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记·夏本纪》中,有这么一段话: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

这是司马迁描写大禹治水的具体工作:大禹梳理了河道,整治了湖泊,测量了山脉。还让他的部下益,负责给老百姓发放水稻的种子,种植在低洼潮湿的土地上。

请注意,在这个地方,司马迁提到了水稻

01.大禹治水在哪里?

我们华夏民族的发源地是在北方,而且,现在学界通常认为,大禹开创的夏王朝,就在现在考古发现的二里头遗址。二里头遗址位于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地处洛阳盆地中部。那么,问题来了,北方可以种水稻吗?

有人说,大禹治水的范围很大,如果他是在南方治水,那分发水稻种子,也就不足为奇了。证明大禹去过南方的证据,在《夏本纪》最后一段,司马迁说: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有人说,大禹在江南会盟各大诸侯,考核他们治水工作中的表现,论功行赏。然而天不假年,大禹就在这个时候,溘然而逝。大禹死后,就地埋葬在了开会的地方。那里便是会稽。会稽就是会计,会集诸侯首领计算功绩的意思。

这里的会稽,现在通常被认为是浙江绍兴的会稽山。就因为大禹,会稽山成为4A级景区,里边还有大禹陵等景点。

然而,很多学者却认为,大禹会盟的会稽,是在北方某个地方,不是今天的绍兴会稽山。比如,大历史学家钱穆先生,在《古史地理论丛》中说:盖初言大禹治水功绩,极于大河而止,未及江淮。禹之行迹,殆亦在大河两岸,冀雍豫三州之间。

钱老认为,大禹治水的范围仅限黄河一带,并未抵达长江与淮河流域,其活动范围大致在今陕西、河南、河北三地。

另外,在《吕氏春秋》中,有这么一句:何谓九山?会稽、太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

这几座山,基本在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相邻的区域,都相对比较集中,位于中原地区文明的发源地。只有一个会稽山,如果是绍兴的那个会稽山,那就只有它独自在千里之外,离群索居,绝对不符合常理。绍兴的会稽山海拔不高,从八座大山到绍兴会稽山,在中国版图上,知名的大山还有大别山、秦岭、泰山、嵩山等等。单单把遥远的会稽山,列入九山之一,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所以,最有可能的一个解释是,《吕氏春秋》和《史记》中写的会稽山,不是绍兴那个会稽山,而是在中原的某处。

这样说来,大禹治水到过南方的逻辑,就不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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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大禹和水稻

事实上,李硕老师在《翦商》中提出,二里头人的主食是水稻。

在二里头遗址中,发现了大量已经碳化的粮食。考古学家研究古粮食的方法名为 “浮选法”:将采集的土样打散后置于水中搅拌,碳化的粮食会浮至水面,便于辨别并统计各类粮食的数量。

李硕老师引用了赵志军老师的论文,《偃师二里头遗址浮选结果的分析和讨论》。论文中的数据显示,辨别出的粮食有:稻米,14768粒;粟米,13883粒;黍米,2248粒。又因为水稻个头较大,每颗质量较重。按照重量的比例,水稻在所有粮食中的比重,可以占到八成以上。

这么说来,按照考古结论,生活在二里头的夏朝人,竟然真的是以水稻为主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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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水稻种植区域

而现在,华北大部分地区,已经看不到水稻种植了。

按照《洛阳市202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洛阳的产粮地面积是700多万亩,主要粮食作物小麦占一半,其次是玉米、蔬菜、油料等,丝毫没有提到水稻。很多年前的网络新闻中,有提及,洛阳还有3万亩左右的水稻种植,主要分布在黄河、伊河、洛河岸边和附近滩区。但这个比例,是非常低的。

著名导演贾樟柯是山西汾阳人,他就曾经说,在汾阳县城能见到的最大的水面,也就是公共澡堂里的浴池。

然而在遥远的夏王朝,广袤的华北大地,居然是一片沼泽。证据就是,二里头遗址出土过犀牛和鳄鱼的骨头。说明在那个时候,现在的黄土高坡,可能是一片热带雨林或者湿地水乡。而大禹的功劳,当然不是治水那么简单。他在梳理河道的同时,让那一片片沼泽洼地,变成适宜种粮的千里沃野。大禹打开的局面,是辽阔的华北平原,是一片人类安居的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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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水稻和治水

