家麦地的一件事,愣是让我心里犯了怵,问遍全村没人认,我一时心软栽了棵柳树,没想到往后的日子,怪事竟一件接一件地来。

那是三月初的一天,刚过完惊蛰,地里的麦苗刚返青,嫩生生的一片绿。我扛着锄头去麦地松土,走到地中间那块儿,一眼就瞅见不对劲——原本平平整整的麦地,竟鼓起来一个小土包,不大,也就半米高,用脚踩踩还硬邦邦的,不像是自然鼓起来的,反倒像是人工堆的坟头。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谁这么缺德,把坟埋到我家麦地里了?

我们村的坟地都在村西头的山脚下,有专门的坟茔地,谁家老人没了,都会规规矩矩埋在那边,从来没人会把坟埋到庄稼地里,更何况是我家的麦地。我绕着这个小土包转了好几圈,土包上还没长草,新土的痕迹很明显,看样子埋了也就十来天,土包前没有碑,没有纸钱灰,啥记号都没有,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孤坟。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扛着锄头回了村,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逢人就问,是不是谁家把老人埋到我家麦地里了?可问遍了全村老老少少,三十多户人家,竟没有一个人承认,甚至连听说的都没有。村里的老人都说,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事儿,谁会干这缺德事,占别人的庄稼地埋坟?还有人说,是不是外村的人,找不到地方,随便埋到这儿了?

我又去了村支书家,村支书也觉得奇怪,跟着我去麦地看了看,也没辙,说村里的人都问遍了,没人认,外村的人也没法查,没有任何线索,总不能把这坟头平了吧?万一真的是人家的祖坟,平了可是大不敬,农村人最忌讳这个。我一听这话,心里更憋屈了,这坟埋在我家麦地里,占了半分地的麦苗,眼看着就要春耕了,这地还怎么种?可真要平了,又怕惹上麻烦,心里左右为难。

那段时间,我天天去麦地里看那个孤坟,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说不上来的别扭。夜里躺在床上,也总琢磨这事儿,好好的麦地,平白无故多了个孤坟,连个认的人都没有,这坟里的人,该多可怜啊。我爹妈走得早,我知道孤坟冷寂的滋味,看着那个光秃秃的土包,风吹雨打的,连个遮阴的东西都没有,我心里竟软了下来。

三月初十那天,是个晴天,我去镇上赶集,路过集市口的树苗摊,看到有卖柳树苗的,柳树易活,而且农村有说法,柳树能护坟,给孤坟栽棵柳树,能让坟里的人不孤单。我一时心软,就买了一棵小柳树苗,回了麦地,在那个孤坟的旁边,认认真真地栽了下去,栽完还浇了水。我当时就想,不管是谁,既然埋到我家麦地里了,也是缘分,栽棵柳树,好歹有个伴,总比光秃秃的强,就算是我做件好事吧。

我以为这就是件小事,栽完柳树就完了,可没想到,从栽完柳树的第二天起,怪事就开始接连发生了。

第一件怪事,就是我家麦地里的麦苗,竟比别处的长得旺。栽柳树的那片地,包括孤坟周围的麦苗,原本被压了一部分,长得蔫蔫的,可栽完柳树没几天,那些麦苗竟蹭蹭地往上长,比旁边的麦苗高出一截,绿油油的,长得特别壮,而柳树苗也活了,抽了新芽,长得特别快。这事儿怪就怪在,我根本没给这片地多施肥,多浇水,和别的地一样打理,可麦苗就是长得比别处好,村里的人看到了,都觉得稀奇,说这坟头怕是有灵气。

第二件怪事,是我每天早上去麦地,都会发现坟头前有一束野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的小雏菊、蒲公英,用草绳捆着,整整齐齐地放在柳树下,坟头前的土,也总是被扫得干干净净的。我当时心里纳闷,这是谁放的花?我问了村里的人,还是没人承认,都说没去过我的麦地。我开始留意,每天天不亮就去麦地等着,可等了好几天,都没看到有人来,那束野花,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天天准时放在坟头前。

