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春的乌鲁木齐,零下二十多度的干冷像刀子一样刮脸。张治中在督办公署里一连写了三封电报,内容只有一个目的——救人。彼时盛世才翻脸反共,一百三十一名中共党员和家属命悬一线,周恩来远在延安发来急电,请张治中设法营救。这位安徽籍上将思索片刻,只留下六个字:“刀山火海,也得救。”此后几个月,他硬是顶着蒋介石的冷脸与新疆地方军政系的阻挠,终于将人一个不少地送出天山。多年以后回顾那段插曲,不少史家认定:这份人情,毛泽东记得很牢。

时间拨到1949年4月下旬。北平西山的丁香刚开,第二次国共和谈却走到了尽头。张治中临行前到香山双清别墅告别,毛泽东拉着他的手,一连用了三个“担心”——担心南京局势、担心暗杀流弹、担心真正主张和平的人被弃如敝屣。“留下吧,新中国会需要你。”毛泽东把话说得很直。张治中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再回到南京。那一握手,暗暗埋下了一个未了的“人情账”。

建国后,新政权急需熟悉国政运转的“老牌将领”稳定人心。张治中先后参加政协筹备、国旗国号讨论,还主持过西北少数民族参政方案审议。会议桌上,他提出把原本冗长的“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改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时,毛泽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会后,有工作人问:“张将军的发言稿主席看过吗?”答曰:“不必,他向来开门见山。”

1950年后,张治中组织代表团赴新疆,处理旧部安置与民族事务。有人揣测他会借机“再树山头”,然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督促地方妥善安排一批红军烈士家属。凡此种种,毛泽东皆看在眼里。一次谈话中毛泽东戏言:“文白兄心口不一——口称和平将军,干起活来却痛快得很。”张治中听罢哈哈大笑,气氛雀跃得像老同学聚会。

真正让那笔“账”浮出水面的,是1958年夏天。那年8月,中央在北戴河召开工作会议,毛泽东白天议政,深夜常兴致勃勃地约几位老朋友看电影。电影散场,他忽然拍了拍张治中的肩膀:“都说我走南闯北,可还没去过你那皖江之地,这可算欠账吧?”张治中忙说:“主席您要去,安徽父老肯定夹道欢迎。”一句顺水推舟,这桩口头约定就此落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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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毛泽东与张治中分别乘机抵达武汉。长江正值丰水期,江面迷蒙,船笛此起彼伏。毛泽东一下飞机,顾不上休息,便与省委负责人商议三峡治水与工业布局。张治中陪同在侧,频频记笔记。到了傍晚,毛泽东忽命人请张治中到住处,见面开口就来那句:“文白兄,记不记得我欠你一笔账?”对话声量不高,却足够让屋里的秘书们精神一振。

毛泽东解释得干脆:武汉考察后,乘江船顺流而下去安庆,再进合肥,补上“欠账”。张治中心底一热,连说“这可太好了”。然而他仍谨慎地提出:“主席一向不喜张扬,若真要见乡亲,也得简单些。”毛泽东点头,又补一句:“乡亲要看我,就看;可别多折腾他们。”

从10日至15日,毛泽东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六次横渡长江,堪称体力奇迹。视察汉口钢厂那天,工人簇拥在轧钢机旁,毛泽东随手拿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钢坯,用钳子比划着说:“中国要强,钢铁要多。”张治中随后与厂领导研究扩产计划,连夜拟定报告。有人暗笑张将军“抢功”,细查却发现报告里写明“先向主席请示”,毫无邀功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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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深夜,江轮鸣笛离开武昌,逆江雾气缭绕。次日拂晓抵安庆,码头早已人山人海。张治中原本准备敞篷车迎驾,担心人流堵塞,又提前划出紧急通道。毛泽东挥手致意,沿街所见是清一色手摇纸扇,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主席早安”。这种民间自发的小创意,后来成为安徽各地招待外宾的固定样板。

到合肥的行程仅两天。17日下午参观省博物馆,毛泽东对战国铜鼓颇感兴趣,连说“古人匠心不凡”。第二天,乘敞篷车穿过长江西路和四牌楼时,街两旁爆发出“万岁”的洪流般呼喊。张治中回头看,发现毛泽东并未挥手停留,而是频频拱手作揖,神情庄重。离城十里,毛泽东才对他说:“乡情深,人情更深,这笔账算是还了。”

合肥火车站月台上,毛泽东握住张治中的手:“文白兄,有机会再同行。”张治中点头,却玩笑回应:“下回到皖南,一定让主席尝尝黄山毛峰,不还账不行。”同行的警卫背过身去偷笑,历史学者后来称这段插曲是“最高层政治与乡土情怀的一次握手”,实则也见证了一位革命元勋对一位和平将军的念旧。

进入六十年代,张治中健康每况愈下。中央卫生局应毛泽东指示,“所有药品、所有专家,随时听用”。1967年国庆,张治中推着轮椅登上天安门城楼。典礼结束,他的手仍被毛泽东紧紧握着,主席只说了七个字:“好好活,后面还忙。”在动荡风雨中,这句话像一粒钉子,把两人的情谊狠狠钉在了历史的木板上。

张治中于1969年病逝八宝山,享年七十三岁。悼词中那句“和平之士,革命之友”出自毛泽东亲笔。世人多记得他是“和平将军”,却忘了他曾屡次以身试险,为政治对手解难,也忘了他对新中国政制建设的点滴谏言。那笔“欠账”,其实早已在多年的相扶相持间清了又清,可它依旧存在于史册,提醒后人:国家兴衰成败,常赖一念之间的成全与信任。

世事如潮,江水滔滔。1958年武昌的江面,毛泽东六次纵身与浪共舞,张治中在船头注视,心里或许明白:个人得失无足挂齿,惟愿这江山永固,国泰民安。而要做到这一点,敌对亦或合作,都得有人敢在关键时刻说“我来”。这,正是和平将军留给后人的珍贵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