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5月,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的书桌灯光如豆。翻阅文件的周恩来忽闻秘书低声禀报,骤然抬头,脱口而出:“他死了?为何不早说!”沉重的叱责回荡在廊厅,几十年风雨相交的敬重与惋惜,一时压得人透不过气。消息的主人,正是久享“盖派武生”盛名的京剧大师盖叫天。
要追溯二人殊缘,得把时间拨回到光绪十三年。那年冬天,河北高阳县西演村的张英杰指尖冻得通红,却要拖着木犁在田埂上走。他排行第五,小名“老洞”,因为皮肤黝黑,又被唤作“老黑”。灾年频仍,穷苦人家留不住孩子,他被送进了天津“隆庆和”科班。年仅八岁,握刀练枪,晨昏鞭影如雨,胳膊腿上紫痕累累,他却乐在其中。师父略一指点,他能一口气翻出八连跟头。旧戏迷见了,窃窃私语:这孩子有点像“小叫天”谭鑫培。少年人不服,干脆自命“盖叫天”——立下“将来要盖过叫天”的誓言。
身手成名靠的是江湖惨烈。1904年,16岁的盖叫天已在沪、杭、汉口连演数月,剑舞如风。当朝“清廷供奉”诏令抵至,他淡淡谢绝:“演戏当为百姓。”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劝进之口。拒绝权贵的冠冕,代价是舞台封杀。上海几家戏院联手,九年不请他唱。他宁可辗转南昌、开封,也不低头。
苦熬之际,1933年的大舞台意外酿成断腿之灾。他替同台演员闪身,被真椅角击中右腿,接骨错位,再断再接。养伤期间,好友调侃:“盖爷,您也是血肉之躯。”他躺在竹榻上闷笑:“武松掉水里也要上岸,我怎能一瘸到底?”
七七事变后,沪上烽火。日本宪兵强逼梨园名伶为“大东亚共荣”唱彩头,《铁公鸡》的海报没打招呼就印上他的名字。演出当晚,全场痴等头牌,帷幕却迟迟不启。盖叫天带着家小躲到郊外,借着秋雨钓鱼,连渔翁都说“这位老哥心真大”。第二天宪兵上门兴师问罪,他抬起曾折的右腿轻轻一拍:“断骨难折腰。”几句“目不识丁”“家中不订报”把日军支得无话可说。
1943年,他不为权贵唱,却为难民开粥厂、办义演。上海滩名伶云集,《大名府·一箭仇》一票难求,他分文不取,只要后台多备几桶粥。“生计不同,义气同在”,连坐镇重庆的杜月笙听说后也只有摇头苦笑。
1949年春,北平尚战烟未散,新中国的天光已破晓。周恩来在西柏坡向夏衍交代:“到上海先访几位老先生,梅兰芳、周信芳,还有盖叫天,务必请他们安心北归或留沪。”同年秋,三个名字的职务尘埃落定:梅兰芳主政中国京剧院,周信芳领衔上海京剧院,盖叫天则落子杭州,任浙江省文联副主席。老先生闻讯,拍拍膝盖笑道:“好,南北各自上台,唱给百姓听。”
1956年春,盖叫天七十华诞,上海延安剧场高朋满座。梅兰芳特地献上墨宝,周信芳、俞振飞、田汉皆到场,天马制片厂放映《武松》《盖叫天的舞台艺术》片段。台下掌声如浪,台上老生长揖致谢:“生我者父母,扶我者共产党。”不擅言辞的老人,此刻有些哽咽。
1957年9月,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抵杭。盖叫天闻讯,自请登台。礼宾处婉拒,他顿生郁色。周恩来面带歉意地解释:“今日请您同我作陪,并非不让您亮相,而是要让英雄与英雄对话。”老人会心,最终在《打店》里亮了十分钟身段,剑花一绽,台下掌声雷动,伏罗希洛夫惊叹连连。
进入六十年代,形势转折。饥荒期间,周恩来特批给这位“国宝”每月配发蛋奶,嘱托文化部“务必让盖老吃得上肉”。即便如此,82岁的盖叫天仍旧在寒舍里为后辈改戏改腔。1970年1月16日,他因高烧医治不及,静静辞世。家人顾虑动荡,不敢声张,只低调择处安葬,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未立。
两年多后,国务院例行办公。一份报刊材料被呈到总理面前,上书“盖叫天逝世周年祭”。周恩来骤然紧握纸页,声音陡高:“他何时去世?为何没人告诉我?”廊外人闻之皆默。总理旋即批示浙江方面,为盖老移柩安放,建纪念所,纂集唱腔资料,编写《盖派技艺谱》。1978年9月,伴着潮湿的江南秋风,盖老的骨灰安入杭州龙坞紫云山麓,锣鼓声中,《武松》《一箭仇》再度响起,盖派绝技得以传承。
世人评盖叫天,多用“侠骨”二字。他能在余震不断的旧时代挺起腰杆,也能在新中国再起板眼。周恩来的那声质问,并非责备,而是对良知与风骨的惋惜——失去这样一位以身殉艺、心系苍生的老艺人,实在可惜。历史长卷里,那一声“他死了,为什么瞒着我”,至今仍回荡在耳畔,提醒后来者铭记曾经在聚光灯下舞出万千豪情的盖派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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