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八,柳府小姐过门。”
宋砚舟放下手里的案卷,眼皮都没抬一下。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衙门午饭吃什么。
我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住了。
针尖戳进指腹,有点疼。
但我没动,只看着灯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他又翻了一页案卷,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看向我。
“清澜为正妻,你为平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身子骨弱,你多担待些。”
我低头,看着指尖渗出的那滴血珠。
殷红的,圆滚滚的,落在玄色冬衣的袖口上。
瞬间就洇进去,没了痕迹。
这件冬衣我绣了两个月。
一针一线,连暗纹都是照着江南样式描的。
他说过喜欢江南的绣工。
“若我不愿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宋砚舟皱了皱眉。
“莫要胡闹。”
他放下案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柳太傅于我有再造之恩,清澜等了我三年。”
“你出身如此,能做平妻已是体面。”
他又顿了顿,像是想缓和语气。
“放心,你腹中孩儿,我会一视同仁。”
“清澜知书达理,不会为难你。”
我笑了。
真的,没忍住就笑出声了。
“是啊。”
我慢慢把针别回线轴上,动作很轻,很慢。
“我不过是个瘦马生的女儿,哪有资格说不。”
宋砚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南枝。”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成婚两年,他唤我“夫人”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更多时候是“你”,或者干脆不说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
“清澜进门后,你仍住这院子,一应用度不变。”
“孩子出生,无论男女,都记在你名下。”
“这样可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真好看。
深邃,沉静,像夜里看不见底的深潭。
当年就是这双眼睛,让我在花轿里偷偷掀开盖头时,心跳漏了一拍。
哪怕他掀了盖头只看了一眼。
哪怕他说“歇罢”就和衣躺下。
哪怕这两年来,他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来我院中。
像完成什么公务。
“都听夫君安排。”
我垂下眼,轻声说。
宋砚舟似乎松了口气。
“你明白就好。”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肩膀。
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早些歇息,莫累着身子。”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屋子里静下来。
只剩烛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
我盯着那件冬衣看了很久。
袖口那点血迹,已经看不出来了。
就像我这个人,在他眼里,大概也是可以轻易抹去不留痕的。
丫鬟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
“夫人,该歇了。”
她小声说,眼睛红红的。
这丫头跟着我两年,是个实心眼的。
“你都听见了?”
我问。
春桃咬着嘴唇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夫人您还怀着身子呢!”
我摸了摸肚子。
五个月了,已经有点显怀。
这小东西最近很爱动,尤其是夜里。
有时候踢得我睡不着,我就摸着肚子跟它说话。
说江南的春天,说扬州的瘦西湖,说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娘。
“春桃。”
我轻声说。
“去把妆匣最底下那个红木盒子拿来。”
春桃愣了愣,还是去拿了。
那盒子很小,漆都斑驳了。
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就一支磨秃了的银簪,一块泛黄的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扬州。
还有半个“周”字。
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枝儿,若有一天过不下去了,就去扬州找周娘子。
她说,周娘子是她义姐,会收留你。
那时我才六岁,不懂什么叫“过不下去”。
现在懂了。
“夫人,您要这个做什么?”
春桃小声问。
我没回答,只把玉佩握在手心。
冰凉冰凉的。
“秦嬷嬷今天来过了?”
我问。
春桃脸色一白,点了点头。
“来了,带人量了院子尺寸,说……说柳小姐喜欢梅花,要把您种的月季都拔了。”
“还说西厢房采光好,要改成柳小姐的书房。”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
“秦嬷嬷还说……说夫人您好福气,趁正妻没进门怀上,将来孩子还能养在名下……”
我笑了笑。
“她倒是个会说话的。”
春桃急了。
“夫人!您就不生气吗?”
“那柳小姐还没进门呢,他们就敢这样!”
“等进了门,您……您可怎么办啊!”
我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又踢了一下。
轻轻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春桃。”
我说。
“去请陈大夫来,就说我有些不舒服。”
春桃愣了。
“这么晚了……”
“去吧。”
我声音很平静。
“就说我腹痛。”
春桃不敢再问,匆匆出去了。
陈大夫是常来府里看诊的老大夫。
人很和善,从不多话。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
脸色大概是真不好看,因为他把脉时眉头一直皱着。
“夫人近来可有什么不适?”
他问。
我想了想。
“就是夜里睡不安稳,偶尔会头晕。”
“饮食呢?”
“胃口一直不太好,秦嬷嬷说怀孕都这样,送的补汤我都喝了。”
陈大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又仔细把了会儿脉,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夫人……”
他欲言又止。
“大夫有话直说。”
我撑起身子。
陈大夫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我。
“夫人可否让这位姑娘先退下?”
我点头,春桃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出去了。
门关上。
陈大夫压低声音。
“夫人体内……有微毒。”
我愣住了。
“什么?”
“像是……避子药物的残留。”
陈大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您怀孕五月,此药伤身,恐……恐难足月生产。”
屋子里很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胸口发疼。
“大夫确定?”
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陈大夫叹了口气。
“老夫行医四十年,断不会看错。”
“这药下得隐蔽,分量不重,但日积月累……”
他没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日积月累,足以让我生不下这个孩子。
或者,让我生下个不健康的孩子。
又或者,让我根本活不到生产那天。
“能解吗?”
我问。
陈大夫摇头。
“发现得太晚了,药性已入腑脏。”
“老夫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尽量调理。”
“但夫人需切记,切莫再碰那补汤了。”
我点了点头。
“多谢大夫。”
陈大夫写方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夫人,这事……要不要告诉尚书大人?”
我笑了。
“告诉了他,然后呢?”
“查出来是谁做的,然后呢?”
“是打发去庄子上,还是打几板子罚几个月月钱?”
陈大夫说不出话。
他开好方子,又叮嘱了几句,匆匆走了。
像是不敢再多待。
春桃进来时,脸色苍白。
“夫人,陈大夫说的……”
“你都听见了?”
我问。
春桃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是秦嬷嬷!一定是她!”
“那些补汤都是她亲自送来的!”
“我去告诉大人!”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我声音不大,但春桃僵住了。
“回来。”
春桃走回来,跪在我床边哭。
“夫人,他们这是要您和孩子的命啊!”
“您就忍得下这口气吗?”
我摸着肚子,没说话。
忍得下吗?
当然忍不下。
可忍不下又能怎样?
去告诉宋砚舟?
告诉他,你的乳娘,你恩师家派来的人,要毒死我和孩子?
他会信吗?
信了,又会怎么做?
秦嬷嬷伺候他二十多年。
柳清澜是他恩师的女儿,是他即将过门的正妻。
我呢?
我是谁?
