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立在乾陵梁山之巅,任凭千年的风霜雨雪在身侧呼啸而过,我们无数次凝视着这块巍峨而沉默的巨石——无字碑。作为一名对唐史倍感兴趣的小编,那次与老同学游览乾陵,亲手抚摸它那粗糙的肌理,仿佛都能触摸到那个大唐王朝最炽热也最冰冷的灵魂。武则天,这个中国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唯一女皇,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史诗,而这块不著一字的高大丰碑,恰如她留给后世那个意味深长的背影,既充满了权力的霸气,又透着无尽的苍凉。
立于陕西乾陵的无字碑
回顾中华五千年文明史,帝王将相如过江之鲫,然身为女子而君临天下、在此古老的国度建立起赫赫大唐“武周”朝的,唯武曌(音:照)一人而已。这绝非仅仅是运气或单纯的阴谋所能成就。她在位期间,明察善断,大力推行科举,打破门阀世族的垄断,创造了“殿试”与“武举”,让寒门子弟有了跃龙门的可能;她奖励农桑,使得贞观之治的遗风得以延续,并为后来的开元盛世铺平了道路。其疆域辽阔,万邦来朝,那份吞吐天下的气魄,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男性帝王。然而,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并非上天馈赠的礼物,而是她踏着刀山血海,一步一个脚印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万邦来朝图片
大唐光宅元年的前夜,宫禁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每一缕风都带着血腥味。此时的武则天,虽已二圣临朝,但距离那把龙椅还有最惊险的一跃。我常在脑海中复原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长安城的更鼓声声催命,李唐宗室与旧臣们磨刀霍霍,试图在黎明前将这位“牝鸡司晨”(pìn jī sī chén)的野心家扼杀在摇篮中。面对千夫所指,面对骆宾王那篇痛骂她“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的檄文,武则天坐在烛火摇曳的深宫之中,脸上竟无一丝慌乱。当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她不仅没有暴怒,反而轻蔑一笑,问身旁的臣子:“宰相之过也,此人虽有才华,却以此沦落,岂非宰相之失?”这不仅仅是自信,更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游走多年磨砺出的冷酷与从容。
讨武氏檄文引起的动乱图片
为了登基,她必须变成一把更锋利的剑。那几年,大唐的天空被酷吏的阴云笼罩,来俊臣、周兴等人的告密之风甚嚣尘上。这并非武则天生性嗜杀,而是权力的更迭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李唐宗室的反抗是激烈的,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起兵,扬州烽火连天。在那个生死存亡的关头,武则天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和铁血手段,她镇定自若地调兵遣将,将叛乱一一平定。每一次胜利背后,都是无数头颅落地,都是她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的孤独与决绝。她深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在那个男权至上的世界里,要想让那些须眉男子臣服,她必须比男人更狠,比帝王更像帝王。终于,在公元690年的九九重阳,六十七岁的她,在洛阳则天门下,戴上了十二旒的冕冠,改国号为周。那一刻,她俯瞰众生,眼中或许有泪,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傲。
女皇在洛阳登基大典图片
然而,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当她驾鹤西去,留下的这块无字碑,却成了千古之谜。正史言之凿凿,称这是武则天的智慧——“己之功过,留待后人评说”。她太骄傲了,自信自己的丰功伟绩无需赘述,也深知自己称帝改朝、宠幸男宠、杀戮宗亲的罪责难以辩白,与其自吹自擂或自我辩护,不如让这块石头成为历史的留白。
但在野史与民间的巷议中,这块无字碑却有着更具烟火气的解读。相传,武则天临终前,曾将一块巨大的石碑置于面前,提笔欲写,却手腕颤抖,难以下笔。民间传说,她看着李唐江山又回到了儿子李显手中,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到了被她废黜的儿子,想到被她扼杀在襁褓中的女儿,想到那个曾与她共枕眠却最终死于她手的高宗李治。有人说,是高宗的魂魄在梦中托话,让她“无言以对”;也有传说,武则天晚年崇信佛法明白世间万物都如梦幻泡影,连文字也是虚妄的,唯有这巍峨梁山才是永恒。更有老一辈的乾陵守墓人私下里对人讲,每逢雷雨交加之夜,无字碑上会隐约浮现出金色的文字,那不是汉字,而是武则天独创的“曌”字,光芒万丈,转瞬即逝,仿佛是天意昭示,她的功绩早已刻在天地之间,石碑已无用武之地。
陕西省咸阳市乾县的乾陵景观
作为编者,我们剥去这些传奇与传说的外衣,从客观的角度去审视这位老人和她留下的空白。武则天的无字碑,实际上是中国历史上最高级的一次“政治公关”和哲学思考。她打破了“盖棺定论”的传统,将评价权完全交给了时间。她深知,作为女性夺位,必然会遭遇儒家正统史家的口诛笔伐,无论她写什么,都会被曲解、被涂抹。于是,她选择了“不立文字”。这不立,恰恰是大立。她以一块空白的石碑,映照出后世每一个观者的内心:赞美者看到她的雄才大略,批判者看到她的残忍毒辣,感叹者看到她的身不由己。
站在今天的角度看,武则天的无字碑,与其说是一个未解之谜,不如说是一面镜子。它照见了一个女性在封建礼教重压下对命运的抗争,照见了皇权更迭的残酷真相,也照见了历史书写者的局限与偏颇。那个在长安城里叱咤风云的一代女皇,终究离我们远去了,但这块无字碑,却在乾陵的风中,将她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历久弥新。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万古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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