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我们家出了两个未来的栋梁之材。
我的孙子陈子航和外孙许念安,同时收到了国内顶尖“九八五”名校的录取通知书。
我一生积攒的骄傲,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家族聚会上,我当众宣布,奖励考上金融系的孙子三十万创业基金。
全场欢呼,唯独角落里的女儿一家,脸色渐渐僵硬。
因为,对于考上基础物理系的外孙,我的奖励,仅仅是一台高配的台式电脑。
我看到了女儿眼中的不解、愤怒,以及外孙那低垂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黯然。
我没解释。
有些种子,需要用最坚硬的土壤和最稀少的雨水去浇灌,才能长成真正的参天大树。
四年后,两个孩子的惊人反差,验证了我当初这个近乎残酷的决定。
01
喜讯是掐着午饭的点,一前一后传来的。
邮递员那辆漆色斑驳的绿色自行车刚拐进巷口,我儿子陈卫东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他从邮递员手里抢过那封印着大学校徽的特快专递,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爸!是子航的!录取了!”陈卫东的嗓门穿透了半条街。
我搁下手里浇花的喷壶,心脏猛地一跳。
子航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是我老陈家的希望。
我故作镇定地走出去,接过那封滚烫的通知书,看着上面那几个鎏金大字,眼眶一热。
“好,好啊!”我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媳刘淑琴也闻声跑了出来,激动地抱着儿子又笑又叫,仿佛她儿子已经坐进了华尔街的交易大厅。
而就在这份喜悦还在沸腾时,我女儿陈静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同样充满了喜悦,甚至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意味。
“爸,念安也考上了!跟子航是同一所学校!”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更强烈的喜悦涌上心头。
许念安,我的外孙,一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书本的孩子。
我一直担心他性子太闷,读死书。
没想到,他竟也一飞冲天。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我对着电话大笑,“晚上都过来,家里摆一桌,好好庆祝!”
挂了电话,我立刻让老伴去菜市场买最好的菜,又亲自打电话到酒店订了一个最大的包间。
我陈国梁一生要强,两个孙辈都考上顶尖学府,这绝对是我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
傍晚,包间里坐满了人,亲戚朋友,笑语喧哗。
陈子航和许念安并排坐着,成了全场的焦点。
子航性格外向,穿着一身名牌,正意气风发地跟长辈们描绘着他未来的金融帝国蓝图。
许念安则安静得多,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只是在别人问话时,才礼貌地回答几句。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我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今天,是我陈家最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的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嘈杂,“子航和念安,都是好样的!作为爷爷和外公,我必须有所表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向意气风发的孙子陈子航。
“子航,你学的金融,未来是要做大事的。光有知识不行,还得有资本。”我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爷爷决定,奖励你三十万。这既是你的大学学费,也是你的第一笔创业启动资金!”
“哗”的一声,全场沸腾!
三十万!
在这个小城里,这可是一笔巨款。
陈卫东和刘淑琴夫妇俩激动得满脸通红,站起来连连敬酒,嘴里说着:“谢谢爸!您放心,子航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陈子航也站起来,眼神里闪烁着野心和自信的光芒,他向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爷爷!我一定用这笔钱,创造出百倍千倍的价值!”
在一片恭维和赞叹声中,我缓缓转向了另一侧。
那里,女儿陈静一家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凝固。
女婿徐致远的表情有些尴尬,而陈静的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在我心上。
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外孙许念安。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充满关爱。
“念安,”我开口道,“你学的是基础物理,这是国之基石。需要的是沉下心来,潜心钻研。钱这种东西,对你来说,反而是干扰。”
我从身后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巨大纸箱。
“所以,外公给你准备的礼物,是这个。”我拍了拍箱子,“一台目前市面上配置最高的台式电脑。希望它能成为你探索宇宙奥秘的最好工具。”
话音落下,整个包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三十万现金的冲击力犹在,这台电脑的出现,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陈静终于忍不住了,她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手心手背都是肉,您怎么能这么偏心!”