一个瘦马生的庶女,一个用来冲喜的工具,一个占了正妻位置两年,如今该退位让贤的平妻。
“春桃。”
我轻声说。
“去把妆匣里那支赤金簪子拿出来。”
“还有我枕头底下那个荷包。”
春桃擦擦眼泪,去拿了。
簪子是成婚时宋砚舟给的。
就那一件像样的首饰。
荷包里是我这两年来攒的月银。
不多,每个月五两,两年一百二十两。
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赏钱,统共一百五十两。
“明天一早,你出府一趟。”
我看着春桃。
“去当铺,把簪子当了。”
“去车马行,问问去扬州的车什么时候有,多少钱。”
“再去药铺,照陈大夫的方子抓药,分开几家抓,别让人看出来。”
春桃眼睛瞪得老大。
“夫人,您……”
“别问。”
我打断她。
“照我说的做。”
春桃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那……当多少钱?”
我想了想。
“能当多少当多少,但要现银,不要银票。”
“车马要找靠谱的,贵点没关系。”
“药抓好就藏你屋里,别让人看见。”
春桃一一记下。
“夫人,您是要……”
“去吧。”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累了。”
春桃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屋子里又静下来。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
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子,是成婚时挂上的。
那时我还傻乎乎地想过,也许日子久了,他总会看到我的好。
也许我们能像这鸳鸯一样,成双成对。
现在想想,真可笑。
他心里的鸳鸯,从来就不是我。
三天后,春桃把东西都置办齐了。
簪子当了二百两。
去扬州的车半个月一趟,下月初三有,一个人十两银子。
药也抓好了,分三家抓的,花了五两。
统共还剩三百三十两。
不多。
但够用了。
我把银子和药分开包好,塞进那个红木盒子。
又把娘留下的玉佩拿出来,贴身戴着。
冰凉的玉佩贴着心口,渐渐有了温度。
像是在告诉我,别怕。
初五那天,柳府的聘礼送来了。
锣鼓喧天,整整六十四抬。
从尚书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全京城的人都在看热闹。
都说宋尚书重情重义,恩师的女儿等了三年,终于要过门了。
还说那位原配夫人懂事,肯让出正妻位置做平妻。
真是贤惠。
我坐在屋里,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声。
秦嬷嬷特意来了一趟,脸上堆着笑。
“夫人,柳府的聘礼可气派了!”
“到底是太傅家的千金,就是不一样。”
“对了,柳小姐让人送了帖子,说初八那日,想请夫人去前厅喝杯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到底是平妻,也该给正妻敬茶的。”
我放下手里的绣活,抬头看她。
“秦嬷嬷。”
“哎,夫人您说。”
“我入府两年,可有亏待过你?”
秦嬷嬷一愣,笑容僵了僵。
“夫人这话说的,您对老奴自然是好的。”
“那我可有苛待下人?”
“没、没有……”
“那我可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秦嬷嬷不说话了。
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夫人,您这是……”
“我就是问问。”
我笑了笑,继续低头绣花。
“帖子我收到了,初八那日,我会去的。”
秦嬷嬷像是松了口气。
“那老奴先去忙了,前头事多着呢。”
她匆匆走了。
春桃气得脸发白。
“她什么意思!让您去给那个柳小姐敬茶?”
“她还没进门呢!”
我摇摇头,没说话。
手里的绣活快做完了。
是一件小衣服,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红色的绸子,绣着福字纹。
不管它是男孩女孩,我都希望它有福气。
平安健康地长大。
这就够了。
初七晚上,宋砚舟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明日清澜过门,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你身子重,就在屋里歇着吧,不用去前厅了。”
我抬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好看。
只是好像瘦了些。
是忙着准备婚事累的吗?
“好。”
我说。
宋砚舟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说。
“等清澜进门,我会跟她说,让她别来打扰你。”
“你安心养胎就是。”
我点点头。
“多谢夫君。”
宋砚舟沉默了片刻。
“南枝。”
他叫我的名字。
“这两年,委屈你了。”
我笑了笑。
“不委屈。”
“能嫁给夫君,是我的福分。”
这话我说过很多次。
每次他初一十五来我院里,我都会这么说。
但这次,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宋砚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
“早点歇息。”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日……府里人多,你就在院里,别出去了。”
“好。”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从柜子最底下拿出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袱。
不大,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银两,还有那个红木盒子。
“春桃。”
我轻声唤。
春桃从外间进来,眼睛红红的。
“夫人,都准备好了。”
“车在后门等着,是咱们常买针线那家铺子的伙计,信得过。”
“药也带上了,水囊灌满了热水。”
“银子分三处藏着,衣服里,包袱里,还有我身上。”
她一一交代,声音发颤。
我握住她的手。
“春桃,你想清楚,跟我走,以后可就没有尚书府的安稳日子了。”
春桃用力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跟夫人走!”
“夫人去哪我去哪!”
我笑了笑,替她擦擦眼泪。
“那好,咱们走吧。”
夜很深了。
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挂着红绸。
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
我从后门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尚书府的牌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两年前,我从这里进去。
穿着大红嫁衣,顶着红盖头。
那时我还想过,也许这就是我的家了。
现在想想,真傻。
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只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夫人,上车吧。”
车夫小声说。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
颠簸中,我摸着肚子,轻声说。
“宝宝,娘带你回家。”
“回我们自己的家。”
天快亮时,马车出了城。
我掀开车帘,回头望。
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模糊。
像一场做了两年的梦。
现在,梦醒了。
春桃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包袱。
我从怀里拿出那张纸。
是离府前写的和离书。
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许南枝。
还有红红的手指印。
宋砚舟的名字那儿,是空白的。
我想了想,拿起笔,在空白处添了几个字。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然后折好,放进盒子最底层。
也许有一天,他会看到。
也许永远不会。
不过都不重要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南方。
驶向扬州。
驶向我从未见过,却心心念念的故乡。
那里有娘说过的瘦西湖。
有二十四桥明月夜。
有一个叫周娘子的女人,或许会收留我。
或许不会。
但没关系。
我已经想好了。
如果周娘子不收留,我就用这些银子,租个小院子。
我会刺绣,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江南那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进车厢,暖暖的。
我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轻轻的动静。
忽然觉得,这也许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一场属于我和孩子的,全新的开始。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我,终于笑了。
两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车在扬州城西一条窄巷口停下了。
车夫掀开车帘,小声说。
“夫人,到了。”
“您说的那个地址,就是这儿。”
我探出头去看。
巷子很深,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两旁的墙很高,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巷尾有户人家,门是旧的,漆都剥落了。
但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两个字。
周宅。
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车。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的身子,走路都有些吃力。
春桃上前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头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妇人的脸。
四十来岁,眉眼温和,但带着警惕。
“找谁?”
“请问,周娘子在吗?”
我轻声问。
妇人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马车。
“你们是……”
“我从京城来。”
我拿出那块玉佩,递过去。
“我娘说,若有一天过不下去了,就来扬州找周娘子。”
妇人接过玉佩,凑到眼前仔细看。
看了很久。
手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娘……是玉娘?”
