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这个病还能拖多久?”

病床上,周母抓着被单,声音发抖。

查房的医生看了她和旁边的男人一眼:“周阿姨,治疗要继续做。不过能叫的家属,最好都叫回来一趟。”

走廊里,周父把门轻轻带上,长出一口气。

旁边,穿棉服的小姑娘低声问:“爸,医生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周父皱着眉,“让你姐从非洲赶回来。”

小姑娘点点头:“那我给她打电话。”

她姓周,叫周晓语,是家里的小女儿。那位“在非洲”的姐姐,叫周莹,四年前远嫁到东非一个内陆小国,很少联系。

电话拨过去,很快被接起,却不是周莹的声音。

“喂?这里是非洲这边,我是凯文,周莹的丈夫。”一个男人用生硬的中文说。

“我是她妹妹周晓语,我妈住院了,让她接个电话。”

对面安静几秒,杂音很重。凯文压低声音:“她在忙,这里信号不好。有事你跟我说,我会转告。”

“我想她自己回一句。”周晓语咬着牙。

听筒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谈,夹杂着听不懂的当地话,最后只有一句清楚的英文钻出来:

“Not now。”

通话中断,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三个字——通话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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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晓语,二十六岁,在沿海城市一家公司做文员。

老家在中部一个小县城边上,冬天总是阴冷,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消毒水混着煤气味的味道。

在我记事起,家里就不宽裕。父亲跑长途货运;母亲在菜市场打零工,早出晚归。真正撑起这个家的,是大我六岁的姐姐周莹。

小时候镇上刮西北风,我总是冻得手背通红。姐姐看见了,会一边给我哈气,一边把自己唯一那件棉袄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嘴里还嫌我啰嗦:“你小点声,别让妈发现,又该说我惯着你了。”

谁在路边抢我书包,她拎着书本就冲上去,回家难免挨父亲一顿骂。父亲拍着桌子吼:“女孩子打什么架?”

她低着头顶一句:“不打他,谁替我妹出这口气?”

初中没毕业,她就跟着镇上的同乡去了广东,在制衣厂里踩机器,在电子厂里上夜班。一年到头,春节才回一次家,手里提着塞得鼓鼓的编织袋。冰箱、二手洗衣机、电磁炉,都是她一点一点往家里搬。母亲嘴上说“你自己留着用”,转头又把电费单藏进枕头底下。

我高三那年,临近冬天,收到姐姐寄回来的一个信封。

薄薄一张卡片,印着小旅馆的名字,里面夹着两千块。

她在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这点钱你先用着,能考多远考多远,以后要靠脑子吃饭,千万别走我这条路。”

那时候我觉得,她就是我人生里那根顶梁柱,只要她在外面站得住,我在家里就不会被风吹倒。

母亲第一次被确诊那年,是一个阴雨天。

她在县医院查出问题,医生叫我们留下来做进一步检查。我在病房里守着输液,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姐姐的头像,一条新消息:“我准备结婚了,对方在非洲这边做工程,人还挺稳重的。”

后面跟着两张图。一张是民政局门口模糊的合影,另一张是工地边缘的截屏:姐姐穿着工作服站在一个皮肤黝黑、戴着蓝色工作牌的男人旁边,背后是一排散乱搭起来的铁皮房。

我第一反应以为她开玩笑,回了一句:“真的假的?你在哪儿?妈今天在医院。”

过了会儿,电话打过来,是姐姐的声音。她压低嗓子,像怕被谁听见:“是真的,他叫凯文,在那边建筑公司上班,家在一个小镇,靠山靠湖,家里人信教,挺重视家庭的,对我也不错。”

我按住话筒,转头对母亲说:“姐要结婚了,对方是外国人。”

母亲愣了一下,嘴上还是那句:“只要他人好,你姐愿意就行。”

可她握着被单的手却越攥越紧。

父亲下班赶来,接过手机,皱着眉头问:“你们认识多久?他那边什么情况?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想清楚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姐姐笑了一下:“都想清楚了,你们别担心。那边网络不好,等我安顿好了再慢慢跟你们说。”

婚礼办得很快。我们只在手机上看见过几秒钟模糊的视频:一群人在红土地上绕着火堆跳舞,姐姐穿着一件鲜艳的长裙,被人扶着转圈。

母亲抓着手机问:“能不能让妈看看你老公长什么样?你把镜头对着他。”

视频卡了一下,画面停在一片糊成团的颜色上,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妈,这边信号不行,等会儿……等会儿再说。”

再后来,连“等会儿”都变成了奢侈。

刚去的半年里,姐姐还会隔三差五在聊天软件上发照片:

土黄色的街道,穿彩布裙的女人在路边卖芒果;几个孩子追着一辆皮卡跑;她坐在铁皮房前洗衣服的背影,或者穿着当地长裙站在红土路上。配字永远简单:

“挺好的。”

“这里有点热,你们别担心。”

再往后,照片越来越少,变成偶尔一条语音,背景里总有狗叫和孩子哭,内容还是那几句:

“最近忙。”

“挺好的,妈身体怎么样?”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的头像灰着,最后一次显示“在线”的时间停在三个月前。

