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元旦前,索南达杰书记得知一伙盗猎者的消息,决定进入可可西里腹地制止。1月份的高原,气候十分恶劣,可可西里的气温是零下40℃。如此极端的寒冷,我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再三劝说索书记,太危险了,放弃吧,算了吧。索书记回答我说:要想做好一件事,必须付出,才能引起全社会的重视。这成了索书记的遗言。

转眼间,索书记牺牲30年了。30年间,我也记不清志愿奉献过多少队伍,救治过多少人。我的医术不是最高的,但“责任重于能力”是我的誓言,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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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树》剧照,援青医生张勤勤

我是寒梅医生

家在长江源

至今我也不知我是哪年生的。我刚记事时问过母亲,母亲想了半天,告诉我,你出生的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家里牛群不知从哪里跑来两头黑白母牛,一直没人认领,之后牛群里每年的小牛犊都有黑白两色的。

我很小父亲就因肺病去世,留下母亲和我们姐妹四人。不久妹妹也因病夭折。那个时候病了,只有听天由命,根本谈不上就医。

我大概7岁左右开始放羊。有一天在外放羊,暴风雪突如其来,对面不见人影,听不到人声,和家人走散,直到解放军找到我。我说不清家的方向,也没人认领,被政府孤儿院收养,一年后进学校。老师问我年龄,我说不上。老师根据个头,确定我为9岁。学校的生活虽然艰苦,却很有趣。除了学习,全校师生每三天一次上山捡牛粪。牛粪是宿舍、教室、食堂烧水做饭取暖的燃料。每年5月到6月,停课一个月,师生一起上山挖虫草。如果不贪玩,一个人一天能收获少则500根,多则1000多根。晒干的虫草装进麻袋,送到西宁换冬天的棉鞋棉衣裤。我在学校很活跃,学习也好,深得班主任欧阳慈秀老师喜欢。有一天,老师对我说,我根据你的个性给你改名“寒梅”。我们那里没树,更没有梅花,所以我也理解不了“寒梅”这两个字的含义,只知道老师肯定给了我个好名字。

在学校的几年,免不了头痛、感冒、发烧、腹泻。生病了老师就会带着我们去县医院看医生。如是夜里急症,老师会从县医院请来医生到宿舍诊治。我感觉,医生似乎具有神奇的法力,无论我们病得多么严重,只要医生一出现,圆形的听诊器在前胸后背听听,再按按肚子,吃片药,我们总会觉得舒服,没多长时间就又活蹦乱跳了。我常常想起我去世的父亲和妹妹,如果当时有医生,一定有法子救活他们的。从此,“我也要当医生,救治更多病人”的想法开始在心里生根发芽。

我要做医生

1969年底,我被保送到青海民族学院读书,同班同学中,就有后来为保护可可西里藏羚羊而牺牲的杰桑·索南达杰。我们刚到青海民族学院还在“文革”中期,主要任务仍是课前教育、劳动锻炼、到农场开荒种地,我渴望学习知识的愿望在一次次的“劳动”中落空。直到1971年8月,开始“复课闹革命”,民院的学生开始分流,可以自愿报名。一是继续留在民院,学习2年,毕业按大专学历;二是去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学习3年;三是去青海医学院学医3年。北京,对于我们来自牧区的学生有很大的吸引力,是很多同学的选择。我还是想当医生,第一志愿报了青海医学院,这样距我成为医生的梦,能更近一步。索南达杰则选择继续留在青海民族学院,毕业后,回到玉树治多县从事教育工作。

我们被称为工农兵学员。除了民族班学生外,其他学员是从工厂、部队、州县选派过来的医生。同学之间年龄和文化相差很大,最大的47岁,最小的才15岁,两辈人呢。

学习过程非常艰辛。为了实现医生梦,我坚持凌晨5点起床学习,晚上10点宿舍熄灯后,再悄悄跑到厕所的灯光下看书。1975年6月,我毕业了。我们民族班是自愿申请加统一分配。我选择了格尔木县人民医院(今天的格尔木市人民医院),距离长江源最近的大医院。

一年后,医院组织牧区巡回医疗,我报名去了最偏远的唐古拉山人民公社(今天的唐古拉山乡镇)。20年后,作为一名医生,我又回到了长江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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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随队医生,寒大夫有两个药箱,其中一个放着她自费给牧民准备的常用药