我点头。
“我是她女儿,许南枝。”
妇人猛地拉开门,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但很暖和。
“进来,快进来!”
她几乎是把我拽进门里的。
春桃赶紧提着包袱跟进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角种着几株梅,还没开花。
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摆着绣架,线轴散了一地。
“我是周芸。”
妇人把我按在椅子上,转身去倒水。
“你娘……玉娘,是我义妹。”
“当年我们在一个绣坊学艺,她最小,我们都疼她。”
她把热水塞到我手里,眼睛一直红着。
“后来她被卖去京城,我就再没见过她。”
“只听说……听说她难产去了。”
我捧着热水,暖意从手心传上来。
“是,我六岁那年,娘就走了。”
周芸坐下来,抹了抹眼睛。
“那你怎么……”
她看了看我的肚子,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
“你嫁人了?怎么一个人跑来扬州?还怀着身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
“我家夫人……受委屈了。”
周芸脸色变了变。
她握住我的手。
“枝儿,你跟我说实话。”
“是不是那边待你不好?”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都过去了。”
“周姨,我能在您这儿住些日子吗?”
“等我生下孩子,能走动了,我就去找活干,不白吃您的。”
周芸瞪了我一眼。
“说的什么话!”
“你娘是我妹妹,你就是我外甥女!”
“这儿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站起来,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西厢房还空着,我这就去收拾!”
“春桃是吧?来,帮我搭把手!”
春桃赶紧跟上去。
我坐在那儿,听着外头收拾东西的声音。
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
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地方住了。
孩子有着落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活下去的问题。
周芸的绣工很好。
我在西厢房住下后,常看她坐在绣架前。
手指翻飞,针线穿梭,一朵牡丹就在绢面上缓缓绽开。
栩栩如生。
“周姨,您这手艺真好。”
我坐在旁边看,忍不住说。
周芸抬头看我一眼,笑了。
“想学?”
我点头。
“想。”
“学了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周芸放下针,叹了口气。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学会了双面绣,就能赎身,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从那天起,她开始教我。
从最简单的平针开始。
我怀着身子,坐久了腰会疼。
但我不敢停。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对着绣架一坐就是一整天。
春桃劝我歇歇,我说不行。
“孩子生下来要吃饭,要穿衣,我不能指着周姨养我们一辈子。”
春桃眼睛又红了。
“夫人,您以前在府里,哪受过这种苦……”
我笑了。
“现在想想,府里那些锦衣玉食,才是真正的苦。”
“现在苦是苦,但心里踏实。”
周芸教我狠,也教得细。
她说刺绣这东西,三分靠天赋,七分靠苦练。
我大概是有天赋的。
我娘当年就是扬州有名的绣娘,我骨子里流着她的血。
学了半个月,我已经能绣出像样的花样了。
周芸看着我的绣品,点头。
“是个苗子。”
“等你生了,身子养好了,我教你双面绣。”
“那才是真本事,一幅能卖十几两银子。”
我摸着肚子,心里算着账。
十几两,够我和孩子活好几个月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肚子越来越大。
到第七个月的时候,我已经很难久坐了。
周芸不让我再碰绣架,让我安心养胎。
“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她说。
但我知道,她也不宽裕。
绣坊的生意时好时坏,接的活勉强够维持生计。
还要多养我和春桃两张嘴。
我偷偷把包袱里的银子拿出来,塞给周芸。
她不肯要。
“你这孩子,跟我见外是不是?”
“钱你收好,等孩子生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推来推去,最后各退一步。
我出五十两,算作我和春桃这半年的食宿。
剩下的钱,我藏起来了。
不敢全拿出来。
怕万一有什么事,还能应急。
腊月的时候,扬州下了场大雪。
纷纷扬扬下了三天,把整个城都盖白了。
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得扶着墙。
周芸说,大概就是这几天了。
她早早请好了稳婆,备好了热水、剪刀、白布。
还去庙里求了平安符,塞在我枕头底下。
“枝儿,别怕。”
她握着我的手说。
“我在这儿陪着你。”
我点头,心里其实怕得要命。
但不敢说。
说了,她们会更担心。
腊月十五那夜,我疼醒了。
肚子一阵阵抽紧,像有只手在里面绞。
春桃吓坏了,赶紧去叫周芸。
周芸冲进来,一看我脸色,就知道要生了。
“去叫稳婆!”
她对春桃喊。
“烧热水!快!”
稳婆来得很快,是个有经验的老妇人。
她摸了摸我的肚子,脸色就不太好了。
“胎位不正。”
她说。
“怕是难产。”
周芸脸白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使劲生!”
稳婆卷起袖子。
“夫人,您得使劲,孩子卡着呢!”
我疼得眼前发黑。
浑身都在抖。
冷汗把衣裳全浸湿了。
“使劲!再使劲!”
稳婆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
但孩子就是出不来。
血越流越多。
稳婆的声音开始慌了。
“不好,血崩了!”
“止不住!”
周芸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枝儿!枝儿你醒醒!别睡!”
我想说我没睡。
但张不开嘴。
眼前渐渐黑了。
最后听见的,是周芸带着哭腔的声音。
“枝儿,你得活着!孩子得活着!”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尚书府。
宋砚舟站在我面前,冷冷地说。
“清澜为正妻,你为平妻。”
“你出身如此,该知足了。”
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想走,但脚像钉在地上。
然后我看见秦嬷嬷端着一碗药走过来。
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夫人,喝了吧。”
“喝了,就舒服了。”
我想推开,但手抬不起来。
药碗凑到嘴边。
苦味冲进鼻子。
然后我就醒了。
是被婴儿的哭声吵醒的。
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
我睁开眼,看见周芸红着眼睛坐在床边。
手里抱着个小包裹。
“枝儿……”
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醒了……”
我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冒火。
春桃赶紧端来温水,一点点喂我。
“孩子……”
我艰难地问。
周芸把包裹抱过来,轻轻放在我枕边。
“是个姑娘。”
她掀开一角,让我看。
小小的一团,脸红红的,皱巴巴的。
眼睛闭着,小嘴一抿一抿的。
“像你。”
周芸说,眼泪掉下来。
“鼻子嘴巴都像你。”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软软的,温温的。
她还活着。
我也还活着。
“我睡了多久?”
我问。
“三天。”
周芸抹了抹眼泪。
“稳婆说没救了,让我准备后事。”
“我不信,一直喊你,一直喊你……”
她说不下去了。
春桃在旁边哭出声。
“夫人,您吓死我们了……”
我看着孩子,心里那片荒凉的地方,忽然就软了。
“给她取个名字吧。”
周芸说。
我想了想。
“叫知微。”
“知微见著。”
“盼她将来明察世事,莫像我一样,傻乎乎的,什么都看不透。”
周芸点头。
“好名字。”
“小名呢?”