早在1957年,美国籍犹太学者魏特夫,发表了专著《东方专制主义》。在书中,他提出一个观点:中国因为农耕文明需要治水。而治水呢,又不是一项靠少数几个人能完成的任务,必然面临艰巨的挑战,发展的结果,就是社会发展出专制主义。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历史上,这么早就能诞生大规模专制政权。

1989年,这本书在国内出版后,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国内学者纷纷撰文批判。

钱穆先生曾经花很大力气,研究中国上古农业,提出中国最早的农作物是黍和稷,而不是水稻小麦。因为黍和稷都是耐干旱的农作物,不需要水利工程。钱穆先生试图用釜底抽薪的方法,来反驳魏特夫的观点。然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钱穆先生的研究,局限在那个时代,没有能够看到最新的考古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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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水稻和南北差异

2014年,《科学》杂志上,刊登了美国学者托马斯·托尔汉姆的一篇文章。文章认为:中国的南方人种水稻,北方人种小麦,是形成南北文化差异的重要原因。

他的解释逻辑是:南方的水田需要一个精细的灌溉系统,而灌溉系统又需要一个庞大的水利工程,这就需要全村甚至各村一起干才能完成。这种传统,加强了南方的集体主义价值观。水稻种植过程中,水会从地势较高的田流向地势较低的田,各田地的主人,必须把水资源的分配协调一致。避免出现干的干死,涝的涝死的情况。在沟通协调中,打磨出了南方人温婉谦和的性格。而北方人种小麦,小麦是旱地作物。每个家庭各种各的,相互独立,这就造就了北方人比较独立的性格。

无论是魏特夫的“专制主义”,还是托马斯的“集体主义”,老外对古代中国治水和水稻的研究,可以说是此消彼长、兴趣盎然。

我们不必深究,魏特夫和托马斯的观点谁对谁错。至少都表明,治水这项工作,对中华民族群体文化,是产生了重要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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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黄河的治理

司马迁说大禹治水“道九川”,疏通九条重要的河流。根据学者考证,在九条河流中,真正可能性最大,也是最有贡献的,是对黄河的治理:道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东过雒汭,至于大邳,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

黄河几经改道,具体河流的走向,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再搞清楚了。但我们可以注意到最后几句:“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

“至于大陆”可能是说,黄河最后到达一大片开阔平原地带。平原地带就有一个问题,沼泽水网密布。所以就“北播为九河”,黄河由一条河流,分散为九条河流。这样的水网密布之下,大禹治水的难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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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大禹治水的难度

治水的数量是“道九川”,治理黄河到后面,是“北播为九河”。

九这个数字很神奇,不能不让人想到,有个俗语叫“九龙治水”,通常是贬义的用法,引申为多头管理。但可能在大禹那个时候,九条河流就像九条龙一样,肆意横行于华北平原,以至于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这样的生存环境之下,中国人过早地产生了过重的忧患意识,也让中国人产生厚重的自然崇拜。想必中国人的龙文化,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得到了巩固和加强。

大禹的“禹”字,在中国汉字中,是没有其他地方使用的,这个字,就是为大禹存在的。“禹”这个字,中间是个“虫”。有人认为,“禹”就是长了脚的大虫。或者说,“禹”就是“龙”最开始的样子。

禹的父亲“鲧”,这个字,主要也只用于他的名字,可能还是上古时期的一种大鱼。按照中国民间的说法,经常有类似“鲤鱼跳龙门”之类的故事,龙是鱼的后代,两代治水人都是水生动物,这也不足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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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中国人的龙文化

再有,夏朝王室族姓为“姒”。在甲骨文和金文中,“以”部的写法就是蜷曲的蛇形。

这么多跟龙相关的元素,留在了司马迁的史记中,无论司马迁撰写历史的考据从何而来,这些线索应该都不是偶然的。

而且,在二里头考古中,也发现了龙。

在一个墓坑内,一条绿松石镶嵌的龙,长约70厘米,弯曲呈游动的状态。最关键的是,这条龙就放在墓主人的身上。

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古老的大禹治水,绝对不单单是治理了水患,还种植水稻,为这个古老的农耕文明,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再者,又在文化上,让华夏文明有了龙的图腾,让每一个中国人,成了龙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