可可西里故乡人

从青海民族学院分流到青海医学院后,我和索南达杰有二十多年没见面。1992年的一天,索南达杰到医院找到了我。那年,索南达杰担任治多县县委副书记、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为了制止治多县可可西里日益猖獗的淘金、开矿、盗猎,他在两年多的时间里12次进入可可西里腹地,调查、守护。治多县东西长700多公里,开车走公路,从治多县县城到可可西里要绕道,行程近2000公里。格尔木是进入可可西里的必经之路,我家成了索书记一行在格尔木的落脚点。

1994年元旦前,索书记得知一伙盗猎者的消息,决定进入可可西里腹地制止。1月份的高原,气候十分恶劣,可可西里的气温是零下40℃。如此极端的寒冷,我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再三劝说索书记,太危险了,放弃吧,算了吧。索书记回答我说:要想做好一件事,必须付出,才能引起全社会的重视。这成了索书记的遗言。

无奈之下,我帮他们从格尔木地质队借了一顶旧帆布帐篷,备了一些常用的治疗感冒腹泻头痛的药品。索书记一行从格尔木雇了一辆旧东风卡车,开着他们的破旧北京吉普,再次深入可可西里腹地。1月18日,索南达杰在与盗猎者的搏斗中中弹牺牲,至死还保持着握枪推弹射击的姿势。可可西里零下40℃的低温,把他冻成了冰雪雕塑。

索书记牺牲后的第二年,索南达杰的妹夫扎巴多杰继任治多县县委副书记、西部工委书记,重新组建西部工委,即“野牦牛队”,以格尔木为大本营,深入可可西里,与盗猎者展开殊死搏斗。其间,我们家成为野牦牛队队员最后的避风港。没钱看病、没钱吃饭都到我这里来,我尽全力给予帮助和支持。同时,受他们感染,我开始关注可可西里藏羚羊的命运,投身长江源的生态环境保护。

通过野牦牛队,我认识了杨欣老师。杨欣老师带领志愿者在可可西里建起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并吸引我加入绿色江河做志愿者,成为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志愿者的保健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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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年 9 月 10 日,中国民间暨可可西里第一个自然保护站建成。图为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建站志愿者(摄影:朱永)

格拉丹东救人

2005年5月,绿色江河启动长江源冰川退缩监测项目,计划每年的同一时间到达长江源头格拉丹东周边的岗加曲巴冰川和姜古迪如冰川,在冰舌的前沿位置立下纪念桩,用实测的数据记载每年江源冰川退缩的情况,同时以影像和图片数据记录。我作为随队医生兼藏语翻译,第一次贴近长江源头的冰川。

前往长江源冰川没有现成的路,杨老师凭记忆在前面领路。尕尔曲是源头最大的河流,5月还没解冻,越野车在冰面艰难“滑行”。我揪着心,看着汽车一辆接一辆从冰面通过,心中不住祈祷:冰面可千万不要塌陷。

下午,格拉丹东雪峰矗立在眼前。我们在东坡海拔5350米的岗加曲巴冰川前沿扎营。所有帐篷门朝东围成半圆,老丰田车停在帐篷中间,晚上我睡车上,可以听见每个帐篷里的呼噜声,留心着有没有咳嗽声、呻吟声。随队医生可不敢睡得太死。考察队要求两人一顶帐篷,方便相互间有个照应。王欣胜和敬立成一顶帐篷,邹老师和杨老师一顶。我叮嘱着大家,帐篷门要留缝,免得空气不畅缺氧,如果夜里身体不适,随时叫我。我把预防的药也提前发放给每个帐篷,回到车里半躺半坐。我喜欢夜里从车窗往外看星空。如果有星星,明天肯定好天气,如果夜里没星星,翌日可能会下雪,气压也更低,易缺氧。今晚星空特别美,满天星斗,明天好天气!我心里暗暗高兴。