“叫阿微吧。”
我轻声说。
“阿微,娘的阿微。”
孩子好像听见了,小嘴动了动。
又睡着了。
月子坐得很艰难。
我身子亏得厉害,血崩后一直虚弱。
奶水也不足,周芸每天炖汤给我喝,但效果不大。
最后只好找了奶娘。
是巷口张家的媳妇,刚生了孩子,奶水足。
周芸每月给她二钱银子,让她每天来喂两次。
钱是我出的。
五十两银子,坐个月子就花了快十两。
我心里急,但没办法。
身子不养好,什么都做不了。
阿微满月那天,扬州城出了太阳。
雪化了,屋檐滴滴答答滴水。
周芸做了几个菜,春桃去买了红鸡蛋。
小小的院子里,也算有了点喜庆气。
“枝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吃饭时,周芸问我。
我看了看怀里熟睡的阿微。
“等身子好了,我想做点小生意。”
“绣品之类的,本钱小,我会做。”
周芸想了想。
“这样,你先在我这儿接点零活。”
“绣些帕子、香囊什么的,我帮你拿去铺子里卖。”
“等攒点本钱,咱们再想别的。”
我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开春的时候,我能下地走动了。
虽然还是虚,但已经能坐在绣架前干活了。
周芸接了些茶楼的活,绣屏风。
四扇屏风,绣的是扬州四景。
瘦西湖、个园、何园、二十四桥。
工钱给得不错,八两银子。
但要求高,得在一个月内绣完。
我接了。
白天绣,晚上也绣。
阿微睡了,我就点着灯继续。
春桃劝我歇歇,我说不行。
“八两银子,够阿微吃好几个月了。”
春桃就不说话了,只默默给我倒茶,添灯油。
绣到第十天,眼睛开始疼。
看东西都模糊。
周芸请了大夫来,说是用眼过度,得歇着。
我说不能歇。
“歇了,工钱就没了。”
周芸气得骂我。
“钱重要还是眼睛重要?!”
“你眼睛要是瞎了,阿微怎么办?!”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但手里还是捏着针。
最后周芸没办法,搬了绣架过来,跟我一起绣。
“这四两银子算我的。”
她说。
“那四两是你的,等你眼睛好了,再还我工。”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没再推辞。
一个月后,屏风绣完了。
茶楼掌柜来看货,很满意。
当场结了八两银子。
我拿出四两给周芸。
她不要。
“你先拿着,阿微要喝奶,要穿衣,用钱的地方多。”
推让几次,我还是收下了。
但心里记着账。
欠周芸的,总有一天要还。
有了这次的经验,我开始自己接活。
周芸介绍了几家铺子,我挨个去问。
有的客气,有的冷淡。
但看在周芸的面子上,多少会给点活。
帕子、香囊、扇面、枕套。
什么都绣。
工钱不高,但细水长流。
阿微三个月的时候,我攒了二十两银子。
周芸说,可以想想别的出路了。
“老给别人做活,赚不了大钱。”
“得有自己的铺子。”
我何尝不知道。
但租铺子要钱,进货要钱,雇人要钱。
二十两,远远不够。
“先从小做起。”
周芸说。
“我认识个开绣坊的,年前走了,铺子空着。”
“地段不算好,但租金便宜,一个月二两。”
“你要是愿意,咱们去看看。”
我去看了。
铺子在城东,不在主街上,但也不算偏僻。
小小的一个门面,里头空荡荡的,就一张桌子,几个架子。
但窗户很大,采光好。
“就这儿吧。”
我说。
周芸帮我谈了租金,一月二两,押一付三。
我把攒的二十两全拿出来了。
八两付租金,剩下的买料子、丝线、绣架。
又请周芸帮忙,找了两个绣娘。
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女儿,手艺不错,要价不高。
一切准备好,已经是夏天了。
铺子开张那天,我抱着阿微站在门口。
周芸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很久。
“总得起个名字。”
她说。
我想了想。
“就叫周氏绣庄吧。”
“周姨,用您的姓。”
周芸眼睛又红了。
“你这孩子……”
“就这么定了。”
我笑着说。
“没有您,就没有我和阿微的今天。”
铺子开张,生意并不好。
头一个月,只接了三单小活。
赚的钱刚够付租金和绣娘的工钱。
我急得嘴上起泡。
周芸劝我别急。
“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
但我不能不急。
阿微一天天长大,开销一天天多。
奶娘的钱,看病的钱,买衣裳的钱。
样样都要钱。
第二个月,我咬牙接了笔大单。
是城里新开的青楼要的,绣一百条帕子,五十个香囊。
工钱给得高,十五两。
但要求十天内交货。
两个绣娘加上我,没日没夜地赶。
阿微那几天老是哭,可能是想我。
但我没时间抱她,只能让春桃哄。
赶完工那天,我累得直接晕倒在绣架前。
醒过来时,周芸正给我喂药。
“你不要命了?!”
她气得骂我。
“阿微才多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
我笑了笑。
“这不是没事嘛。”
“十五两呢,够咱们撑好几个月了。”
周芸不说话了,只叹气。
青楼的老板娘来拿货时,很满意。
又多给了二两赏钱。
“绣工不错,下次还找你们。”
她说。
我送她出门,转身就把那二两银子给了周芸。
“周姨,这钱您拿着。”
“这几个月,您贴补我们太多了。”
周芸推不过,收了。
但转头就去买了只鸡,炖汤给我喝。
“你呀,就是太要强。”
她一边盛汤一边说。
“女人家,该软的时候就得软。”
我喝着汤,没说话。
心里想,软给谁看呢?
那个该看我软的人,早就不在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在过。
绣庄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靠的是口碑。
我绣的东西精细,用料实在,价钱公道。
慢慢有了回头客。
第三个月,已经能赚出房租和工钱了。
虽然剩的不多,但至少不亏了。
第四个月,接了个大单。
是扬州盐商家的小姐要出嫁,要绣全套嫁妆。
被面、枕套、帐帘、衣裳。
开价五十两。
但要求高,得用金线银线,还得绣鸳鸯、牡丹、百子图。
我接了。
知道难,但机会难得。
盐商家的小姐,交际广,她要是满意了,以后不愁没生意。
这次我亲自绣。
带着两个绣娘,熬了整整两个月。
眼睛都快熬瞎了。
交活那天,盐商小姐来看货。
她摸着被面上那对栩栩如生的鸳鸯,点头。
“不错。”
当场结了五十两银子。
还多给了五两赏钱。
“以后我朋友要绣东西,都介绍到你这儿来。”
她说。
我送她出门,回来时,腿都是软的。
五十五两。
够我和阿微活一年了。
我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存起来,是阿微将来的嫁妆。
一份给周芸,算是还她的人情。
一份留作绣庄的本钱,买更好的料子,请更好的绣娘。
周芸拿着钱,感慨。
“枝儿,你真是能干。”
“比你娘当年,还要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想,不是我能干。
是没办法。
不拼命,我和阿微就得饿死。
绣庄生意好了,麻烦也来了。
先是隔壁铺子眼红,找人来闹事。
说我抢了他们生意。
周芸找了衙门的人来,才压下去。
然后是有绣娘想跳槽,被我加钱留住了。
最麻烦的,是许家找来了。
阿微一岁那年秋天,我正在铺子里对账。
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
“大少爷来了!”
