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的一天清晨,黔北群山薄雾未散,一支解放军侦察分队沿着山道向前推进。正当队伍准备翻过一个山梁时,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农民模样的汉子突然冲出林间,以老旧步枪将去路死死堵住。为首的中年人挥手示意众人端枪,却高声喊道:“别开枪!我们是红军,在等周恩来同志的指令!”一句话,令战士们面面相觑。
排长陈杰当即下令停步,举手示意部下别激动。对面那位中年人抄着川南口音报出番号:“中国工农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这支似乎早已湮没在战火尘埃中的队伍,竟又在西南山林现身。短暂的对峙后,战士们放下警惕,纷纷敬礼,那些“农民”则激动地回礼,眼眶泛红。此情此景,不少老兵至今仍记忆犹新。
战士们不禁追问:这支被史书记录为一九三六年已“全军覆没”的部队,为何还能在十四年后顽强存在?故事的线索要追溯到更早。
时间拨回到1935年2月。长征中的中央红军在扎西地区隐蔽集结,毛泽东刚刚确立军事指挥权,敌军却步步紧逼。为了牵制八路川军、滇军、黔军的注意力,中央决定在川滇黔边留下三百余名骨干和一批伤员,成立川南游击队。徐策、刘干臣、余泽鸿等老红军主动请缨,誓言“守住大后方,为主力开路”。
这是一个“背水一战”的决策。红军主力急需机动突围,但没有人能够保证这支小分队能否再见天日。周恩来在离别时向他们郑重承诺:“革命成功那天,一定把你们接回主力。”就这样,四百多名战士踏入大山,开始长达一年多的游击生涯。
随后几个月,中央红军先后三渡、四渡赤水,游击队也在川南山区穿插佯动。王河口、分水镇、护国场,大小战斗此起彼伏。他们冒充主力红军番号,有时自称“贵州纵队”,有时化名“泸州支队”,目的只有一个——让蒋介石误判兵力,分兵追击。短短数月,游击队粉碎了川军、滇军五次围剿,屡次攻占县城,尽管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惨烈牺牲。
1935年7月的红山岭血战,是这支部队的转折点。面对数倍之敌的包围,徐策、张宏光、邓登山等主将先后捐躯,纵队从900余人锐减到600人。指挥权交到刘干臣手中,他决定改变打法:少冒头,多扎根。于是,部队散入苗寨、彝乡,边养伤、边发动群众。敌人扑空后以为游击队已瓦解,然而小股部队却在暗处积蓄力量。
同年秋季,国民党调潘文华、郭勋祺、薛岳三路大军,封锁川滇黔交界。重围之中,游击队化整为零,仅百余人突围成功。余泽鸿就在那次战后掩护文件,含泪自尽。刘干臣率剩余二十几人遁入更深山谷,誓言不降。
1936年春,红二、六军团西进金沙江。接应信号传来,游击队又一次挺身而出。赫章以西,他们袭击川军教导师,击毙百余敌兵,迫使薛岳分兵回援,为红军北上赢得宝贵时间。战斗中,一个营叛军起义,编入抗日先遣队,队伍再度扩编到千余人。
然而,命运再次露出冷峻面孔。三省“会剿”迅速压上,敌军重兵步步逼近。历时三个多月的拉锯后,绝大部分指战员战死,抗日先遣队宣布解散。会后,残部按照“分散保存火种”方针潜伏山村。有人化身猎户,有人成了放牛娃,也有人在深山终老,却从未忘记那句“等中央来电”。
时针跳回1949年。西南战役如火如荼,解放军挺进云南、贵州。川南的竹林深处,老战士李秀成摸着锈迹斑斑的阔背大刀,对身旁的年轻后生低声说:“别怕,坚持到新中国到来,周副主席会记得我们。”他已年逾五旬,左臂有疤,那是十余年前护送伤员时留下的。几经辗转,他带着二十多个战友隐居山中,一守就是十三年。
12月,此处山道终于传来枪声、号角,还有熟悉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斥候的呢喃声渐近,李秀成高呼口令拦下部队,才有了文首那一幕。确认身份后,解放军连长上前紧握他的双手,说了句:“首长盼你们很久了,跟我们回家吧!”老兵热泪纵横,仍不忘回问:“我们的武器归队有用不?”答曰:“有用,都有用,人民不会忘记你们。”
随后几周,这些复归行列的老红军带路奔袭,攻下几处碉楼暗堡,为主力节约了不少时间。在昆明解放当天,他们终于接到成都电台传来的电文——周恩来特意嘱托:“你们凯旋,党和人民记得你们的功劳。”此刻,十几位白发老兵在军旗下行了一个迟到十四年的军礼,这一幕成为西南解放画卷中最动人的注脚。
倘若追问川南游击队何以能历经劫火而不灭,答案其实明白——他们知道,枪膛里剩下的每一发子弹,都事关主力红军的生死;大山里护下的每一位战士,都是革命的未来。硬仗、苦仗打尽,仍能握枪在手守望号角,这股韧劲正是他们名字中“红军”二字的真正意义。解放军与“农民”相逢于山口的那一刻,不独是胜利的汇合,更是信仰接力的落点。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游击火种,终于与燎原之火汇成一道光,照亮了大西南的天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