一夜都没有人喊我,睡了个好觉。

杨老师起早做饭。我从河边打水回来听见敬立成在帐篷里叫我,说后半夜他和王欣胜头晕、头痛、胸闷,早上王欣胜似乎表情有点异常。我走近帐篷,发现他们的帐篷没留通风口。我赶紧拉开帐篷门,帐篷里到处飘着绒毛,什么都看不清,鸭绒毛的味道夹杂着他们的汗味,很是呛人。空气不流通导致严重缺氧。敬立成从帐篷摇摇晃晃钻出来,说头痛得厉害,王欣胜更是半天穿不上衣服和裤子,我们赶紧把他从帐篷扶出来。原来昨晚王欣胜蹬破了羽绒睡袋。他神志恍惚,一头鸭绒毛,面色发青,口唇紫绀,两眼发直,像是醉酒,站立不稳。问他简单的问题,回答得颠三倒四。随后剧烈呕吐,一口一口往外喷。这是高山脑水肿的早期症状。我和詹从旭把他扶到丰田车里高枕躺下,立即给他吸氧,并静脉推注速尿40毫克,甘露醇250毫升+地塞米松10毫克快速静脉滴注,降低颅内压。让小小不适的敬立成在外面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空气清新,他问题不大。

上午,杨欣老师带其他队员去岗加曲巴冰川测量及拍摄,临行前再三嘱咐我,尽快治好王胜欣的高反,敬立成、詹从旭也因高反留营观察。我不敢有丝毫大意。

下午,考察队完成冰川测量和拍摄后回到营地。原计划转天从岗加曲巴冰川去姜古迪如冰川,但我的氧气已经用去一半,如果再有人员高反,氧气不够。杨老师决定先下撤雁石坪休整。王欣胜的病情有所好转,奇怪的是,早上静脉注射了脱水利尿药物,却一直没排尿。进一步追问,才了解他有前列腺增生病史,检查后发现膀胱区明显膨胀。他膀胱严重胀痛,尿潴留越来越明显,即使一个坚毅的男人,也会不停呻吟。如果在医院,导尿就可以解决问题。在野外只能另想他法。让他下车活动活动,我拿一瓶矿泉水,让男队员在他解手时慢慢往下倒,诱导他的排尿欲望。我们走一段停一下。我让所有男队员全部下车站在王欣胜前面,大家一起解手排尿,再诱导,还是无效。我检查他的膀胱区,膨胀得厉害,胀痛难忍。我后悔自己没有准备导尿包,以往没有遇到过此类事情。我让他躺在车里,开始腹部按摩结合针灸,扎关元、足三里、气海、三阴交、中极、阴陵泉等穴位,10多分钟后,他终于一点一点尿了出来。天黑赶到雁石坪时,王欣胜已无大碍。

姜古迪如救人

雁石坪到岗加曲巴冰川90公里,到姜古迪如冰川200公里。去这两个冰川,基本上没有路。汽车在沼泽、乱石、冰河中穿行。下午6点到达雀莫措东边的一条小河边,杨老师决定晚上在这里宿营。

营地西北正对着雀莫措,西南面是格拉丹东雪峰。传说格拉丹东和雀莫措是夫妻。雀莫措东北方向是一座红山,叫雀莫山。雀莫山紧挨着一个黑色的小山头,传说是格拉丹东和雀莫措的孩子,叫觉布。游牧民敬重祖辈传说,在雀莫山周围不能披头散发,袒胸露臂,大喊大叫,也不能在附近乱挖乱采,不能用镜子照射山。如果违背这些,上天会降下灾难,如暴雨、雪灾、风沙、家畜疾病等。

营地周围有很多野牛粪,晚上的火烧得旺,完全没有燃料不足吃夹生饭的顾忌。高原的星空离我们特别近,银河和北斗七星似乎伸手可触。邹卓钢老师带的咖啡和外放的音箱终于派上用场。雪山、湖泊、草原、繁星、帐篷、咖啡、音乐,定格了一个难用语言表达的雄浑深邃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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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江河长江源冰川考察队走进姜古迪如冰川:姜古迪如冰川位于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西南侧,冰舌末端海拔5400米,为长江正源沱沱河发源地。

第二天一早,收拾出发,下午6点到达姜古迪如冰川脚下牧民南扎家。南扎的家只是两间土屋,近几年盖的,过去都是住牛毛毡帐篷。南扎与杨欣老师已经相识多年,老朋友了。晚上南扎一家睡里屋,我们在外屋打一排地铺。

