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林洁SLH:文图原创作品
晨光初透时,我走进了这山的呼吸里。雾是蟹青色的,游丝般挂在黛绿的松针上,又凝成珠,颤巍巍的,将坠未坠。脚下的石阶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阶缝里沁着深碧的苔痕,茸茸的,像是大地最幽微的梦境。每一步落下,都惊起一团极淡的、带着土腥气的凉意,自脚底漫上来,与林间清甜的空气融在一处。路是静的,唯有我的步履声,笃,笃,笃,空谷回响,仿佛在与这沉睡的巨灵对答。初始的平缓,让人错觉这是一场闲散的赴约,可以容你将魂灵舒展开,去接住叶隙漏下的碎金子似的阳光,去辨听那一声递一声、宛如琉璃坠地的鸟鸣。
可这慈悲的错觉并未久长。路,终究是显出了它骨子里的嶙峋。石阶的序列骤然收紧了,一阶挤着一阶,向着苍穹垒上去,陡直得像一挂沉默的、青灰色的瀑布。闲情便散了。气息开始湍急,在胸膛里撞着,每一次吐纳都牵扯着肋骨的酸疼。汗水不再是沁,是涌,是爬,从每一个毛孔里逃出来,沿着颈项的沟壑蜿蜒成溪,咸涩地流进嘴角。视线只得收束,牢牢地钉在眼前方寸之地——那被无数足迹吻得微凹的石面,那石面上龟裂的、仿佛藏有古老咒语的纹路。什么苍松翠柏,什么空山鸟语,都退成了遥远而无关的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负重的身体,与这身体之下,那永无止息的、对抗地心引力的、名为“艰辛”的战役。心里头,偶尔会浮起一丝茫然的涟漪:这筋骨的颤栗,这呼吸的灼痛,究竟是为了换取什么?那云端缥缈的“绝顶”,莫非真是所有苦楚唯一合法的句读?
就在这濒临窒息的、机械的攀爬中,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劈开了黏稠的疲惫。那是一阵怎样的风啊!它从千峰万壑的深处奔袭而来,裹挟着千年古木的沉郁、初绽野兰的幽芬、涧水穿过石罅的清气,还有阳光蒸腾云岚的、暖烘烘的甜润。它莽撞地灌满我的衣袖,将我濡湿的额发拂向脑后,像一只清凉而温柔的手。我身不由己地,循着这风的来处,抬起头。于是,我看见了云。不,那不是“看见”,那是“撞见”,是被一片磅礴的、流动的白色光海迎面攫住
云海正沸。就在不远处,在群山的怀抱里,它们翻滚着,舒卷着,聚散着,以一种从容不迫的恢弘。乳白的,絮白的,银白的,层次纷纭又浑然一体,宛如天神遗落人间的、一袭无边无沿的纱纨。朝阳的金箔正被细细碾碎,洒落其间,于是那云的浪尖便跃起粼粼的、炫目的光斑,而云的渊谷则沉入神秘的、泛着蓝紫的幽暗。方才那勒进肩胛的“艰辛”,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在这天地大美面前,倏然失重了,融解了,化作一声叹息,逸出胸腔。我寻了一处光洁的磐石坐下,魂魄仿佛被这云海涤荡过一般。只是看,痴痴地看。看一柱云如何蓦地耸起,化作琼楼玉宇的幻象,又在转瞬间坍弛,流散成袅袅的烟;看远山如何成为这白宣上淡淡的、一抹沁开的墨痕;看自己的身影,如此渺小,又如此真切地,被投在这浩瀚流转的画卷里。这风景,绝非对艰辛的补偿,它更像是一种顿悟,是行路者在精疲力竭的隘口,忽然窥见的宇宙那深不可测的、既残酷又温柔的本相。
我忽然了悟:这磨我筋骨的“阶”,与这荡我魂魄的“景”,原是这山、这路、这人生的一体两面。没有那一级级具体的、粗粝的、不容置疑的“拾级而上”,我的目光便永无可能触摸这片浩瀚的、流动的“空明”。艰辛是凿,将混沌的璞石琢出形状;风景是那石中自然显露的、惊艳的玉纹。我们总痴恋“玉纹”的天成之美,却厌弃“雕凿”的琐碎之痛。可这漫长行旅的全部诗意与哲学,不正在这“痛”与“美”的缠绵纠葛、相生相克之中么?台阶的“实”,与云海的“虚”,共同构建了此刻我脚下的高度,与我心中的苍穹。
再启程时,步履竟生出几分莫名的轻盈。石阶依旧如天梯,气息依旧会凌乱。但我学会了在喘息间抬头。于是,风景便不再是远方的奖赏,而成了沿途不息的天启:或许是一束从密林顶端斜射而入的、丁达尔效应般的光之廊柱,将飞舞的微尘照成金粉;或许是岩壁上一道飞泉,跌碎在深潭里,那清越的泠泠声,能将暑热洗得干干净净;又或许,只是自己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得细长,与虬曲的树影交叠,在苔径上写下一行无声的、关于时光的偈语。我不再追问终点。路的本身就是全部的谜底与诠释。艰辛是其沉郁的底色,风景则是其上跃动的光华。而“行路”本身,便是以这血肉之躯为笔,以光阴为墨,在这无边的青石长卷上,写下的一首既关于负重又关于飞翔的、漫长的散文诗——句读是汗,韵脚是风,升华的段落,总在那些不期而遇的、令人屏息的瞭望之中。
暮色如涨潮的蓝墨水,自谷底缓缓漫上来。我终于立于一片开阔的岩顶。四望苍茫,来路已隐入一片深紫色的寂静,唯有几星早现的灯火,在远村的薄霭里,像惺忪的、温情的眼。而前方,峰峦的剪影在愈发稠浓的夜色中起伏,如巨兽沉沉的脊背,暗示着更辽远的未竟之途。山风浩荡,带着星辰初萌的寒意,穿透我的衣衫。我却感到一种自内而外的、坚实的暖意。这一日的跋涉,山教给我的,远胜书斋十年的冥想。它让我懂得,不必鄙薄那需要咬紧牙关、将身躯弯成弓一样的段落;亦不必苦苦追索那所谓“巅峰”的狂喜。人生的真味,俱在这“一路”的绵延与跌宕之中。脚踩的是泥土与石阶的实在,眼望的是流云与星河的虚茫,而心,安居于这“实”与“虚”之间那片刻的、颤动的平衡——这,大约便是行者无言的福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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