02
“偏心?”我皱起眉头,看着情绪激动的女儿,“我怎么偏心了?我给两个孩子的,都是他们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最需要的?”陈静冷笑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爸,您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三十万现金和一个破电脑,能一样吗?您这是在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打我们一家的脸!”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姐,话不能这么说。”我儿子陈卫东站了出来,一脸的不以为然,“爸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说了,子航以后是要继承我们陈家香火的,多给一点,不应该吗?”
“继承香火?”陈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陈卫东,气得浑身发抖,“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讲究这个?许念安就不是你的外甥?他身上就没有流着陈家的血?”
“那能一样吗?他姓许!”儿媳刘淑琴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自古以来,孙子就是比外孙亲。爸这已经算是一碗水端平了,换了别家,外孙能有礼物就不错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刘淑琴,你给我闭嘴!”陈静怒吼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我怎么是外人了?我嫁到陈家二十年,给陈家生了孙子,我就是陈家的人!”刘淑琴也毫不示弱地站了起来。
眼看一场喜宴就要变成闹剧,亲戚们纷纷上来劝架。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大喜的日子,别伤了和气。”
我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没想到,我深思熟虑的安排,在他们眼里,竟成了如此不堪的偏心和羞辱。
“够了!”我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道:“陈静,我是你父亲。我的钱,我怎么安排,不需要跟你解释。这份礼物,你要就要,不要,就拉倒。”
我的话,冰冷而决绝。
陈静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决绝。
“好,好一个‘不需要解释’。”
她哽咽着,拉起一直沉默不语的丈夫和儿子,“致远,念安,我们走!这个家,不待也罢!这顿饭,我们吃不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包间外走去。
“姐!”陈卫东象征性地喊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去追。
女婿徐致远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带着儿子跟了上去。
从始至终,我的外孙许念安,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经过那台巨大的电脑纸箱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便跟着父母,消失在了门口。
那台被遗弃在角落的电脑,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无声地嘲笑着这场支离破碎的庆功宴。
原本热闹非凡的包间,瞬间冷清了大半。
剩下的亲戚面面相觑,尴尬地笑着。
陈子航走到我身边,低声说:“爷爷,要不……我把钱分一半给念安吧?”
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这是我给你的,你就拿着。你要记住,这笔钱,不是让你去享受的,是让你去战斗的。”
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等着看,四年后,你能用它创造出什么。”
子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兴奋,却远大于责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女儿那句“打我们一家的脸”,像一根针,反复扎着我的心。
我真的错了吗?
不,我没有错。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龙是虫,只能交给时间来证明。
03
两天后,天空下着蒙蒙细雨。
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女儿家小区门口,自己抱着那个沉重的电脑主机箱,一步步走上楼。
开门的是女婿徐致远。
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尴尬,连忙把我让了进去。
“爸,您怎么来了?还亲自把这个……”他看着我怀里的箱子,欲言又止。
“我来看看你们。”我把箱子放在客厅的地上,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女儿陈静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没有叫我,只是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戒备和疏离。
“东西我送来了。”我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念安呢?”
“在房间里学习。”陈静的声音硬邦邦的。
“让他出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片刻后,许念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憔ăpadă,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走到我面前,低声叫了一句:“外公。”
我点了点头,指着地上的电脑:“念安,这是外公送你的礼物。它的运算能力很强,对你学的专业,会有很大帮助。”
许念安看着那台电脑,没有说话。
我蹲下身,打开纸箱,想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陈静却突然开口了。
“爸,您不用白费心机了。这东西,我们家要不起。”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凌一样,“您还是拿回去吧,或者干脆卖了,给您的宝贝孙子凑个整,多好。”
我的动作僵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写满嘲讽的脸,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陈静!你非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吗?”
“不然呢?”她反问,“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感谢您的‘公平’吗?
感谢您在所有亲戚面前,告诉大家,我女儿生的儿子,就是不如您儿子生的儿子金贵?”