我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谁?”
“大少爷!许文翰!”
春桃脸都白了。
“就在外头,带着两个人,说要见您!”
我深吸一口气,捡起账本。
“让他进来。”
许文翰进来时,我还是愣了一下。
两年不见,他胖了,也油了。
穿着绸缎衣裳,摇着扇子,一副公子哥派头。
但眼里的贪婪,一点没变。
“哟,三妹妹,还真活着啊。”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铺子里的绣品上。
“混得不错嘛,都当上老板娘了。”
我冷冷看着他。
“大哥怎么找到这儿的?”
“想找,自然找得到。”
许文翰自顾自坐下,翘起二郎腿。
“母亲听说你在扬州,特意让我来看看。”
“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家里帮衬。”
我笑了。
“帮衬?”
“当年把我卖给宋家冲喜的时候,怎么不说帮衬?”
许文翰脸色变了变。
“话不能这么说,那是一门好亲事。”
“是你自己不争气,守不住正妻的位置,怪谁?”
我握紧了手。
指甲掐进手心。
“大哥要是没事,就请回吧。”
“我这儿忙,没空招待。”
许文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三妹妹,别这么绝情。”
“母亲说了,你既活着,就该孝敬家里。”
“这些年,家里为了找你,可花了不少银子。”
我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扔在桌上。
“够了吗?”
许文翰看了看银子,笑了。
“三妹妹,你打发叫花子呢?”
“母亲说了,每月五十两,不多吧?”
“你如今这铺子,一个月少说赚百八十两,五十两算什么?”
我抬头看他。
“我要是不给呢?”
许文翰收了笑,眼神冷了。
“不给?”
“那我就去告诉宋尚书,他的原配夫人,没死,在扬州开绣庄呢。”
“还给他生了个女儿。”
我浑身一僵。
许文翰笑了,很得意。
“三妹妹,你说,宋尚书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不会来接你们母女回去?”
“哦不对,他现在有正妻了,柳太傅家的千金。”
“你们回去,怕是连平妻都做不成,只能做妾了吧?”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许文翰凑近我,压低声音。
“每月五十两,我替你保密。”
“不然,你就等着宋尚书来接你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这个月从今天算起。”
“月底我来拿钱。”
他走了。
春桃冲进来,气得发抖。
“他怎么能这样!”
“夫人,咱们报官!”
我摇头。
“报官没用。”
“他要是真去找宋砚舟……”
我不敢想。
宋砚舟要是知道阿微的存在,会怎么做?
会不会把阿微抢走?
会不会逼我回那个牢笼?
“夫人,那咱们怎么办?”
春桃急得掉眼泪。
“每月五十两,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有办法。”
晚上,我去了趟城西的赌坊。
是苏家开的赌坊。
苏家是扬州大盐商,势力大,赌坊也开得大。
我找掌柜,说要见苏家少爷。
掌柜打量我一眼。
“我们少爷不见外人。”
“你跟他说,京城宋尚书家的事,我知道。”
掌柜将信将疑,还是去通报了。
片刻后,他出来。
“少爷请夫人进去。”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
雅间里,坐着个年轻男子。
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和,穿着素色长衫。
不像盐商家的少爷,倒像读书人。
“夫人找我?”
他开口,声音也很温和。
“是。”
我行礼。
“民妇周南,有事想求苏少爷帮忙。”
苏景明让我坐下,倒了杯茶。
“夫人请说。”
我把许文翰的事说了。
苏景明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听完了,他问。
“夫人想让我怎么帮?”
“我想请苏少爷,让许文翰在赌坊欠一笔债。”
我说。
“欠得越多越好。”
“然后逼他还钱。”
苏景明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心思再来找我要钱了。”
苏景明笑了。
“夫人好算计。”
“只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也笑了。
“苏少爷若是帮我,我欠您一个人情。”
“将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苏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说的宋尚书,可是刑部尚书宋砚舟?”
我点头。
“是。”
“那夫人,真是宋尚书的原配?”
“曾经是。”
我说。
“现在不是了。”
苏景明看着我,目光很深。
过了很久,他说。
“好,我帮你。”
“不过,我不要你的人情。”
“我要你绣庄三成的股。”
我愣了一下。
“苏少爷……”
“别急,听我说完。”
苏景明摆摆手。
“我出钱,帮你把绣庄做大。”
“开分号,进好料子,请好绣娘。”
“赚的钱,你七我三。”
“如何?”
我看着他,心里快速盘算。
苏家的势力,苏家的钱。
有了这些,绣庄确实能做大。
但三成股……
“两成。”
我说。
“最多两成。”
苏景明笑了。
“夫人会做生意。”
“成交。”
事情办得很顺利。
许文翰在赌坊欠了三千两。
苏景明让人去许家要债。
王氏变卖了所有嫁妆首饰,才凑够两千两。
剩下的一千两,实在拿不出了。
苏景明给了最后期限,一个月。
拿不出,就打断许文翰的腿。
许文翰再也没来找过我。
听说逃到外地躲债去了。
王氏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每月托人捎去十两银子,算是我这个女儿最后的孝心。
但再多,没有了。
解决了许家的事,绣庄在苏景明的帮助下,越做越大。
开了分号,进了江南最好的丝绸。
请了十几个绣娘,都是手艺精湛的。
我带着阿微,搬出了周芸的小院。
在绣庄后面买了处小院子,不大,但够住了。
阿微三岁那年,已经会走路说话了。
她长得像我,但眼睛像宋砚舟。
深邃,明亮。
有时候看着她,我会恍惚。
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双眼睛。
“娘,爹爹呢?”
有一天,阿微突然问。
我愣住了。
春桃在旁边,也愣住了。
“阿微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放下手里的绣活,把她抱到腿上。
“别的小朋友都有爹爹。”
阿微仰着小脸看我。
“为什么我没有?”
我想了想。
“阿微的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像天上的星星那么远。”
阿微眨眨眼。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我轻声说。
“他要在那里,住很久很久。”
阿微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
“那我想他的时候,就看星星。”
“嗯。”
我抱紧她。
“想他的时候,就看星星。”
阿微五岁那年,显露出画画的天赋。
她不用笔,就用手指沾了颜料,在纸上涂涂抹抹。
画出来的东西,却很有灵气。
周芸看了,直说像。
“像谁?”