第三天,还是一早出发,前往冰川。汽车一直开到冰川之下。姜古迪如冰川有1公里宽,20多米高。冰川消融中形成垂直的冰柱,融水顺着冰柱往下滴。大家纷纷蹲在冰柱下喝一口长江源头的一滴水,詹从旭用小瓶子接了一瓶水带着,许永松用摄像机记录。测量完冰川距离、拍照记录冰川后,我们在冰川侧面找到一处不受冰川融水冲刷的高地,安装了2005冰川标志碑。

下午返回的途中开始下雪。

雪下了一夜。天亮后接着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们被困在南扎家了。好在我们的考察和立碑任务完成了,只等雪停。

大家围坐在牛粪炉旁喝茶聊天,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无所不包。渐渐的,聊天变成了邹卓钢、敬立成、杨震之间的争论,居然还是“中美关系”,大家嗓门越来越大,甚至有人猛地站起来拍桌子敲板凳。尤其是敬立成,最为激动。杨老师和我都尝试劝说,不要大声说话,免得晚上高反,却怎么也刹不住他们的话题。几次劝说无效,我使出我的撒手锏,谁再大声说话,晚上头疼我可不给药片吃。这一招果然有效,因为高原上头痛一般人忍受不了。恐吓威胁,终于止住了这无休止的辩论。

睡前,我尤其留意他们三人的呼吸和心率,躺下时也提醒着自己稍稍警醒些,恐怕白天的剧烈争论和情绪波动会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夜里2点,听见频繁咳嗽和喘粗气的声音,还有频繁的翻身,伴有低声呻吟。我起身,打开手电筒,顺着声音寻去,是敬立成,这是典型的肺水肿咳嗽。再听心率,一分钟140,呼吸急促,两肺已经布满了水泡音。见他已经面色紫绀,无力说话,口吐血性泡沫痰,大汗淋漓,不能平卧,只能坐立。我立刻叫醒杨欣老师,给我当助手,要迅速静脉推注速尿40毫克,10%葡萄糖20毫克+西地兰0.4毫克缓慢静推,20%甘露醇250毫升+地塞米松10毫克快速静脉滴注。杨老师始终抓着敬立成的胳膊,不让他乱动。手电光微弱,加上老花眼,我怕很难一针见血,敬立成就要遭罪了。还好,运气不错,我一针就扎上了。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我告诉杨老师,不用担心,打完针,排几次尿就会好。40多分钟后,敬立成要到外面排便。我说外面伸手不见五指,还下着大雪,别冒那个险了。杨老师顺手拿个洗手盆,敬立成尿了3次,有1300毫升。过后他的呼吸、心率、咳嗽,明显好转。幸亏发现早,治疗及时,基本没有大问题。于是改为间断吸氧。节约氧气,给几个车留点儿,汽车发动也要吸氧。

整个抢救过程中,其他人都没受影响,呼呼大睡。看来他们都适应了,应该不会再有高反。我对杨老师说,明天队伍必须立刻下撤,我们再经不起任何人出现高反,氧气、药品都不多了。

天亮后,雪停了,收拾出发。两辆车怎么也发动不了。把氧气拿下来,给车吸上,立马发动。剩下的氧气得省着点儿,给敬立成用。

路上积雪很深,越野车头几乎拱雪行进,我们都不知道前面开道的杨老师是怎么找到路的。一会儿陷车,一会儿掉进冰河,三台车相互救援,终于在晚上11点,看见了雁石坪昏暗的灯光,好亲切,好温暖。

晚上我睡了一个放心的觉,少有的一觉到天亮。

烟瘴挂救人

烟瘴挂可能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当我第一次走进烟瘴挂时,沿途看到的山山水水,似曾相识,眼前飘浮着幼年的模糊记忆,我不敢确定是不是我曾经放牧的地方,至少距离很近了。

烟瘴挂是长江第一大峡谷,有着许多珍稀动物和植物。扎西多杰和措池村的牧民说,有关部门已经在烟瘴挂规划了水电站。很多牧民担心,建水电站,会破坏这里的生态。

绿色江河招募了南京农业大学的动物学家连新明博士、四川大学的生态学家唐亚教授和人类学家徐君教授,加上招募的其他专业志愿者,准备对烟瘴挂峡谷做持续两年的综合考察。我作为随队医生参与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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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瘴挂峡6谷1号考察营地。烟瘴挂为长江第一个大峡谷,峡谷长约10公里,水面海拔4300米。峡谷中栖息着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兽类6 种、二级保护野生兽类8 种(摄影:杨欣)