“你!”我气得指着她,手都开始发抖。
“爸,小静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心里有气……”徐致远在一旁着急地打圆场。
“我就是这个意思!”陈静打断了他,“爸,您回去吧。我们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这台电脑,我们也不会要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许念安突然开口了。
“妈,我想留下它。”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许念安走到电脑箱子旁边,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机箱外壳。
“外公说得对,我学物理,需要大量的运算和模拟。有了它,我能节省很多时间。”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外公,谢谢您。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我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冷静和理智。
他似乎,是唯一一个试图理解我的人。
我心里一软,想对他说些什么,想告诉他我的真正用意。
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那副冰冷的表情,我又咽了回去。
现在解释,只会被当成是心虚的掩饰。
“好,你收下就好。”我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念安一眼,“好好用它。别辜负了它,也别辜负了你自己。”
说完,我没再看女儿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
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有些踉跄。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我以为念安的接受,会是这场家庭风暴的转折点。
但我错了。
它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长达四年的,关于信任、偏爱与自我证明的漫长序幕,才刚刚拉开。
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导演,却不知道,我的演员们,早已偏离了我预设的轨道。
04
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残酷的过滤器。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里,我们家的亲戚聚会,成了一种微妙的煎熬。
陈静一家总是想方设法地缺席,即便来了,也是沉默寡言,坐一会就走。
我和女儿之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墙,冷硬而无法逾越。
关于两个孙辈的消息,大多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孙子陈子航,在大学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用我给的三十万,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头很响,叫“未来金科”。
他拉拢了几个同学,在学校的创业孵化基地租了个办公室,整天谈论着风投、天使轮和区块链。
他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朋友圈里晒的都是和各种“大佬”的合影,以及参加各种高端论坛的照片。
他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充满了激情和宏大的叙事。
“爷爷,我们项目的第一版模型已经出来了,市场反馈非常好!已经有好几家投资机构在跟我们接触了!”
“爷爷,您放心,最多再过两年,等我们公司一上市,我给您换一栋全城最大的别墅!”
听着电话那头意气风发的承诺,我嘴上说着“好,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心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说的那些名词,我大多听不懂。
我只知道,楼盖得越高,风就越大。
相比之下,外孙许念安的消息,则少得可怜。
陈静从不主动跟我提及他的情况。
我从女婿徐致远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念安在学校,几乎成了一个“隐形人”。
他不参加社团,不参与社交,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或者待在宿舍里。
据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台电脑上。
“那孩子,整天对着电脑,也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有一次徐致远无奈地跟我说,“我跟他妈都担心他这么下去,会跟社会脱节。”
我问:“他有说在做什么吗?”
徐致远摇摇头:“问了他也不细说,就说是跟专业相关的研究,搞什么数据建模。我们也听不懂。只知道那台电脑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关机,嗡嗡地响,夏天宿舍里热得像个蒸笼。”
我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一个瘦弱的少年,在闷热的宿舍里,守着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屏幕上闪烁着海量的数据和复杂的代码。
那该是多么孤独的一条路。
有一年春节,陈静一家终于被老伴硬劝了回来,吃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陈子航成了绝对的主角。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谈吐间尽是“商业模式”、“用户画像”、“流量变现”之类的新潮词汇,听得一众亲戚云里雾里,却又不明觉厉。
刘淑琴满脸骄傲,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嘴里夸着:“我们家子航,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前两天他们导师还打电话给我,说学校准备把他当成创业典型来宣传呢!”
而许念安,就坐在子航的对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更显得瘦弱。
他只是安静地吃饭,对子航的“宏图伟业”似乎充耳不闻。
席间,一个长辈半开玩笑地对念安说:“念安啊,你也要多跟你表哥学学。别一天到晚闷在屋里,你看子航多有出息。”
念安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平静地说:“我跟他的路不一样。”
陈子航闻言,笑着接话:“表弟,我这可不是什么歪路。这是时代风口。你学的那些物理理论,都太旧了,在实验室里待一辈子,也变不成真金白银。听哥的,有空来我公司实习,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知识变现。”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许念安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一刻,我看着两个气质、谈吐、乃至命运轨迹都截然不同的孙辈,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一场风暴,正在四年的时间维度里,慢慢积聚。
而它的爆发,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05
第四个年头,在我七十大寿那天,风暴如期而至。
为了这场寿宴,老伴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
她只有一个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到场,尤其是陈静一家。
她亲自给女儿打了无数个电话,软硬兼施,好话说尽。
最终,陈静答应了。
寿宴设在城里最高档的酒店。
我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唐装,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女齐聚,孙辈满堂,心中感慨万千。
这四年,我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
我与女儿之间的那堵墙,也似乎更高更厚了。
陈子航是压轴登场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高档轿车,虽然事后我才知道是租的,但在当时,那派头足以镇住全场。
他给我送的寿礼,是一尊沉甸甸的纯金寿桃,出手阔绰。
“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他声音洪亮,脸上洋溢着成功人士的自信,“等我下个月公司A轮融资敲定,我给您在北京买一套四合院养老!”
