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初春,南京郊外乍暖还寒。炮兵工程学院操场上,一位肩披呢大衣的老人抬手示意学员停火演练,口令干脆有力。没人会想到,眼前这位孔姓校长,二十多年前在西安举枪打出了那场惊天风波的第一声枪响。
教员私下嘀咕:“这位老先生脾气倔得很,枪响之前他就敢顶撞委员长。”话音未落,办公楼窗子被推开,孔从洲回头扫了一眼,眉峰一挑,“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语气平静,余威尚存,年轻人瞬间收声。
孔从洲一九〇三年生于江苏无锡县东乡。祖上世代务农,家中薄田十来亩。父亲因土地被豪绅强占,状告县衙,三年官司拖得家徒四壁。母亲出身书香门第,不肯让儿子做睁眼瞎,硬挤出束脩,把他送进外祖父的私塾。书桌破旧,纸墨廉价,少年却背得滚瓜烂熟,声震瓦梁。
学费终究撑不住。恰逢一九二〇年冬,杨虎城在西安招学兵,“管吃管住还能练兵”——这句口号击中穷孩子的心。孔从洲与同乡四人结伴北上,泥泞路、断桥河、渭水寒,一路掉了两双草鞋。有人劝返,他冷着脸抛下一句:“去投刘镇华?不干欺压百姓的事。”说完继续蹚河,泾水没膝,棉裤冰硬,他却咬牙过了岸。
到西安后,军官审视他的脚底冻疮,笑道:“有这股狠劲就行。”八个月教导队结业,射击、测绘、爆破样样拔尖,他的笔记本里还夹着《孙子》抄录。北伐开始,孔从洲随部东进山东,曾在曹州血战三昼夜,那股拼命三郎的劲头初露锋芒。
一九三一年,他已是旅长。重庆大礼堂里,蒋介石冷着脸质问黄河铁桥失守。孔从洲掏出作战图,指着江防线反问:“桥在敌炮覆盖之下,怎守?”蒋沉默。随即换了话题:“你爱读啥书?”孔从洲答“《孙子》《曾胡治兵语录》”。蒋挑眉:“真看得懂?”他张口就引“上下同欲者胜”。屋里空气陡然紧绷,随即归于寂静。蒋挥手:“回去带兵吧。”外人不解其意,他更不解释。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一纸“逼蒋抗日”的密令暗中传至城防司令部。是夜细雨,他巡视城墙,低声对警卫说:“等枪声。”零点刚过,清脆一响划破夜空,蒋介石的侍卫营被缴械,西安事变由此爆发。孔从洲的那颗子弹,改变了时局的节奏,也将他自己的人生推向未知。
七七事变后,他所部编入国军第三十八军,奔赴中条山。那段战斗最苦,山高谷深,石头都被炸成粉末。一次空袭后,孔从洲在掩体边压低声音:“弟兄们,背后就是黄河,退一步没了家,挺住!”尸横遍野,他硬是守了整整十二天,却也看透了上层的消极抗战。
一九四九年五月,解放军兵临西安。此时的孔从洲已升任陕西绥署中将参谋长。形势明摆着,盲从只会害兵害民。他与部下昼夜长谈,达成共识:弃暗投明。二十七日拂晓,西安城头红旗飘起,古城无一枪一弹的毁损。后来有人问他为何敢赌?他答:“老百姓不能再流血。”
战争尘埃落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孔从洲被安排到炮兵领导机关,主抓教育。临行前,他将积蓄三百元交给家乡乡绅:“再建两所小学。”昔日的少年心愿总算兑现。
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中将军衔。按惯例可配警卫、专车,他却常推车独行,上下班自带旧搪瓷缸。秘书劝他换个新茶杯,他摆手笑道:“铁皮壶耐摔,省钱。”
一九五九年冬,毛家湘潭菊香书屋灯火通明。长女李敏领着一个身材敦实的小伙子踏进屋,介绍:“爸爸,这位是孔令华。”毛泽东放下手中文稿,抬眼一笑:“孔先生是我老朋友,他的儿子就交给你了。”这话传到孔从洲耳里,他也只回了句:“娃娃的事,让娃娃自己做主。”两家因这桩婚事结为亲家,京城街头悄悄传为趣谈。
再说一九六〇年,孔从洲走上讲台,黑板上粉笔飞舞,解析榴霰炮弹道曲线。学员问:“校长,战场瞬息万变,书本够用吗?”他把《孙子》往桌上一拍:“兵法在心,技术在手,临阵不乱,炮火才准。”说完微微一笑,依旧是那股不服输的神色。
八十年代离休后,他仍惦记家乡教育。每年秋收,照例把稿费捐回村里。有人调侃他“将军也扣门”,他摆摆手:“读书人多了,世道自然好。”
孔从洲逝世时,一九九三年,享年九十。按照遗愿,没有军乐,没有哀乐,只让学生们唱《在太行山上》。花圈简朴,挽词不过九个字:“抗战名将,一生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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