这次考察的主要目的是在峡谷中寻找雪豹,进行影像记录。云台摄像机和红外照相机是主要手段。其中在悬崖峭壁上安装云台摄像机,最为艰难;杨建、何法是安装云台摄像机的技术人员。我随着考察队到达烟瘴挂口,建立1号营地。每天从营地出发,由低到高、从外到里安装设备。头两天相对顺利。

第三天要安装最高处的一台云台摄像机。山势陡峭,大家走得比较吃力,一路喘着粗气。杨欣老师、连博士几人先行出发,确定安装地点。牦牛驮着设备紧跟其后。其他人出发稍晚。不过因在崖壁间意外找到一条近道,非常兴奋,爬得也快。

接近山顶时,童岗突然大喊:寒大夫,何法晕倒了。

我离何法只十几步,转身跑过去。何法倒在地上,全身抽搐,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心跳每分钟140次。我立马将他扶成坐卧,喂服丹参滴丸,针灸人中、合谷等穴,再喂服高渗葡萄糖,舌下含服速效救心丸,让杨建等队员按摩他的涌泉、足三里等穴位,同时呼叫1号营地送来氧气。杨建带着哭腔一边按摩一边喊着何法的名字。何法是杨建公司的技术员,杨建是老板,这次云台摄像机都是杨建的公司捐赠的。

几分钟后,何法神志清醒了。他的抽搐也停止了,能喊出声音来,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大家虚惊一场,我也吓出一身汗。这也警示我,在这种特殊活动中,医生该仔细观察和留意每个队员的体能,及时提醒大家该注意什么。我跟大家说已经没事了,各就各位接着忙活吧。杨建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是呀,何法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呢。

一年前,杨建带着何法安装杰比湖云台摄像机,4700米海拔也没有出现高反。这次的海拔不到4700米,只是上山坡度大,走得急,氧气和体力消耗大。今早我把常用药品都背上了,只是没带便携式罐装氧气,这是我的失误。

稍作休息,何法参与设备安装和调试。1号营地最后一台摄像机投入使用。返回营地路上,大家轮流扶着何法缓慢下山。最后,邹卓钢说我来背好了。说着背起何法。他的体力真好。

救治杨老师

跟着绿色江河野外项目20多年,没见杨欣老师病倒过。他充沛的精力和超人的体力,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榜样的力量能激发其他人的精神及潜在的体能,让团队更有朝气。由于我的一次疏忽,让杨老师病倒了。

烟瘴挂考察第二年。到达烟瘴挂后,为了加快进度,我们临时分成两个组,分别前往下俄巴山的两侧,一侧是烟瘴挂峡谷,另一侧是措池村。早上临行前我还想着,把药品分成两份,哪知道最后还是忘了。

杨老师和我不在一个组,他带着一组进入烟瘴挂峡谷,去维护红外照相机。我跟着老孙去峡谷背面的措池村下俄巴山建立营地,安装云台摄像机。刚出发不久,杨老师就感觉身体不适,腿脚发软,身上有些发冷,感冒的迹象。绿色江河野外手册明确规定,身体不适必须马上报告,及时吃药,特别是感冒越早发现越早吃药效果越好。每个考察队、每个站点都配有专门药箱。这次感冒发生在杨老师自己身上,恰巧身边又没有药箱。考察队已经进了峡谷,经验丰富的杨老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选择了硬挺,带领一组走进峡谷,开始维护红外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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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漂流长江到保护长江的杨欣

下午返回营地,杨老师病情越发严重。烟瘴挂虽然不及长江源冰川,海拔也有4300米。杨老师意识到今晚挺不过去,安排好其他队员做饭休息,自己开车往下俄巴。往返下俄巴的一段路非常难走,一般人真不敢开车。到我们营地时,杨老师下车已经站不稳了。我一边埋怨自己,一边给杨老师输液。刚输完第一瓶,杨老师说要回烟瘴挂,不放心那里。我赶紧让林平开车,我们一同回烟瘴挂峡口,在一处被熊扒掉门窗半倒半塌的半间土屋里,继续输液、吸氧。