亲戚们立刻围了上去,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陈卫东和刘淑琴夫妇俩,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仿佛那四合院已经到手了。
相比之下,许念安的到来,就显得悄无声息。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朴素的夹克,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礼品盒。
他走到我面前,把礼物递给我,低声说:“外公,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制作精良的文房四宝。
笔墨纸砚,样样精致,透着一股淡雅的书卷气。
我知道,这孩子是用了心的。
“好,念安有心了。”我点点头,让他坐下。
宴席开始,气氛却始终有些诡异。
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陈子航身上,他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仿佛整个世界的经济命脉都掌握在他手中。
而陈静一家,则安静地坐着,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子航啊,你刚才说的那个‘融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一个叔公好奇地问。
陈子航放下酒杯,颇有耐心地解释道:“简单说,就是有更大的资本方看中了我们公司的潜力,准备投一笔巨款进来,帮助我们扩大规模。这次的投资方,是业内很有名的一家大公司。”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许念安的方向,继续说道:“这笔钱一旦到账,我们公司的估值,至少能翻十倍!到时候,我就是咱们这个家族里,第一个实现财富自由的人!”
“哇!”
“子航真是太厉害了!”
就在这一片惊叹和吹捧声中,陈子航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对众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说曹操曹操到。是投资方的项目经理,我去接个电话,估计是来敲定合同细节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意气风发地走到宴会厅的角落里去接电话。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带回那个惊天的好消息。
然而,几分钟后,角落里传来的,却不是喜悦的欢呼。
我们看到,陈子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疑惑,最后是彻底的惨白。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自信满满,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什么意思?尽职调查没通过?怎么可能!”
“喂?喂!王经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商业模式存在重大缺陷?”
“诈骗?谁是诈骗?你们才是骗子!你们骗了我们半年的数据!”
最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墙上,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刘淑琴最先反应过来,她冲了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子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子航抬起头,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他说……我们被另一家公司举报,说我们窃取商业机密……投资方……撤资了……”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他父亲陈卫东的胳膊,声音凄厉:
“爸!不止是撤资!我们为了扩大规模,上个月刚签了一笔三百多万的对赌协议……现在融资失败,我们要赔偿双倍的违约金……我们破产了!我们还欠了外面几百万!”
话音未落,陈子航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06
陈子航的昏倒,像一颗炸弹,在原本喜庆的寿宴上炸开了锅。
尖叫声、呼喊声、乱作一团的脚步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欢声笑语。
刘淑琴哭天抢地,陈卫东则手忙脚乱地掐着儿子的人中,脸色比他儿子还白。
“快!快叫救护车!”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场面一片混乱。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出荒诞的闹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强撑着桌子站起来,厉声喝道:“都别慌!卫东,先把你儿子平放,解开他的领带!其他人,让开一点,保持空气流通!”