我问。
“像你娘。”
周芸说。
“你娘当年,也爱画画,画得可好了。”
我笑了。
“那阿微是随了外婆。”
阿微的第一幅完整作品,是一家三口。
父亲抱着女儿,母亲在旁边笑。
但父亲的脸,是模糊的。
“阿微,爹爹的脸怎么不画清楚?”
我问。
阿微歪着头。
“娘不是说,爹爹在天上做星星吗?”
“星星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呀。”
我心里一酸。
抱紧她,一夜无眠。
日子就这么过着。
绣庄的生意越来越好。
苏景明常来,有时候是谈生意,有时候就是坐坐。
他喜欢阿微,常给她带糖人、泥人、小风车。
阿微也喜欢他,叫他“苏叔叔”。
第八年春天,阿微八岁了。
已经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聪明,懂事。
会帮我算账,会哄我开心。
绣庄开了第三家分号,在苏州。
苏景明说,可以往北边发展,去京城开一家。
我没同意。
“京城,不想去。”
我说。
苏景明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说了。
“南枝,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京城传来消息,柳太傅贪腐案发了。”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水洒出来,烫了手。
“然后呢?”
“宋砚舟主审。”
苏景明轻声说。
“这个案子,牵扯很广。”
“许家,可能也会被牵连。”
我沉默了很久。
“与我无关。”
我说。
“许家是许家,我是我。”
苏景明点头。
“但还有件事。”
“什么?”
“宋砚舟……可能会知道你还在。”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柳太傅案,要查很多旧账。”
苏景明说。
“当年你‘病逝’的事,恐怕瞒不住了。”
我握紧了茶杯。
指尖发白。
“那就让他知道。”
我说。
“知道了,又能怎样?”
“八年了,他早该忘了我了。”
苏景明看着我,眼神复杂。
“南枝,你心里还有他,对不对?”
我没说话。
“不然,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不肯接受我?”
苏景明苦笑。
“我提了三次亲,你拒绝了三次。”
“你说心里有人,虽恨着,但还在。”
“那个人,就是宋砚舟,对吗?”
我看着窗外。
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
阿微在院子里放纸鸢,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景明,对不起。”
我说。
“我试过放下,但放不下。”
“恨了八年,也惦记了八年。”
“有时候想想,真没出息。”
苏景明摇头。
“不是你没出息。”
“是情字太磨人。”
他站起来。
“南枝,他若真找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他若来,我就走。”
“天下之大,总有去处。”
苏景明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桃花。
看着阿微的笑脸。
心里那片平静了八年的湖,终于起了波澜。
宋砚舟。
这个名字,我已经八年没提过了。
但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
梦见他说“平妻”。
梦见他说“你出身如此”。
梦见我离开那夜,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恨吗?
恨。
但恨里,还藏着什么?
我不敢想。
“娘!”
阿微跑进来,扑到我怀里。
“纸鸢飞得好高!”
“苏叔叔帮我做的,可好看了!”
我摸着她的头。
“阿微喜欢苏叔叔吗?”
“喜欢!”
阿微点头。
“但最喜欢的还是娘!”
我笑了,抱紧她。
“娘也最喜欢阿微。”
“那娘,咱们什么时候去苏州呀?”
阿微仰着小脸问。
“你说要带我去看苏州的园林,说了好久了。”
我想了想。
“等娘把这批货赶完,咱们就去。”
“真的?”
“真的。”
“拉钩!”
阿微伸出小指。
我笑着跟她拉钩。
心里却想,也许,该去苏州避一避了。
万一他真找来。
万一他真想抢走阿微。
我得做好准备。
晚上,我收拾细软。
把重要的地契、银票、账本,都装进一个匣子。
托苏景明保管。
“若我真要走,这些就拜托你了。”
我说。
苏景明接过匣子,点头。
“你放心。”
“不管你去哪,我都帮你。”
我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
“景明,谢谢你。”
“这八年,要不是你,我和阿微撑不到今天。”
苏景明笑了,笑容里有点苦。
“别说这些。”
“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安心。”
三天后,我带阿微登上了去苏州的船。
船开的时候,阿微很兴奋,趴在船边看风景。
我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
看着绣庄的方向。
心里空落落的。
八年了。
我在这儿生根,发芽,开花。
现在,又要走了。
“娘,你看!鱼!”
阿微指着水里喊。
我走过去,搂住她。
“嗯,看见了。”
船顺流而下,驶向苏州。
驶向未知的明天。
我不知道宋砚舟会不会找来。
不知道他找来会做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
我都不会再像八年前那样,任人摆布了。
我有阿微。
有绣庄。
有这一身本事。
足够了。
京城,刑部尚书府。
宋砚舟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眉心。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已经是三更天了。
柳太傅贪腐案牵扯太广,卷宗堆了半人高。
每一份,都沉甸甸的。
牵扯的人命,牵扯的银子,牵扯的权力。
他查了三个月,越查心越沉。
恩师。
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像讽刺。
“大人。”
管家在门外轻声唤。
“许大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宋砚舟抬眼。
“哪个许大人?”
“太常寺少卿,许文远。”
宋砚舟皱了皱眉。
许文远。
他那个“病逝”的妻子的父亲。
八年了,这个名字几乎没再听过。
“让他进来。”
许文远进来时,脚步是虚浮的。
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尚书大人!救救下官!”
宋砚舟没动,只看着他。
“许大人这是做什么?”
“柳太傅的案子,牵扯到下官了!”
许文远的声音发颤。
“下官……下官当年确实收过柳太傅的银子,可那是嫁女儿的聘礼啊!”
“五千两,大人您是知道的!”
宋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五千两,是聘礼。”
“那后来每年一千两,又是什么?”
许文远僵住了。
“大人……您……”
“柳太傅的账本,我看了。”
宋砚舟的声音很冷。
“从八年前开始,每年给你一千两,直到去年。”
“许大人,这是什么钱?”
许文远瘫软在地。
“是……是柳太傅说,让下官……让下官管好嘴。”
“管什么嘴?”
“管……管南枝的事……”
宋砚舟的手猛地收紧。
“南枝什么事?”
许文远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
“当年……当年南枝离开尚书府,柳太傅让下官对外说她病逝了……”
“还说……还说不能让大人您知道真相……”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许文远粗重的喘息声。
宋砚舟慢慢站起来,走到许文远面前。
“你说什么?”
“南枝……离开尚书府?”
许文远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下官教女无方……她……她私自离府……”
“什么时候?”
