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中国最大水泥货轮"古田号"满载沙石从福州驶往上海，顺利返航。
没人料到，这趟处女航，也是告别航。
船头水泥龟裂，渗水，停产，报废。
福州马尾，中洲村的江边，1974年的某一天，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一艘灰扑扑的大家伙正缓缓离开码头。船身长105米，宽14米多，灰蒙蒙地横在江面上，像谁把一栋楼房给推进了水里。
岸上的人又是鼓掌又是喊，谁都觉得这是件了不起的事——用水泥造的船，居然真能开。
这就是"古田号"。
三个货舱塞满了沙子和木料，船从福州一路北上，稳稳当当到了上海。
在上海造船厂进了船坞，又装了满满一船麦子准备回程。
福州那边有个单位正发愁，一个大型雷达天线没法运回来，听说"古田号"要返航，赶紧联系上了，搭了个顺风船。
这趟航行没出任何大问题。
回到福州的时候，马尾造船厂的人心里是踏实的。
三年啊，一千多个日夜，从设计到建造，从扎钢丝网到一层一层抹水泥，硬是把这个"世界第一"给攒出来了。
排水量5773吨，载重量超过3000吨，航速13.5节。
放到全世界的水泥船里，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大的。
这事传出去，确实让不少人提了一口气——造不起钢船，水泥船照样能跑海运，以后量产了，什么航线都不是问题。
可船一靠港，问题就露出来了。
船头的水泥出现了龟裂。 细细的裂缝沿着表面蔓延开，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往里渗水。
这不是小事。水泥这种材料，抗压可以，抗撞不行。
海上稍微颠一颠，碰一碰，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古田号"从上海回福州那段路上，船载雷达还坏过一次，船一度闯进了暗礁密布的七星礁海域，差点出大事。靠着运气和经验才把船开回来。
这一趟走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了——水泥船跑远海，就是在赌命。
1977年7月，国家交通部和建材总局联合开了一次审定会，给"古田号"下了结论：保养方便、水密性强、船身稳，但不耐碰撞、船身太重，不宜推广。
四个字，"不宜推广"，等于判了死刑。
"古田号"停产了，后续建造计划全部取消。世界第一，也是世界唯一。 首航成了处女航，也成了退役航。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觉得用水泥造船这事太离谱。其实不是。 全世界都干过。
1848年，法国人兰波特就造出了第一艘水泥船。
七年后，这玩意儿还被送去参加了巴黎世博会。
当年钢铁工业还没发展起来，水泥船在内河航运里是有一席之地的。
到了两次世界大战，水泥船更是"卷土重来"。
因为钢铁全去造武器了，后勤运输拿什么跑？
美国人一口气造了十几艘水泥运输船，最大的那艘船长超过一百米，专门在大西洋上拉军用物资。
日本更夸张，拿水泥壳子攒了几艘驱逐舰——这种船看着唬人，挨一发炮弹就得沉。
1945年，意大利人涅尔维教授造了一艘165吨的钢丝网水泥帆船"爱伦"号，船壳只有3.6厘米厚，比同类木船还轻，造价低了将近一半。
这事在国际造船界引起了震动。
所以，水泥造船从来不是异想天开。
资源不够的年代，这就是一种全人类共有的应急智慧。只不过战争一结束、钢铁恢复供应，欧美那边就把水泥船扔到一边了。
中国面对的情况不太一样。
新中国成立的时候，全国上下缺船。像样的船厂不到二十家，钢铁产量又远远不够用。
交通运输、渔业生产、货物周转，哪哪都被"没有船"卡得死死的。
1958年，第一艘国产水泥船下水。
紧接着，各地像商量好了一样，一窝蜂全开始造。
山东造、江苏造、湖南造、上海也造。五吨的、五十吨的、四百多吨的，大的小的一起上。
到了六七十年代，湖北鄂城一个地方，一年就能新增好几千艘水泥船。
京杭大运河上跑的水泥船，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
渔船是水泥的，客船是水泥的，渡轮是水泥的，连挖泥船和打桩船都是水泥的。
"一切船皆可水泥造"，这话一点不夸张。
就是在这股热潮里，上海708船舶研究所接到了任务——设计一艘千吨级以上的大型水泥货船。
设计方案出来之后，交给了福州的马尾造船厂。
马尾造船厂有个工人叫林昌书，从头到尾参与了"古田号"的建造。
多年后回忆起来，老人说了一句话："造这船我们花了很大劲。"
没人有经验，设计图是新的，工艺是摸索着来的。
船身骨架全是水泥浇筑，里面一层套一层扎着钢丝网，机器设备从上海运过来，边研究边安装。
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浇出来的。
"古田号"被判"不宜推广"之后，命运就急转直下了。
1978年，它拿了一个全国交通系统科技成果奖。一艘已经不能再开的船，领了一块奖牌。
1983年，福州海运公司把"古田号"移交给了马尾商船学校。
从此，航海专业的学生在这艘永远不会动的船上练习拆装设备、辨认舱室。
再后来，福州要修江滨大道。
施工队到了中洲村一看——这么大个水泥疙瘩，挪不动。
动力系统早就老化了，打不着火，拖也拖不走。
工期又紧，干脆把路从旁边绕过去，"古田号"就这么被夹在了马路和闽江中间。
从港口到旱地，从旱地到路边，一躺就是三十年。
周围的港口早就变了样。水退了，变成了农田和菜地。
"古田号"的船身锈迹斑斑，灰色的水泥壳子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骑电动车路过的居民早就习以为常，偶尔有外地人经过会停下来拍张照——谁能想到，田埂边上趴着一艘"世界之最"？
有一位中洲村的老伯，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名字，在"古田号"上守了五年。吃住都在船上。
有记者来的时候，老伯会从船头带到船尾，一层一层地走，指着锚机、救生艇、船员舱、领航舱，一样一样地讲。
2010年，"古田号"脚下那块地被拍卖了。
船太大，没法整体搬走。最后决定拆。
罗经、车钟、船名牌这些关键构件被拆下来，送进了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
剩下那个庞大的水泥壳子，2012年被彻底拆除。
"古田号"消失了。
它脚下的那片土地，很快会盖起新楼，而中国的造船完工量，早已稳居世界第一。
钢铁产量连续多年全球领先，各大船厂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
水泥船的时代，早就翻篇了。
参考信息： 《世界上最大水泥船："古田"轮只一次处女航》·中国新闻网·2010年7月29日 《"古田号"航母无容身之所 恐难逃被拆命运》·中国新闻网·2010年7月30日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水泥船》·解放军报·2022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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