我毕竟是经过些风浪的人,关键时刻,还没有完全乱了方寸。
酒店经理和服务员很快赶到,在他们的帮助下,昏迷的陈子航被抬到了一旁的休息室。
救护车也呼啸而来。
一场盛大的寿宴,最终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草草收场。
亲戚们一个个神色各异地告辞,临走前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看热闹后的心满意足。
陈卫东和刘淑琴陪着儿子去了医院。
我留在酒店处理后续,女儿陈静和女婿徐致远默默地陪着我,没有离开。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人。
满桌的残羹冷炙,仿佛在嘲笑几十分钟前的那场浮华大梦。
“爸,您也别太上火了。”陈静递给我一杯温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先顾好自己的身体。”
我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我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四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关切的语气跟我说话。
但这关切,却是在我另一个孙子彻底垮掉之后。
这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事。”我摆了摆手,“我只是没想到,他把摊子铺得这么大,摔得也这么狠。”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女婿徐致远叹了口气,一针见血,“也太想证明,您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我心口生疼。
是啊,这四年来,陈子航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
他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为了创业,不如说是为了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陈静一家,炫耀他的“特权”是多么物有所值。
而我当初那三十万,非但没成为他的基石,反而成了催生他野心和虚荣的酵母。
“爸,事已至此,先想想怎么解决问题吧。”陈静的语气很冷静,“几百万的债务,不是个小数目。”
我点了点头,正想说话,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外孙许念安身上。
他正默默地收拾着桌上我那套文房四宝,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在这巨大的变故和混乱中,他的平静,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或许是我的注视让他有所察觉,他抬起头,看向我。
陈静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四年,她把所有的心疼和不甘,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却也对他真正的内心世界知之甚少。
她走过去,摸了摸念安的头,轻声问:“念安,这四年……你在学校,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她可能憋了很久。
她只知道儿子很刻苦,很孤独,但具体在做什么,她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一无所知。
许念安扶了扶眼镜,平静地回答:“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些计算和研究。”
“能……说得具体点吗?”陈静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紧张。
在陈子航的人生轰然倒塌之后,她迫切地想从自己的儿子身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安慰。
07
面对母亲的追问,许念安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思考着如何将那些复杂的物理学概念,用我们能听懂的方式表达出来。
“我主攻的方向,是计算物理学。”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简单来说,就是利用计算机的强大算力,去模拟和解决那些无法通过传统实验来完成的物理问题。”
他看了一眼我们茫然的表情,进一步解释道:“比如,模拟宇宙大爆炸初期的粒子演变,或者预测新材料在极端条件下的物理特性。这些都需要海量的数据运算。”
“外公送我的那台电脑,帮了大忙。”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主动提起了那件引发了四年家庭战争的“礼物”。
“它的处理器和内存,都远超普通电脑。我用它搭建了一个小型的个人计算集群,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运行模拟程序。”
“这四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优化一个算法。”他的眼睛里,开始闪烁着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和热爱。
“是一种关于‘非线性流体动力学’的建模算法。”
他补充道,“目前工业界和学术界通用的算法,在处理某些特定湍流模型时,计算量巨大,而且精度容易失真。我尝试用一种新的‘分层迭代’逻辑,来简化这个过程。”
他说了一大堆我们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但我们都屏住呼吸,努力地听着。
因为我们能感觉到,他说的这些,不是陈子航那种虚无缥缈的“商业故事”,而是一些实实在在、坚不可摧的东西。
“上个月,我把我的最终算法模型,以及一篇阐述其原理的论文,投到了一个全国性的青年物理学家竞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我。
“外公,这本来也是想送给您的寿礼,但觉得在宴会上拿出来不合适。”
我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盖着鲜红印章的获奖证书。
“全国青年物理学家竞赛,金奖。获奖者:许念安。”
证书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他的获奖项目名称:《基于分层迭代逻辑的湍流模型高效求解算法》。
金奖!
全国性的金奖!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当然知道这个竞赛的分量。
这是国内基础物理学领域,面向青年学子的最高荣誉之一!
