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三万五千年前的一个黄昏。一群原始人围坐在篝火旁,女首领将今天采集的野果和男人们猎到的一只小鹿公平地分给每个人。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而父亲可能是旁边那个部落的男人——他今晚会来走婚,天亮前离开。这个场景,在地球上持续了整整三万五千年。
但大约五千年前,世界开始翻天覆地。男性开始掌握权力,财产传给自己的儿子,女性逐渐退居次要地位。这场悄无声息却影响深远的社会变革,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运行了三万五千年的母系制度,会在相对短的时间内被父系社会取代?
“妈,我饿。”“等等,舅舅今天去打渔了,晚上有鱼汤喝。”
这样的对话在母系社会稀松平常。在距今约5万年至1.5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全球气温比现在低5-10摄氏度,大型动物如猛犸象、披毛犀还在欧亚大陆游荡。人类的生活艰难到难以想象——据考古学家推算,当时人类的平均寿命只有20-30岁,婴儿死亡率高达50%。
在这种情况下,“谁能让大家活下来,谁就是老大”成了铁律。
女性凭借两大核心优势占据了社会主导地位:
第一,可靠的食源供应。男性狩猎的成功率低得惊人。一项对现存狩猎采集社会的研究显示,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猎人,单独狩猎成功率也不足20%,集体围猎成功率约40%。而女性采集的植物性食物却稳定得多——在卡拉哈里沙漠的布须曼人中,女性采集提供了60-80%的食物。
第二,明确的血缘关系。在“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时代,母子关系是唯一确定无疑的血缘纽带。这直接催生了以女性为核心的家庭结构和财产继承制度。
考古证据也支持这一点。在捷克发现的2.5万年前的“维纳斯”小雕像,突出女性特征,可能象征着生殖崇拜;在中国陕西姜寨遗址的6000年前墓葬中,女性墓陪葬品明显多于男性。
那么,这个系统运行得如何呢?
相当不错。人类学家马歇尔·萨林斯称狩猎采集社会为“原初丰裕社会”——人们每周只需工作15-20小时就能满足基本需求,其余时间用于社交、艺术和仪式活动。在法国发现的1.5万年前的拉斯科洞穴壁画,精美得令人惊叹,这说明他们有时间进行艺术创作。
大约1.2万年前,最后一次冰期结束,全球气温上升。看似温和的变化,却引发了连锁反应。
“看,这些掉在地上的种子,春天又长出来了。”
某个不知名的女性(或男性)注意到了植物生长的规律。公元前9500年左右,新月沃地(今中东地区)的人类开始有意识地将野生小麦和大麦的种子撒在住处周围。农业革命悄然开始。
最初,这似乎只是采集的延伸。但几代人后,变化开始显现:
首先,工具变了。石镰、磨盘、杵臼等农业工具出现。在约旦河谷的耶利哥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公元前8000年的石镰刀片。
居住方式变了。人们不再频繁迁徙。在中国河北的磁山遗址(约公元前6000年),发现了储存着数万斤粟米的窖穴。
最关键的是,劳动价值变了。农业需要开垦土地、修建灌溉系统、长时间照料作物——这些都是重体力活。男性的体能优势开始凸显。
数据显示了这种转变:在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中,男性骨骼开始出现农业劳动的痕迹——脊椎退行性疾病增加,膝关节磨损加剧。他们真的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
农业带来了剩余产品,剩余产品催生了私有财产,私有财产改变了社会关系。
想象这样的场景:男人A:“我开垦了这块地,种出的粮食为什么要分给那个不打猎只睡觉的家伙?”男人B:“我的石斧比你的好,换你两只鸡,不换拉倒。”
原始的平均分配制度开始瓦解。在土耳其的恰塔霍裕克遗址(公元前7500-5700年),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些住宅明显比其他的更豪华,有壁画、装饰品和更多储存空间。
私有财产的出现,引发了一个致命问题:财产传给谁?
在母系社会,男人的财产由姐妹的孩子继承,而不是自己的子女。因为“自己的子女”往往难以确定——在走婚制下,父亲可能不知道哪个孩子是自己的。
但随着定居生活的形成,婚姻制度逐渐变化。男性开始希望确定“这是我的孩子”,以便将财产传给他们。人类学研究表明,在农业社会中,父亲对亲子关系的确定性要求,比狩猎采集社会高出3-5倍。
这种心理需求遇到了技术进步:公元前4000年左右,犁的发明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犁地需要的力量是锄地的2-3倍,男性几乎垄断了这一工作。男性的劳动在农业生产中的贡献率从狩猎采集时代的30-40%上升到60-70%。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条规律开始发挥作用。
第一,畜牧业的发展。牛、马等大型牲畜的驯养,进一步放大了男性的体力优势。在欧亚草原,掌握了骑马和放牧技术的男性部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军事机动性。
第二,金属武器的出现。铜器、青铜器(公元前3500年左右开始普及)使战争更加致命。男性在暴力冲突中的主导地位转化为政治权力。
第三,人口压力。农业使人口快速增长。全球人口从1万年前的约500万,猛增到公元前3000年的约2500万。更多人口意味着更多资源竞争,部落冲突频繁,军事领袖地位上升。
考古记录清晰地展示了这一转变:在欧亚大陆各地的墓葬中,公元前3000年后,陪葬武器和显示地位的物品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男性墓中;女性陪葬品则逐渐局限于纺织工具和装饰品。
父系社会席卷全球,但仍有少数“活化石”保留了母系传统:
中国泸沽湖畔的摩梭人(约4万人)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母系社会。在这里,家庭由最年长的女性掌管,财产母系继承,实行“男不婚、女不嫁”的走婚制度。2010年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70%的摩梭人仍然支持走婚制。
印度东北部的卡西族(约140万人)也是母系社会。最小的女儿继承家产,孩子随母姓。2018年,卡西族女性甚至领导了一场抗议运动,反对政府推行父系继承法的企图。
这些“幸存者”的存在证明,母系社会并非“落后”,而是在特定环境下的适应性选择。当环境改变,社会结构也随之改变。
回望这段历史,我们能得到什么启示?
母系社会被取代,不是因为它“落后”,而是因为它不适应新的生产力条件。当人类从狩猎采集转向农业,从游徙走向定居,从共有财产转向私有财产时,社会结构必须相应调整。
有趣的是,历史似乎在螺旋式前进。今天,随着脑力劳动逐渐取代体力劳动成为主要生产形式,随着生殖技术使亲子鉴定变得简单,随着性别平等观念普及,我们正在见证新的性别关系变革。女性在全球议会席位中的比例,已从1945年的3%上升到2023年的26%;全球女性劳动参与率在过去30年上升了约15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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