更怪的是第三件事,我那段时间总失眠,夜里睡不着,可自从栽了柳树,竟沾枕头就睡,睡得特别香,再也没有半夜醒过来琢磨这事儿了。而且我之前有腰疼的毛病,是年轻时种地落下的病根,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腰,可那段时间,腰疼的毛病竟莫名其妙地好了,阴雨天也不疼了,干活也浑身有劲。

村里的人都说,我这是做了好事,积了德,坟里的人在报恩呢。一开始我还不信,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可怪事一件接一件,由不得我不信。我对那个孤坟,也从一开始的生气、憋屈,变成了敬畏,每天去麦地干活,都会绕到柳树下,看看那棵柳树,给坟头拔拔草,有时候还会烧几张纸钱,念叨几句,让坟里的人安心。

就这样过了半年,到了秋收的时候,我家麦地里的麦子,竟比往年收成好了不少,尤其是孤坟周围的麦子,颗粒饱满,穗大粒沉,一亩地多收了近百斤。而那棵柳树,也长得枝繁叶茂,一人多高了,枝桠垂下来,给孤坟遮了一片阴凉,坟头前的野花,也从来没断过,天天都是新鲜的。

直到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怪事的谜底,才终于揭开了。

那天早上,我去麦地干活,远远地就看到柳树下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正蹲在坟头前烧纸,旁边还放着一束野花。我当时心里一惊,终于看到放花的人了!我慢慢走过去,老太太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

原来,这坟里埋的,是老太太的儿子,老太太是邻村的,儿子三十多岁,在外打工出了车祸,没了,儿媳妇早就跟儿子离婚了,老太太就这一个儿子,孤苦伶仃的,家里穷,买不起坟茔地,村西头的坟地,要花钱买位置,老太太拿不出钱,走投无路,才趁着夜里,把儿子埋到了我的麦地里。

老太太说,她知道这样做不对,占了我的地,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可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每天都会早早地来,给儿子放一束野花,扫扫坟头的土,怕被我发现,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说,看到我给儿子的坟栽了棵柳树,她心里特别感动,没想到我不仅没生气,还做了这么件好事,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

老太太还说,我腰疼的毛病好了,麦子收成好了,都不是巧合,是她每天都在佛前为我祈福,希望我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她儿子在天有灵,也会感激我这个好心人。

我听着老太太的话,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一段隐情,不是谁缺德,而是一个老人走投无路的无奈。我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子,心里一点气都没有了,反而觉得心酸。我拉着老太太的手说,大娘,没事,这地就让孩子在这埋着吧,不碍事,麦子长得好,说明孩子喜欢这儿,以后这棵柳树,我会好好照看的。

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哭得泣不成声,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赶紧把她扶起来,我说大娘,使不得,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小事不算啥。

从那以后,老太太也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每天都会来麦地看看儿子,给坟头烧纸,放花,有时候还会帮我打理地里的庄稼。我也经常和老太太聊聊天,知道她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就经常给她送点米面油,帮她干点重活。村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都不再说闲话了,还有人说我心善,积了德。

那棵柳树,长得越来越茂盛,枝繁叶茂的,遮着那个小小的坟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光秃秃的孤坟了。坟头前的野花,一年四季,从来没断过,有老太太放的,也有我偶尔摘的,还有村里的小孩,路过麦地,也会摘几朵小花放在坟头前。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我家麦地里的那个坟头,依旧在那里,柳树成了它的伴,野花成了它的妆。有人问我,后悔吗?把坟留在自家麦地里,占了庄稼地。我摇摇头,一点都不后悔。

农村人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栽了一棵柳树,却换来了一份心安,换来了一段缘分,也让我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多一点善意,多一点包容,就会少一点矛盾,多一点温暖。这世间的事,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一个小小的善举,或许就能温暖一颗孤独的心,照亮一段孤寂的路。

那棵柳树,还在麦地边迎风生长,就像人心底的善意,只要种下了,就会枝繁叶茂,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