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深秋,北京人艺的化妆间里弥漫着油彩的味道。已九十三岁的欧阳山尊把一张折得发黄的小纸片轻轻放进上衣口袋——那是他珍藏六十五年的毛笔信笺,七个字,力透纸背。外面锣鼓声起,他撑着拐杖,缓步走向舞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与那一纸批示之间的故事,要追溯到炮火正盛的一九四二年。
那一年春末,延河水已退,河滩上草尖冒绿。刚从晋西北返回的欧阳山尊踏进杨家岭,满身军装尘土未拂,便被通知参加一场文艺工作座谈。五月二日下午,会议室里坐满了从各个战区赶来的作家、戏剧家,门口燃着炭火,空气中混着烟丝味与黄土气。主席推门而入,环望四周,目光像柔和却明亮的灯,逐一点头致意。
“欧阳同志,你回来了。”简单一句,带着旧友式的温度。那双有力的手握来,指尖粗糙,掌心滚烫。欧阳山尊心里一震,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褪去。当天的报告,主席提出“文艺为何人服务”五个要点,又叮嘱与会者“把意见都写来”。夜色降临,窑洞里的马灯摇晃,欧阳山尊摊开纸笔,心里一句话回荡:不能误了这番嘱托。
信写得并不长,先汇报敌后经历:地坑里点松明,照着唱《黄河大合唱》;落雪夜,十里八村的乡亲踏着冰渣赶来看戏;缺幕布,就把缴来伪军的军毯拼成景片。随后话锋一转,他提出三点直率意见:剧团编排不能脱离战场实际;创作要向战士、农民学语言;各部委应允许演员“多面手”,别被职称束缚。写完,他加了一句:“愿与同志们共担责。”
信送出后三天,机要员捎回一封薄薄的回信。展开一看,只一句:“你的意见是对的。——毛泽东”。端端正正,落款五月八日。字迹遒劲,像是战马扬鞭。有人调侃:“就七个字,也算复信?”可在欧阳山尊心里,这七个字重若千钧——意味着肯定,也意味着嘱托。
于是,五月十六日,他在会场上开了口。见惯了枪火的嗓音宏亮:“前线兵,老百姓,随时喊我们唱歌、演戏、画画。谁要是只顾自己头衔,不肯下连队,那就失了魂。别计较排级还是科级!鲁迅、高尔基当年有级别吗?”话音落,掌声雷动。主席侧身同周扬耳语一句,脸上带笑。散会后不少青年围过来请教如何把舞台搬到战壕,他一一示范,教人用马粪拌黄土抹台口、用枪刺当舞台灯架,热烈得像一锅滚粥。
半年后,战斗剧社在绥德刷下“场场爆满”的口碑,贺龙写电报道谢。剧社北上演《晋察的乡村》《荒村之夜》,中央大礼堂里灯影摇红,主席、周副主席、任帅等并肩鼓掌。散场时,贺龙揽着欧阳山尊哈哈大笑:“兄弟,这戏演到马蹄下了!”剧社几位骨干联名写信向主席求“批示”。十一月二十三日,主席回四十四个字:希望多演这类戏。每人传阅时,都小心翼翼,像在翻一部作战计划。
转回一九三八年的回忆,欧阳山尊初到延安,第一次听主席露天讲“张国焘的十里铺”时,被那股幽默劲儿震住。大风卷黄尘,主席昂首问:“他走到哪?十里铺!”随手一挥,引得数千人哄堂。那时的青年欧阳在台下抬头,看见一个身体清癯却声若洪钟的领袖,心里暗暗记住:戏剧要抓住观众,先要有人情味。
随后数年,欧阳山尊扎根敌后,脚底生茧。白天端枪巡逻,夜里举灯排戏,山村土窑里一群战士唱着“东方红”,学习《白毛女》的唱腔。有人饿得头晕,他就把自己的炒黄豆分掉;有人夜战负伤,他连夜改剧本,把伤兵事迹写进下一场。正因为走过这段路,他才敢在信里“指点江山”,并赢得那声“你的意见是对的”。
抗战胜利后,重庆机场的送行场面令人难忘。主席登机前扔下一句玩笑:“回不来,就当个驻渝办事处主任!”众人一时悲喜交集。三年鏖战,硝烟未散,欧阳山尊奉命南下,又北上,却始终携着那张薄纸。有人好奇问他为何不裱进镜框?他把信又折了两折,说:“放心口,随时提醒自己。”
新中国成立,欧阳山尊受命筹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他把“为人民而作”写进院训:演员每年必须下乡巡演;导演必须蹲点采风;剧本必须先过“兵评团”这一关。台上火热,台下掌声;后台墙上,依旧贴着那七个字。
岁月流转,亲历者日渐稀少,可对许多老兵来说,欧阳山尊的戏仍像当年马灯下的那束光。有人回忆,解放海南前夜,听他的小戏《带枪的人》,战士们笑着走向战场。也有人说,五十年代他排《茶馆》,一句“世道变了”把苦哈哈的挑夫演得咬牙落泪——那依旧是战地记忆的延续。
再看回到舞台的老人。聚光灯打在他银发上,闪着淡金色。他缓慢鞠躬,观众起立。掌声里,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似乎确认那七个字还在。灯光熄灭,帷幕闭合,夜风里响起一阵悠长的梆子声,仿佛在提醒后人:文艺的生命在人民中间,任何年代都不该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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