“这……”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陈静和徐致远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证书上的字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静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泪水里,有激动,有骄傲,但更多的,是四年来所有委屈和心酸的释放。
“不止这个。”许念安的语气依旧平静,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算法,因为在工业应用上,特别是在航空航天和高精度气象预测领域,有很大的应用前景。竞赛的主办方之一,一家国内顶尖的航空航天研究所,已经向我发出了邀请。”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聘用意向书。
“他们愿意提供全额奖学金,保送我直接攻读博士学位。并且,在我博士入学的第一年,就给我开设一个独立的课题组,提供三百万的科研启动资金,让我继续完善和深化这个算法的实际应用。”
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的孙子陈子航,因为几百万的债务而身败名裂,昏迷不醒。
而一个小时后,我那被所有人忽视、被认为“没出息”的外孙许念安,却用他的才华和四年如一日的坚持,为自己赢得了三百万的科研资金,以及一个无比光明和远大的前程。
一个用三十万的“投资”,换来了几百万的负债。
一个用一台电脑的“工具”,创造了三百万的价值。
如此戏剧性,如此讽刺,又如此深刻的对比,就活生生地发生在我眼前。
我拿着那份意向书,手抖得厉害。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外孙。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知识赋予的自信和力量。
这一刻,我终于可以,也必须说出那个埋藏了四年的秘密了。
08
“念安,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将那份沉甸甸的聘用意向书和金奖证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仿佛在对待两件稀世珍宝。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女儿陈静和女婿徐致远。
他们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喜悦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现在,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们,四年前,我为什么那么做了。”
我的话,让陈静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疑惑,还有一丝残存的怨恨。
“四年前的那场饭局,我不是偏心,更不是羞辱你们。”我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我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外公,深思熟虑后,给两个孩子安排的一场‘人生大考’。”
“考试?”徐致远不解地问。
“对,考试。”我点了点头,“子航和念安,性格截然不同,他们选择的路,也截然不同。如果我给他们一模一样的奖励,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我转向陈静:“你只看到了我给子航三十万,却没想过,我为什么给他这三十万。”
“子航学的金融,一心想创业。这个孩子,聪明,有冲劲,但从小顺风顺水,性格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浮躁和虚荣。我如果直接给他一笔钱让他当生活费,只会助长他的享乐之心。”
“所以,我给了他一笔‘创业基金’。
我就是要让他真刀真枪地去商场里闯,去碰壁,去摔跟头。
三十万,对于一个真正的企业来说,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足以让他把所有能犯的错,都犯一遍。”
我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资本是把双刃剑,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就是要让他明白,没有核心技术和脚踏实地的精神,再漂亮的商业模式,都只是空中楼阁!”
“这三十万,是我给他交的学费。用这笔钱,让他提前四年,认清现实,认清自己。这堂课,虽然痛苦,但值得。总比他三四十岁,拖家带口的时候,再摔这个跟头要好得多。”
说完子航,我将目光转向了许念安。
我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而念安,你和子航完全相反。”
“你安静,专注,有毅力。你选择的基础物理,是一条孤独而伟大的路。这条路,不需要资本的喧嚣,不需要人脉的簇拥。它需要的,是心无旁骛的沉潜和日复一日的坚持。”
“我如果给你钱,反而是害了你。它会让你分心,让你去想怎么理财,怎么消费,会打破你那颗最宝贵的、能够静下心来做学问的心。”
“我咨询了你那个专业的大学教授。”我抛出了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细节,“我问他,对于一个学计算物理的学生来说,什么才是最有力的支持。他告诉我,是一台顶级的、拥有强大算力的工作站。”
“所以,我给了你那台电脑。它不是一件普通的礼物,它是你的武器,是你通往科学殿堂的钥匙。我相信,以你的心性,一定会把它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我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事实证明,我赌对了。你不仅发挥了它的价值,你还创造了远超它本身的价值。”
说到这里,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唯一的错,就是低估了这件事对你们的伤害。我以为,我的孩子们,能理解我的苦心。我以为,行动比语言更有力。但我忘了,家人之间,沟通和信任,比任何自作聪明的安排都重要。”
我看着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小静,这四年,让你和你家受委了。是爸不好。爸给你道歉。”
说完,我这个七十岁的老人,朝着女儿,深深地低下了头。
09
我低下头的瞬间,陈静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冰山消融般的释然。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我,泣不成声:“爸!您别这样!别这样!”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是我太小心眼了,是我没有理解您……我只想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从来没想过您背后的用心……爸,该道歉的人,是我!”
女婿徐致远也走上前来,眼眶通红,他拍着我的手臂,重重地叹了口气:“爸,我们都错怪您了。”
这迟到了四年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刻,将我们一家人心中那堵厚重的墙,彻底击碎。
我们搀扶着,在狼藉的餐桌旁重新坐下。
许念安默默地为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的温度,顺着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一点外公的意思。”许念安平静地开口了,“外公把电脑送来那天,说了一句话,让我一直记着。”
我们都看向他。
“他说,‘别辜负了它,也别辜负了你自己’。”
念安回忆道,“我当时就在想,一台电脑,怎么会存在‘辜负’一说。
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在外公心里,承载的意义,远不止是一台机器那么简单。”
“所以,我从未觉得委屈。”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诚,“我只是把它当成一个任务。外公给了我最好的工具,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用它做出最好的成果。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对外公最好的回应。”
听着外孙这番懂事得令人心疼的话,我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愧疚。
我为了磨砺他,却让他独自承受了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静和压力。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陈卫东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他疲惫不堪的声音:“爸,子航醒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受的刺激太大了。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几天。”
“嗯,人没事就好。”我沉声应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卫东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懊悔和羞愧的语气说:“爸……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的无比艰难。
“我刚才……都听小静在电话里说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混蛋!我这四年,就是个小人!我拿着您的偏爱当令箭,到处炫耀,还处处挤兑我妹妹一家……我……我真不是个东西!”
