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每年过年,雷打不动,都要当众把我舅妈狠狠打一顿。每年除夕聚在姥姥家,一大家子人刚坐齐,饭菜端上桌,舅总会找个由头对舅妈发火,说着就动手,推搡打骂是常事,舅妈从不还手,只是缩着身子哭,家里人拉都拉不住。
舅年轻时游手好闲,不肯好好干活,舅妈嫁过来后,家里的活全靠她操持,下地干活、照顾老人孩子、打理家事,样样都扛着,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从不说苦。舅不仅不体谅,还总看舅妈不顺眼,稍不顺心就打骂。三十多年了,舅妈就这么忍过来,村里人都说舅妈性子软,也有人说她太傻,可舅妈只是默默做事,从不跟人诉苦。除夕的这顿打,成了家里每年的一根刺,姥姥看着心疼,却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只能一边拉一边哭,舅舅们上前劝,舅还会红着眼吼人,说这是自家的事,旁人少管,一大家子的团圆饭,次次都被搅得鸡飞狗跳,满桌的饭菜凉了,人心也凉了。
其实舅找的由头,从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么说舅妈炒的菜咸了淡了,要么说她摆碗筷的姿势不对,甚至只是舅妈递水慢了一秒,他就能拍着桌子发火。今年除夕也不例外,舅妈一早就在姥姥家忙活,剁馅包饺子、炖肉炒菜,忙前忙后大半天,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擦,手被冻得通红,却连一口热乎水都没顾上喝。一大家子人到齐,饭菜刚摆好,舅端起酒杯,看了眼舅妈摆的筷子,说筷子没摆齐,对着舅妈就骂,舅妈小声辩解了一句,说忙着做菜没注意,舅当场就摔了酒杯,伸手就推了舅妈一把,舅妈没站稳,摔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溅了她一身。
舅还不解气,上前拽着舅妈的胳膊就打,舅妈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声压抑又委屈,孩子扑上去护着妈妈,哭着喊爸爸别打了,舅一把推开孩子,孩子摔在桌腿上,额头磕出了红印。姥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舅骂,舅却充耳不闻,舅舅们赶紧上前把舅拉开,他还在挣扎着骂骂咧咧,说舅妈就是欠收拾,不打不长记性。满屋子的人都沉默着,孩子的哭声、舅妈的啜泣声、姥姥的哭声混在一起,窗外的鞭炮声再响,也盖不住这满屋子的压抑。
舅妈从地上爬起来,默默收拾着碎碗碟,擦着地上的汤汁,眼泪掉在地上,混着汤汁晕开,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收拾完,她就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着一大家子人,眼神空洞,年夜饭她一口没吃,只是时不时给孩子夹点菜,孩子抱着她的胳膊,小声安慰着妈妈。舅喝着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跟亲戚们聊着天,脸上还带着笑,仿佛刚才动手打人的不是他。
这么多年,家里人都劝过舅妈,让她实在不行就离婚,舅妈却总是摇头,说孩子还小,离了婚孩子可怜,又说舅只是性子急,平时也有好的时候。可我们都看在眼里,舅的好,不过是偶尔心情好时,不打骂她罢了,更多的是无尽的苛责和打骂。舅妈不是性子软,也不是傻,她只是把孩子和这个家,看得比自己的一切都重要,她的忍,是一个母亲的无奈,也是一个女人在生活里的身不由己。
年夜饭散后,舅妈默默收拾着残局,舅喝得醉醺醺的,被姥姥扶着回了屋。舅妈走在回家的路上,孩子牵着她的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又孤单。我不知道舅妈还要忍多久,也不知道舅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娶到的,是一个用一生来包容他的好女人。这世间的婚姻,总有这样那样的无奈,有人在爱里相守,有人却在忍里度日,只是不知道,这份忍,到底能撑多久,而那些被辜负的温柔,又该何处安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