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初,薄雾笼罩着赣南丘陵,嘶哑的汽笛声划破清晨。列车刚驶出南昌站,车窗边的邓小平眯起眼,远处田畴的枯黄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消息已经传来:中央同意他明年初返京,但他坚持在动身之前,到自己四十年前战斗过的中央苏区再走一趟,“我欠那片土地一份心”。同行的警卫悄声提醒行程紧张,他摆摆手:“路远,也得看一眼。”
对井冈山、瑞金、会昌、兴国、于都这些地名,他再熟悉不过。年轻时,他背着小书箱走村串户,为贫苦农民开夜学;如今重返,已是六十八岁的中共中央副主席。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却没抹去记忆。抵达瑞金的前一夜,他在车厢灯下翻出旧地图,在纸上重新标出叶坪、谢坊、小布等地,默默比对当年的作战线路。
进瑞金那天是十二月八日,天空放晴。县政府大院里挤满早起的干部和老表。有人激动地喊:“小平书记回来了!”邓小平握着乡亲的手,笑道:“几十年了,树长高了,人也变老了。”说话间,他抬头望见县衙旧址旁那株老榕树,枝叶仍繁盛,他轻轻拍了拍树干,眼神柔和。1931年,他常在此树下批文件、看《红色中华》报,如今只剩“铁肩担道义”的回声。
午后,他来到离瑞金百余里的周田盐矿。矿区里水汽蒸腾,工人们赤膊挥汗。想到当年苏区吃无盐饭、以硝土熬“苦盐”的日子,他忍不住走上前,握住一位老工人的手:“辛苦!有了自家的盐,再也不怕敌人封锁。”工人憨笑着把两小包雪白的精盐递给他,“首长,尝尝咱们江西自己的盐。”这份质朴的情谊,他郑重收下。
盐矿的背后,是一段苦涩的往事。1931年国民党颁布《盐法》,对湘赣闽边实施严密封锁,“一撮盐也不许进苏区”。盐价翻到城里十倍,甚至有钱也买不到。红军只得上山挖硝土熬盐,草木灰、硝土混杂,大量战士因失盐虚脱。老区群众把每月配给的寸盐掰碎塞进红军干粮袋,“你们端枪打仗,我们断粮不怕”。这一份鱼水深情,邓小平记了一辈子。
离开盐矿,车队折回清江招待所。午餐四菜一汤,外加二两四特酒。陪餐的县干部汇报年工业产值二千六百万元,他眉头一紧:“这么大个县,也才这点数?”话音不高,却像石子落水激起涟漪。晚间的简报上,他写下几行眉批:产业门类单一,机械化落后,劳动力利用率低,需尽快摸清底数。
接下来的三天,他沿着会昌、兴国、于都一路南行。会昌县城门前的大榕树同样还在,抬头看去,枝杈间挂着几串自制盐袋,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旧日硝烟的回音。当地干部陪同参观时,介绍周田盆地盐储量至少十几亿吨,他听后放慢脚步,沉吟良久才说:“从缺盐到产盐,只隔四十年,却像隔了半个世纪,得把这座宝藏用好。”
兴国的山道陡峭,道旁松树披霜,老乡多穿单衣。司机悄悄说这里年人均收入不足五十元,他打开车窗,冷风扑面,“底子薄,责任就在我们。”到红军烈士纪念塔前,他默立许久,轻声念道:“我党我军两万五千里,起点就在这些山沟,不能让牺牲换来的旗帜在贫困中落色。”
十二月十二日,当地地委在吉安“一号房”为他作简短汇报。谈到糖厂人工包糖、拖拉机厂靠人力推车,他提出:“机械化不是为了撵人饭碗,是为了让人有更高级的活可干。”在场的干部面面相觑,笔记本上涂满感叹号。
又过三日,他回到南昌。临别前夕,省里领导汇报江西全年工农业总产值,数字亮起,却仍远低于全国平均。邓小平抬头望向窗外长江水,淡淡说:“与西方比,我们至少落后四十年。补课得从最紧要的地方开始,农业、教育、科技一样都不能少。”
一九七三年二月,他乘车北上。复出北京的列车穿过赣江大桥,月色倒影在江面,他没有再回头张望。行囊里,那两包周田精盐悄悄贴在风衣内侧——它们分量不重,却提醒着一个老县委书记:40年的差距,并非抽象数字,而是千千万万老区人清晨的寒风与清淡的晚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