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的一个阴天,莱芜北部老城区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门外两名派出所民警亮明身份后说明来意:“老人家,根据最新的枪支管理办法,民间不得私藏武器,请您配合。”屋里坐着的滕西远抖了抖花白的眉毛,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起身,掀开床头木匣,先抽出一张发黄的硬纸片,随后才将两支早已包得油光铮亮的“盒子炮”摆到桌上。只见纸片正面三个字——“持枪证”。老人把证件递过去,声音沙哑却铿锵:“别急,这枪不是普通枪,是粟裕奖给我的。”
派出所民警对“粟裕”二字早有耳闻,见到盖着中国人民解放军6202部队钢印的证件,只好先行退下,留下登记回执。滕西远坐回到靠背椅,轻轻抚过枪身,像是在摸一段尘封往事。那一天,他思绪再次被拉回到半个多世纪前的腥风血雨。
1938年腊月,莱芜县抗日自卫队补充营来了个又黑又瘦的小伙子,才十三岁。那就是滕西远。乡亲们给他起外号叫“腾黑子”,因为他皮肤黑、跑得快、钻得深。父母早逝,两个弟弟嗷嗷待哺,他靠化缘糊口。最小的娃最终还是饿死在他背上,这样的创痛让少年的恨意陡增。日军大队踏平庄子的一幕幕,更像火星落草,逼他拿起了枪。
初到部队,没有人指望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可战斗打起来,“腾黑子”偏要跑最前头。莱芜东山脚下的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他和两名老兵埋伏在猪圈上方,把追击过来的日本兵活活放倒。战后,县大队首长看着一脸泥巴的少年,拍着他的肩膀忍不住笑骂:“好个腾黑子,胆真肥!”从那以后,他的名字跟“敢死”两个字牢牢绑在一起。
1943年春,八路军在杨家横设伏。敌人装备精良,火力凶猛。滕西远带着班里兄弟看准时机,一枪爆掉日军旗手,然后冲进白刃战。他被刺刀划开胳肢窝,却硬生生扭断敌人脖子。战斗结束时,他瘫坐在山坡上,浑身是血,手里仍攥着湿漉漉的步枪。廖容标司令员在战后表彰会上当着全团官兵的面,把一支12响“驳壳枪”放进他手里,说:“小鬼子怕刺刀,你更要有远火力。”这,是第一支奖枪。
日本投降后,战场移到内战。1947年7月,华东野战军在鲁中山区对峙国民党精锐。彼时的滕西远已经是炮兵连长。一次侦察,他只带一名通信兵潜到山头,猛然发现敌军两个加强营列队行进。手上只剩一支步枪、一把旧盒子炮和几枚手榴弹。情报若失,主力或将陷入被动。滕西远让通信兵在后方待命,自己匍匐到山脊,拔掉保险,掷出手榴弹。轰响翻滚,硝烟直冲。紧接着几声点射,他佯装大部队已至,朝山谷喊:“交枪吧,四面都是我们!”国军指挥官心虚,命部队就地列阵,正撞上闻声而动的解放军主力。短短一小时,两个营被一网歼灭。粟裕大将亲自到场勘察战场,得知是一位炮兵连长的“孤胆表演”,当即掏出随身20响“盒子炮”,当众授枪——这是第二支,更是滕西远的命根子。
1949年后,滕西远编入华东军区某师,不久又跨过鸭绿江。在长津湖畔,他背着八斤炸药包,冒着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钻过冰沟,一记贴身爆破炸瘫两辆美式坦克,为连队撕开缺口。战后评功,他获得“爆破英雄”称号,却把二等功奖章悄悄藏进背包底儿:“能活着就好,兄弟们都走了。”
1955年授衔前,他选择转业回乡。“打仗我是行家,当干部我笨嘴拙舌,还是回家种树吧。”这是他对组织说的原话。莱芜城建局把他分到绿化队,没想到这位老兵把种树当打仗,一把铁锹一袋树苗,十几年跑遍山区。如今站在凤凰岭放眼,层层柏木松林正是他一锹一锹干出来的。偶尔有年轻人请教他种树秘诀,他嘿嘿一笑:“先把根扎稳,啥风都不怕。”这话,既是种树,也是做人。
两支“盒子炮”始终放在床头,每日擦拭。子孙劝他交公,他摇手:“这是烈士们的血换来的纪念,不拿它吓谁,也不拿它惹事,只想留个念想。”从1982年起,他申请了部队颁发的特别持枪证,每年按要求登记检验,从未怠慢。可制度在变。1996年,国务院《枪支管理办法》落地,地方公安不得不逐户排查。
这就回到开头那一幕。市里几番权衡,决定给予特殊保管方案:两支手枪由公安局封存,逢重大纪念活动可应老英雄申请取出展示;而滕西远仍可保留收藏权。处理完手续,民警敬了个军礼。老人回敬半礼,嘴里嘟囔:“枪在这儿,心在那边。只要国家需要,随时拿去。”
时间来到2021年6月。山东电视台记者敲开同一扇门,镜头里96岁的滕西远正用红绸细细擦拭那两支枪。退休多年的他,髯白目亮,精神矍铄。采访时,有人问他一生最难忘的瞬间是什么。老人想了想,说了八个字:“举枪那刻,无所畏惧。”随行的年轻摄像师悄声感叹:“这才是真英雄。”
谈起当年,滕西远不愿多炫耀。他更关心的,是自己正在动笔的回忆录。他把书名定为《淮海烽火——一个炮兵的记录》。稿纸摞了一尺多高,写满密密麻麻的小楷。子女帮他敲成电子稿,老人却坚持亲笔修改,“字不好看没关系,得对得起牺牲的弟兄。”
有人问他为何钟情于那两把古老手枪。“一把是血战杨家横得的,一把是粟裕将军相赠。它们提醒我,还有很多战友再也回不来。”每逢清明,他一定穿上旧军装,带着擦得锃亮的两支枪,步行到烈士陵园,给长眠的战友点上一支香。常有小孩好奇地围观,他一边打开枪托里的油壶,一边低声说:“这是过去,不是好玩。千万别再让后来人拿枪上战场。”
如今的莱芜早已高楼林立。老城改造时,市里专门为滕西远保留了那座青砖小院,因为那里不仅住着一位共和国的见证者,也珍藏着一段无法割舍的记忆。枪声已远,山河无恙,而那份沉甸甸的荣光,依旧住在老人心里,也镌刻在两把历经风雨的“盒子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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