“八年前……您娶柳小姐那天……”
宋砚舟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年前。
他娶柳清澜那天。
那天早晨,他去过南枝院里。
让她别出来,免惹清澜不快。
她说好。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前厅迎亲了。
拜堂,敬酒,送客。
忙到深夜。
第二天,秦嬷嬷来说,夫人身子不适,在院里养胎。
他去看过一次。
院里静悄悄的,门关着。
秦嬷嬷说夫人睡了,他就没进去。
第三天,秦嬷嬷又说,夫人染了风寒,怕过给旁人,闭门不出。
他那时刚接手刑部,忙得脚不沾地。
心想等忙过这阵子,再去看她。
然后就一直忙。
忙着查案,忙着办案,忙着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一个月后,秦嬷嬷哭着来报。
说夫人染了急病,没了。
孩子也没保住。
他当时在刑部大牢审犯人。
听到消息,手里的茶杯掉了。
赶回府时,棺材已经钉上了。
秦嬷嬷说,夫人是染了时疫,怕传染,得赶紧下葬。
他没怀疑。
或者说,没精力怀疑。
柳清澜刚过门,柳太傅在朝中盯着他。
他只能匆匆办了丧事,把棺材送到许家祖坟。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现在想想,全是破绽。
全是漏洞。
“她没死。”
宋砚舟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不是?”
许文远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说话!”
宋砚舟一脚踹翻了椅子。
许文远吓得浑身一抖。
“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
宋砚舟弯下腰,盯着他。
“那你告诉我,棺材里埋的是谁?”
“是……是空的……”
许文远的声音像蚊子哼。
“柳太傅说……做个样子……”
“做给谁看?”
“做给……做给大人您看……”
宋砚舟直起身,闭上眼睛。
手在抖。
浑身都在抖。
八年。
他以为她死了八年。
以为他们的孩子没了八年。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坟前站一会儿。
说几句话。
说对不起。
说若有来生,定不相负。
现在告诉他,那是空坟。
她没死。
她带着孩子,走了。
“为什么?”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为什么瞒我?”
许文远哭了。
老泪纵横。
“柳太傅说……说不能让您分心……”
“说清澜小姐才是正妻,南枝在,清澜小姐心里不痛快……”
“说……说等清澜小姐生下嫡子,再告诉您……”
宋砚舟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好,好一个柳太傅。”
“好一个许文远。”
他转身,冲着门外喊。
“来人!”
侍卫冲进来。
“把许文远押下去,关进大牢。”
“严加看守,不准任何人探视!”
许文远被拖出去时,还在哭喊。
“大人!大人饶命啊!”
“下官都是被逼的!”
声音渐渐远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
宋砚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一片惨白。
“秦嬷嬷呢?”
他问管家。
管家小心翼翼地说。
“在……在后院。”
“带她来。”
秦嬷嬷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这些年在府里过得不错。
虽然柳清澜一年前病逝了,但她这个乳娘,宋砚舟还是敬着的。
“大人找老奴?”
她笑着问。
宋砚舟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嬷嬷,我待你如何?”
秦嬷嬷一愣。
“大人待老奴极好。”
“那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大人请问。”
“八年前,南枝到底是怎么没的?”
秦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
“夫……夫人是染了时疫……”
“是吗?”
宋砚舟转过身,盯着她。
眼神像刀子。
秦嬷嬷腿一软,跪下了。
“大人……老奴……老奴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
宋砚舟走到她面前。
“那为什么许文远说,棺材是空的?”
秦嬷嬷脸色唰地白了。
“大人……老奴……老奴不知……”
“不知?”
宋砚舟蹲下来,和她平视。
“嬷嬷,你跟了我二十多年。”
“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成亲。”
“我敬你如母。”
“但今天,你要是不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我就送你去刑部大牢。”
“那里面的手段,你知道的。”
秦嬷嬷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老奴说……老奴都说……”
“是……是柳小姐……让老奴做的……”
“她让老奴……给夫人下药……”
“避子的药……”
宋砚舟的手猛地攥紧。
“什么药?”
“避……避子药……”
秦嬷嬷哭起来。
“柳小姐说……不能让瘦马之女生下长子……”
“老奴……老奴也是没办法……”
“柳小姐说,要是老奴不做,就把老奴的儿子赶出柳府……”
“老奴的儿子在柳府当差……老奴……”
宋砚舟打断她。
“南枝知道吗?”
秦嬷嬷抽噎着点头。
“知道……夫人孕五月时……老奴……老奴暗示过……”
“说……说正妻要进门……让她识趣些……”
宋砚舟闭上眼。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说要娶柳清澜为平妻。
她问:“若我不愿呢?”
他说:“莫要胡闹。”
她说:“是啊,我不过瘦马之女,哪有资格说不。”
那时她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呢?”
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后来……夫人就走了……”
“走之前……当了一支赤金簪子……换了二百两银子……”
“从后门走的……没人看见……”
宋砚舟睁开眼。
“孩子呢?”
“孩子……老奴不知……”
秦嬷嬷摇头。
“夫人走时……怀着五个月身孕……”
“后来……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宋砚舟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打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个小盒子。
放着他这些年,为数不多关于她的东西。
一支磨秃了的毛笔,她用过。
一方旧手帕,她绣的。
还有……还有一张药方。
是当年她“病逝”后,他在她院里捡到的。
压在妆匣底下,只露出一角。
他当时没在意,随手收起来了。
现在拿出来看。
药方上的字迹,是他请的大夫开的安胎药。
但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是他不认识的笔迹。
写着:“避子药,日积月累,伤身难产。”
宋砚舟的手开始抖。
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来人。”
他喊,声音嘶哑。
“去查。”
“八年前,京城所有当铺,有没有人当过赤金簪子。”
“去查所有车马行,八年前有没有一个孕妇,雇车去外地。”
“去查扬州,苏州,杭州,所有叫周娘子的绣娘。”
“去查!”
侍卫领命而去。
宋砚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药方。
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起身,冲出书房。
一路冲到后院。
冲到那个已经荒废了八年的院子。
门锁着,锁都锈了。
他一脚踹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那几株月季早就枯死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他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还保持着八年前的样子。
梳妆台,绣架,床,衣柜。
都蒙着厚厚的灰。
他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匣。
里面空空的。
只有角落里,躺着一枚铜钱。
他拿起来看。
铜钱下面,压着一张纸。
很小,叠得很整齐。
他打开。
是她的字迹。
“宋砚舟,这辈子,我们两清了。”
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纸张已经泛黄了。
像是放了很久。
他捏着那张纸,捏得指节发白。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闷得喘不过气。
“大人。”
侍卫在门外禀报。
“查到了。”
宋砚舟转身。
“说。”
“八年前三月,城西当铺,确实有人当过一支赤金簪子。”
“当票上写的名字是……许南枝。”
“当银二百两。”
“同一天,城东车马行,有个孕妇雇车去扬州。”
“车夫记得,那孕妇很年轻,怀着身孕,给了双倍价钱,让他走快些。”
“还说……到了扬州,有亲戚接应。”
宋砚舟的心跳得厉害。
“扬州什么地方?”
