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时,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客厅隐约传来婴儿啼哭,夹杂着小姑子苏婷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抱怨:“这吸奶器真难用……嫂子买的吧?”然后是丈夫苏明含糊的安抚声。这不是幻听——主卧与客卧一墙之隔,而她的卧室已经让给苏婷坐月子了。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七年前,苏婷刚生老大。那时林悦和苏明新婚不久,六十平的小房子里挤进月嫂、婴儿和需要“娘家氛围”的苏婷。林悦记得自己睡了一个月沙发,早晨腰都直不起来。

第二次是四年前,苏婷生老二,理由是“婆婆照顾不贴心”。彼时他们刚换这套三居室,林悦以为终于能有自己的书房。结果书房成了婴儿房,她的瑜伽垫、画架被塞进阳台角落。

“就最后一次了,”当时苏明搂着她保证,“婷婷老公在外地,她一个人不容易。”

现在,苏婷生了老三。

林悦拉开门。玄关处堆着粉色蓝色相间的婴儿用品箱子,其中几个贴着“林悦书房暂存”的标签。她跨过它们,像跨过七年来一次次被重新划定的生活边界。

电梯下行时,她翻出手机,给苏明发了条消息:“我出去静静,别找我。”

然后关机,取出SIM卡,随手扔进小区垃圾桶。

头三天,林悦住在城市另一端的胶囊旅馆。二十元一晚,六平方米,一张床板。隔壁住着赶考的学生和求职的年轻人,走廊永远有泡面味。她每天睡到中午,去附近的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在夜市吃十块钱的炒粉。

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是那个“脾气好、能忍”的林悦,是“婷婷你就多担待”的嫂子,是“书房的东西先挪挪”的妻子。

第四天,她换了青年旅舍的八人间。上铺的女孩在准备雅思,天天戴着耳机喃喃自语;下铺的背包客刚从西藏回来,皮肤黝黑,分给她牦牛肉干。她们叫她“悦姐”,问她是来旅游还是出差。

“辞职旅行。”林悦说。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贴上与“妻子”“嫂子”无关的标签。

她确实辞职了——一周前,因为连续迟到被主管谈话时,她突然想起苏婷前两次坐月子时,自己也是这样每天早起一小时,绕路去买最新鲜的鲫鱼和猪蹄,然后踩着点冲进办公室。

“我要辞职。”她当时平静地说。主管错愕的表情现在想来有点滑稽。

第七天早晨,林悦在青年旅舍的公共厨房煮咖啡。晨光透过满是水渍的窗户,落在她三天没涂护肤品的手上——关节处有些干裂,指甲边有毛刺。

她想起第一次让出主卧时,苏婷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真好,以后我一定好好报答你。”第二次,苏婷在家庭群里发红包:“辛苦嫂子啦!”第三次,也就是这次,苏婷进门第一句话是:“主卧还是给我吧,方便月嫂照顾。”

而苏明,她的丈夫,每次都说:“理解一下,她就这段时间。”

林悦低头看自己的手。婚戒还戴着,但手指上已有浅浅的戒痕——就像她的生活,被这枚戒指和它代表的一切,刻下了太深的印记。

手机是在第八天中午开机的。老年机,二十块钱从二手市场买的,只存了一个号码——苏明的。

开机五秒后,短信提示音像警报一样炸响。

七十三条未读短信。

前十条是疑惑:“老婆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婷婷问你怎么不在家。”

中间二十条是逐渐升级的焦虑:“妈心脏病犯了,你能不能别闹了?”“孩子一直哭,月嫂说没见过你这样当嫂子的。”“家里乱套了,你到底在哪?”

最后四十条,时间集中在过去二十四小时。

“月嫂走了,说我们家人难伺候。”

“婷婷的老公赶回来,跟我大吵一架。”

“妈真的住院了,血压飙到180。”

“大宝二宝没人接,幼儿园打电话催。”

“我三天没去上班了,领导说再不来就算自动离职。”

“洗衣机坏了,我不会修。”

“你常买的那个尿不湿是什么牌子?”

“冰箱里你冻的母乳怎么解冻?”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悦,求你了,回来吧。我才知道这七年你有多不容易。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林悦一条条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走到青年旅舍的天台,初秋的风已有些凉意。远处是这个城市最普通不过的居民楼,一扇扇窗户后是万家灯火,也是万种人生。

她想起七年前婚礼上,苏明当着所有亲友的面说:“悦悦,我会让你永远幸福轻松。”那时她穿着白纱,以为“家庭”就是两个人共建的堡垒。

她拨通苏明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悦悦?是你吗?你在哪?我——”

“苏明,”林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可以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如释重负的吸气声。

“但是,”她继续说,“有三件事。”

“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今天之内,把书房里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清空。以后那是我的空间,未经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入,更不能占用。”

“……好。”

“第二,妈出院后,如果还需要人照顾,请护工的费用,我和你、婷婷三家平摊。我不会再是唯一的照顾者。”

苏明沉默了两秒:“婷婷家现在经济紧张……”

“那是她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的。”林悦顿了顿,“就像这次,她需要坐月子,但解决方式不应该永远是牺牲我的生活。”

长久的沉默。林悦能想象电话那头苏明皱紧的眉头——每当他觉得她“不够大度”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第三呢?”他的声音低了些。

“第三,”林悦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有隐约的山廓,“回去后,我们需要重新谈谈‘家’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它永远意味着我的退让和消失,那么——”

她没有说完,但相信苏明听懂了。

电话里有婴儿哭声传来,尖锐急促,还有苏婷带着哭腔的呼喊:“哥!宝宝又吐奶了!这怎么办啊!”

苏明的声音遥远了些:“等等,婷婷你别急……悦悦,你什么时候能……”

“我现在回去。”林悦说,“但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消失’。”

挂断电话后,她在天台又站了十分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有点痒。她想起胶囊旅馆隔壁那个备考的女孩,想起背包客给的牦牛肉干,想起图书馆窗边那盆绿萝——管理员说它曾经快枯死了,后来换个位置,竟然又枝繁叶茂。

下楼前,林悦删除了老年机里唯一的号码。从今天起,她不需要用消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出租车驶向那个她离开了七天的家。窗外风景熟悉又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了七年,今天才突然擦亮了一角。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否会是真正的改变,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不是书房的那扇门,而是她对自己生活的决定权。

手机震动,是新短信。来自苏明:“书房已经清理好了。我……我开始明白了。路上小心。”

林悦没有回复。她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吹散最后一点犹豫。

家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这一次,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