第二天杨老师又可以走了,并且上山又走在所有人前面。高海拔生病不能拖,特别是感冒,稍不注意就可能转为肺水肿,一定要及时治疗。就连身体那么好的杨欣老师,都挺不过一个小小的感冒,一念及此,我就愧疚不已。

最终,在多方努力下,烟瘴挂的牙哥水电站建设项目取消了,整个烟瘴挂峡谷都划入了三江源国家公园核心区。

志愿奉献,空闲坐诊

转眼间,索书记牺牲30年了。

30年间,我作为随队医生参与了青藏高原的很多科考项目,包括中央电视台《再说长江》摄制组、陆川《可可西里》电影摄制组、《中国国家地理》及长江水利委员会长江源考察队等,仅长江源冰川地带的活动就有42次,救治因高山反应而出现危险的病人也有近百人,没有出现过意外。我的工作是治病救人,专长是救治高山反应的并发症,救治的病例比较多,经验相对丰富,是不少考察队、摄制组的随队医生。对于从事生态环境保护的团队,我不仅免费担任随队医生,还自掏腰包购置药品。30年间,我也记不清志愿奉献过多少队伍,救治过多少人。我的医术不是最高的,但“责任重于能力”是我的誓言,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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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梅在长江源班德湖冰面上休息,面对镜头做出斑头雁飞翔的姿势。这是她参与斑头雁保护的第14年

从格尔木人民医院退休后,几家医院要返聘我,每天坐班,一年20天年假,我都拒绝了。退休后,我更有时间作为随队医生参与更多的公益项目。

一位民营医院院长找到我:知道你做公益,到我们医院来吧,可以随时请假去做公益,我们医院不仅支持你做公益,医院的员工也要参与公益,并定期去青藏线慰问绿色江河的志愿者。

这家医院给了我足够的空间,不仅可以随时出发,为绿色江河考察项目保驾护航,也随时为保护站志愿者提供远程救助指导,生病的志愿者到我们医院都会受到最好的医治。没有野外项目的日子,我基本在医院坐诊,来自长江源的牧民找我看病,我们之间没有语言障碍,能让他们清楚了解自己的病因,对症下药。我对牧民的热心,也换来了牧民的回报,在长江源考察过程中,牧民也给予了我们大力的支持和帮助。在野外考察团队中,我不仅是医生,还是藏语翻译兼对外联络人,我的作用越大,就越可以留在绿色江河多干几年志愿者。

志愿者里面有不少画家,他们指导我在石头上画画。10年下来,我的画画水平也不断提高。在野外考察过程中,有空闲我就捡拾几块小石头,留着画画。这些石头画都摆在绿色江河的站点义卖,义卖款项用于绿色江河的保护项目。胡歌、朱迅也都义买过我的石头画。

如今我的石头画不仅摆在绿色江河长江源站点,武汉长江7号邮局、上海长江11号邮局,也都有我的石头画。

我的石头画只画梅花。我后来在内地行旅,特别留意梅花。我喜欢梅花的品格。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也是自我的鞭策:不忘初心,无私奉献。感谢老师赐给我一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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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盼江绿:绿色江河志愿者讲述

杨欣 编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11

2000年,著名民间环保组织绿色江河收到了一张署名为“盼江绿”的汇款单,捐赠10 元钱。汇款单留言处写着:“5 月14日是母亲节,我觉得长江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母亲,感谢你们为母亲所做的奉献,我将一如既往支持你们的工作。”从此,“盼江绿”的汇款单每个月都会如期而至,金额从开始的每月10 元,到2009 年每月20 元、2011 年每月30元、2024 年每月50 元,从未中断……“盼江绿”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是一群靠着自己的力量始终践行在环保第一线的志愿者。它已成为了一个符号,一种象征。

由这张汇款单引入,“绿色江河”在成立30年之际,从3000多名志愿者中选出30篇文章,记录了志愿者们为长江源生态环境保护所做出的努力。既有创始人、志愿者面试官、随队医生、高山向导兼技师兼厨师等绿色江河常驻人员,更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工程师、动物学家、艺术家、公务员、企业家、高校教师、学生……他们职业不同、经历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在这片风雪高原上前赴后继,坚守陪伴。力透纸背的真诚与坚定、理想与理性、情谊与灵趣,极富个性,又协同与共,读来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