“车夫说,好像是……城西,周宅。”
宋砚舟转身就往外走。
“备马。”
“去扬州。”
“现在。”
从京城到扬州,快马加鞭也要十天。
宋砚舟只用了七天。
七天,跑死了三匹马。
到扬州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里全是血丝。
城西,周宅。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
心跳如擂鼓。
八年了。
他以为她死了八年。
现在,她可能就在这扇门后面。
可能正抱着他们的孩子。
可能……可能已经嫁人了。
想到这个可能,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抬手,敲门。
敲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
是个老妇人,不认识。
“找谁?”
“请问,周娘子在吗?”
老妇人打量他。
“哪个周娘子?”
“绣娘周娘子。”
“哦,周芸啊。”
老妇人摆摆手。
“早搬走啦。”
宋砚舟的心一沉。
“搬去哪了?”
“杭州。”
老妇人说。
“七八年前就搬了,带着她外甥女。”
“外甥女?”
宋砚舟抓紧了门框。
“是不是……怀着身孕?”
“是啊。”
老妇人点头。
“那姑娘可怜见的,大着肚子来找周芸。”
“后来在周芸这儿生了,是个女儿。”
“再后来,母女俩就跟周芸去杭州了。”
宋砚舟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们……在杭州做什么?”
“开绣庄啊。”
老妇人笑了。
“周芸手艺好,那姑娘也灵,绣庄开得可红火了。”
“现在在杭州,谁不知道周氏绣庄的周娘子?”
周氏绣庄。
周娘子。
宋砚舟转身就走。
“哎,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老妇人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翻身上马,直奔杭州。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杭州城比扬州更繁华。
绣庄也多。
宋砚舟一家一家问。
问周氏绣庄在哪。
问周娘子是谁。
问到第三家,掌柜的点头了。
“周氏绣庄啊,知道。”
“在城南,最大的那家就是。”
“周娘子手艺可好了,江南不少富家小姐都找她绣嫁妆。”
宋砚舟的心跳得更快了。
“周娘子……长什么样?”
“什么样?”
掌柜的想了想。
“三十来岁吧,长得挺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
“身边常带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可水灵了。”
八九岁。
宋砚舟算着时间。
八年,孩子如果活着,正好八九岁。
“她……她是一个人吗?”
“好像是一个人。”
掌柜的说。
“没听说有夫君,倒是常有个苏家少爷来找她。”
“苏家少爷?”
“是啊,盐商苏家的少爷,苏景明。”
掌柜的压低声音。
“都说苏少爷对周娘子有意思,想娶她呢。”
宋砚舟的手猛地攥紧。
“多谢。”
他扔下一锭银子,转身出门。
一路冲到城南。
果然看到一家绣庄,门面很大,匾额上写着“周氏绣庄”四个字。
字迹秀气,像是女子写的。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热闹,几个绣娘正在招呼客人。
见他进来,一个绣娘迎上来。
“客官想看什么?”
“我找周娘子。”
绣娘打量他一眼。
“您找东家?东家不在。”
“去哪了?”
“带着小姐去苏州访友了。”
宋砚舟的心一沉。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东家没说。”
绣娘摇头。
“只说归期未定。”
宋砚舟环顾四周。
铺子很大,摆满了绣品。
屏风,帐帘,衣裳,帕子。
绣工精细,花样别致。
墙上挂着一幅绣品,很大,很显眼。
绣的是江南春色。
小桥流水,桃红柳绿。
题着一行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落款:周南。
周南。
许南枝。
宋砚舟走过去,看着那幅绣品。
针脚细腻,配色雅致。
和她当年给他绣的冬衣,一模一样。
他伸手,抚过绣面。
丝绸冰凉,但绣线温暖。
“客官?”
绣娘在后面唤。
宋砚舟收回手。
“这幅绣品,卖吗?”
“这个不卖。”
绣娘说。
“是东家自己绣的,挂着当招牌的。”
宋砚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东家去苏州,住哪?”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绣娘摇头。
“东家没说。”
宋砚舟走出铺子。
阳光刺眼。
他站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
心里空荡荡的。
又来了。
八年前,她从他身边消失。
八年后,他又来晚一步。
“大人。”
侍卫追上来。
“打听到了,周娘子在苏州有个舅舅,姓周,住在城东。”
“去苏州。”
宋砚舟翻身上马。
“现在。”
苏州。
周芸舅舅家的小院里,南枝正收拾东西。
“娘,咱们什么时候回杭州呀?”
阿微趴在桌边画画,头也不抬地问。
“再过几天。”
南枝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等你周姨奶奶回来,咱们就回去。”
“可是我想家了。”
阿微放下笔。
“想铺子里的秋千,想后院的鱼池。”
南枝笑了,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快了,再等等。”
其实她也不想在苏州久留。
只是心里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那天周芸从杭州捎信来,说京城有人在打听她。
她立刻带着阿微来了苏州。
住进舅舅家,深居简出。
可还是不安。
“娘。”
阿微突然问。
“苏叔叔说,京城有人找你,是谁呀?”
南枝的手顿了顿。
“一个……故人。”
“故人?”
阿微歪着头。
“是朋友吗?”
“……不是。”
“那是仇人?”
南枝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南枝答不上来。
是什么?
是前夫。
是抛弃她的人。
是她恨了八年,又惦记了八年的人。
“是个……不重要的人。”
她轻声说。
阿微眨眨眼,没再问。
继续低头画画。
画的是苏州的园林,假山,流水,亭子。
还有三个人。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南枝看着那幅画,心里一紧。
“阿微,这画的是谁?”
“我们呀。”
阿微指着画。
“这是娘,这是我,这是……”
她顿了顿,小声说。
“这是爹爹。”
南枝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爹爹长什么样?”
“我猜的。”
阿微说。
“娘长得这么好看,爹爹一定也很好看。”
南枝鼻子一酸。
抱住阿微。
“阿微……”
“娘,你想爹爹吗?”
阿微靠在她怀里,小声问。
南枝没说话。
想吗?
想。
恨吗?
恨。
想和恨,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夫人!”
春桃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外头……外头有人打听咱们!”
南枝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人?”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长得……长得挺俊,但看起来很凶。”
春桃喘着气。
“他问这附近有没有姓周的人家,有没有一个带着八九岁女儿的妇人。”
南枝的手开始抖。
“他……他长什么样?”
“眼睛很黑,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
春桃描述着。
南枝闭上眼睛。
是他。
宋砚舟。
他真的找来了。
“夫人,咱们怎么办?”
春桃急得跺脚。
“躲起来?”
南枝摇头。
“躲不掉的。”
她太了解宋砚舟了。
他要是真想找一个人,掘地三尺也能找到。
“去收拾东西。”
她说。
“马上走。”
“去哪?”
“回杭州。”
南枝站起来。
“不,不回杭州。”
她想了想。
“去扬州,去周姨以前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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