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甘肃平凉崆峒区法院卷宗里夹着的那份判决书，源头是山坡上一摊发硬的牛尸。唐某蹲在自家牛圈边抽烟，烟头烫到手背都没察觉——那头刚满六个月的小牛，前天夜里还蹭着他裤腿要盐粒，第二天就只剩半截尾巴拖在草窠里，血渗进黄土，像一道没写完的省略号。
他没报警。村里老辈人说了，野物吃了牲口，报案？等派出所翻山过来，连蹄印都风干了。他扛起铁丝，在牛尸旁边刨坑，把钢绞线拧成活扣，埋进向阳坡的松软土层里。第三天清晨，他听见铁链子哗啦一声脆响，像有人突然扯断了晾衣绳。
拖回来的是只豹子。皮毛油亮，黑斑密布，背上那几圈圆斑，真像撒了一把旧铜钱。唐某当时手抖得切不开肋骨，可刀还是落下去了。肉剁碎喂了狗，皮子熏在灶房梁上，骨头用蛇皮袋装好，压在仓房角落。后来托人牵线，6000块卖给了赵某——那人掀开蛇皮袋时，手指在豹骨关节处摩挲了好一阵，没说话，只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五年后，庆阳子午岭红外相机拍到华北豹北扩影像，新闻里说“生态向好”，同一时间，唐某家仓房被打开。鉴定报告列得清清楚楚：整张豹皮估值40万元，骨架另计40万元。两条线，一条是6000块的旧钞票味，一条是80万的司法标尺，中间横着的，是唐某跪在村口磕头时扬起的尘土。
华北豹，国家一级，中国特有亚种。山西现存超680只，青海最新调查至少32只，甘肃境内零星种群加起来，掰着指头都数得清。它们不常露面，却真正在管着山——吃鹿、吃羊、吃野兔，把草食动物数量按在生态承压线上。少一只，不是少一个影子，是整片林子开始失衡。
补偿机制早有了。广东能申，湖南能申，天津也能申，标准不高，但得走流程：现场照片、兽医鉴定、镇里盖章、县林业局备案。唐某没走。他说：“填单子要三天，牛肚子里的草都凉透了。”
6000块，够买两头小牛犊。80万，是国家给一只华北豹划的生死线。你站那儿，手里攥着铁丝，脚下踩着牛血，远处山影里，或许正有一双眼睛静静回望——你选哪条路，它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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