“子航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育好!是我害了他!我只教他怎么追名逐利,没教他怎么脚踏实地!爸,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子航……”
他后面的话,已经泣不成声。
我拿着电话,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声“对不起”,我等了四年。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没有安慰他,反而用一种严厉的语气说道,“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解决那几百万的债务。我当初给子航的钱,是让他创业的,不是让他去赌博的。这个窟窿,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填。陈家的脸,不能丢在外面。”
“是,是,爸,我明白。”陈卫东连声应道,“我跟淑琴已经商量了,准备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先还债。不够的,我再慢慢想办法。”
“至于子航,”我顿了顿,语气稍缓,“等他出院,你带他来见我。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这一跤,把他摔醒了,是好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戏剧。
一个家庭的破碎与重圆,两种价值观的激烈碰撞,两段人生的惊天反转。
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总导演,终于在落幕时分才明白,最好的剧本,永远不是精心设计,而是源于最质朴的爱与信任。
这场长达四年的考试,终于结束了。
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但我们每个人,都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10
一周后,陈卫东带着陈子航来到了我的书房。
陈子航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运动服,站在我面前,深深地把头埋下。
“爷爷,我错了。”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悔恨。
我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错在哪了?”我问。
“我不该那么虚荣,不该那么好高骛远。”他哽咽着,“我把您给我的钱,当成了炫耀的资本,而不是创业的基石。我一心只想走捷径,做大估值,拉投资,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我辜负了您的期望,也把我们家,拖进了深渊。”
我点了点头:“你说的都对。但你最大的错误,不是这些。”
陈子航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你最大的错误,”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把家人当成了你炫耀和攀比的对手。你一心只想压过你表弟,向你姑姑证明你比他强,却忘了,你们是一家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
我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姑姑已经决定,先拿出家里的全部积蓄,帮你填补一部分债务。”我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陈子航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几天,你表弟念安,也没有闲着。他帮你减少了近百万的损失。”
“为……为什么……”陈子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以前那样对他……”
“因为他姓许,但他身上,也流着陈家的血。因为他是我陈国梁的外孙。”我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更因为,他把你,当成他的表哥。是家人。”
陈子航再也支撑不住,他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亲情救赎的感动。
几个月后,陈子航家的房子卖了,还清了大部分债务。
他没有选择逃避,而是找了一份最基础的金融分析师的工作,从零开始,踏踏实实地学习。
他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像一块被烈火淬炼过的精钢,虽然失去了表面的光芒,却多了几分内在的坚韧。
而许念安,已经进入了研究所,拥有了自己的实验室。
他偶尔会回家,和子航聊起未来的技术趋势,一个谈应用,一个谈理论,竟能找到许多共同语言。
又是一年春节。
这一次的年夜饭,是在我家里吃的。
没有了酒店的奢华,却多了几分家的温馨。
陈卫东和陈静两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仿佛四年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刘淑琴也不再阴阳怪气,她给念安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笑着说:“念安,多吃点,看你瘦的,搞科研也得注意身体。”
我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端起了酒杯。
“这杯酒,我敬咱们这个家。”我笑着说,“也敬时间。是它,让我们都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财富。”
真正的财富,不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不是名片上虚浮的头衔。
它是一个家族的凝聚力,是血脉相连的扶持,是历经风雨后依然能够彼此理解、彼此温暖的爱与智慧。
我看着身边的两个孙辈,一个洗尽铅华,脚踏实地;一个潜心钻研,前途无量。
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却都无比坚实的人生道路。
我那场长达四年的残酷考试,终于交上了一份让我满意的答卷。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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