这一年家里接连不顺。父亲在工地上帮人搬钢管,从脚手架上滑下来,住院躺了一个月。母亲的病情也拖得越来越长,药一盒接一盒地往家里搬。

我们一遍遍拨凯文的号码。有时候是无人接听,有时候接起来了,他说话很快:
“这里办出国手续很麻烦,她现在不方便回去,你们先好好照顾老人。”

我刚开口想问细节,他又补上一句:“信号不好,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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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你姐在那边,到底过得好不好?她是不是被婆家欺负,不敢跟我说?”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重复那句话:“她说挺好的,说那边人对她不错。”

话说出口,心里却越来越发虚。那些照片停在很早以前,后面的空白像一段被剪掉的录像带,我们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

有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随手刷起了新闻。一条标题跳进眼里——“远嫁非洲的她:护照被扣,家人以为她过得很好”。

点进去看,内容说的是一个和当地人结婚的女的,被带到偏远山区,手机被收走,只能偶尔借人电话报平安,后来彻底失联。

下面的评论有人写:“家里人总以为她是嫁得远,其实是走不回来。”

那句话像一块冰从嗓子眼滑到胃里。我突然想起姐姐刚去那会儿的照片、后来越来越短的语音,还有那句随时都能挂掉的“信号不好,先这样”。

我翻出抽屉里压着的旧信。

那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是姐姐当年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大段字:“等我多攒几年钱,回去在市里开家小吃店,给爸妈买一套带电梯的小房子,你毕业了就来帮我看店。”

我盯着那几个“买房子”“开店”的字,再想起现在我们连她人在哪里、过成什么样都问不清,心里只能用力咬了下牙。

第二天一早,父亲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妈这次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能来的家属,都尽量到齐。”

他说“家属”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不是哪个表姐表弟,而是那个四年前坐飞机飞去非洲的姐姐。

午后,我在医院走廊找了个角落,打开笔记本,用网络一点点查。

根据当初她发过来的结婚照上那张工牌、公司名字,我在搜索框里敲了又敲,终于在一堆英文网页里看见类似的字样——某内陆非洲国家西部靠湖的小镇,旁边标着“金矿区、采石场”的介绍。

那串生硬的地名我念不利索,只知道离这里远得要命。

医生从病房出来,拍拍我父亲的肩膀,语气尽量平静:“家属情绪要稳定,有什么想见的人,尽早安排。”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上停在“飞往首都”的机票页面,价钱一栏后面,是一个亮着的“确认购买”按钮。

我盯了很久,终于还是伸手点了下去。心里只默默说了一句——既然等不到她回家,那就换我走一趟,看看她到底在那边经历了什么。

02

从省城飞到非洲首都那天,飞机落地时已经是黄昏。

机舱门一开,一股又闷又热的空气扑过来,夹着汗味、汽油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辛辣味道。

机场大厅并不亮堂,天花板很高,灯却偏暗。四周都是不同肤色的人来来往往,广告牌上写着陌生的矿业公司、廉价手机和啤酒,背后是一块块红土山的照片,看得人心里发紧。

行李刚取出来,我给凯文发了定位。没多久,他回了一条语音,里面很吵,他说话压得很低。

“你已经到了?怎么说来就来了?”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很快又改口:“我是说,你路上辛苦了,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我握着手机问:“你不担心我一个人飞这么远?”

他笑了一下,声音贴着话筒:“放心,我会安排,等你到了镇上就知道了。”

我想再问一句姐姐在不在他身边,他抢先说了句“她出去买东西了,这里信号不好,等你来了就能见”,随即挂断。

从首都到内陆小城,是一段短途航班。再下飞机时,机场只有一条行李带,出口外面站着一排举牌的人。我的名字被写在一块软塌塌的硬纸板上,墨水晕开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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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牌的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旧球衣和拖鞋,晒得很黑。他冲我点头:

“你是周晓语?我是凯文的表哥,叫乔纳斯。”

我说了声是,他接过我的箱子,又问:

“第一次来这里?”

“嗯。”

他笑了一下,把行李往皮卡后斗一扔:

“别怕,我们这边人对客人都很热情。”

皮卡一出小城,很快就上了山路。刚开始两边还能看到几栋楼、几个加油站,再往前就只剩下低矮的房子、废弃的工棚和偶尔冒烟的铁皮屋。

颠簸了一会儿,我低头看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三格、两格,最后干脆只剩一个“仅限紧急呼叫”。我发出去给父亲的那条“已经到小城”的消息一直转圈,怎么也发不出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出现几簇散落的灯光,像挂在半山腰的几个小点。乔纳斯伸手指了指前方:

“再往前就是他们那个镇,你姐姐现在就在河边的村子里。”

村子挨着一条不宽的河,河边一圈用水泥和铁皮搭起来的房子,中间是一大片黄土空地,停着几辆三轮和破摩托。

凯文家的房子很显眼,两层半高,灰墙斑驳,阳台被铁栏挡了一半,院子里斜靠着两个废矿车轮胎,铁门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塑料花。

车刚停下,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

周莹站在门口。

她比照片上黑瘦了很多,脸颊有点陷,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长裙,手里牵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那孩子皮肤偏深,眼睛却很像我们家,睁得圆圆的。

她先愣了一下,等看清楚是我,才突然朝这边快步走来。

“小语?”

这一声叫得有点沙哑。她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很紧,指尖甚至有点发抖。

“姐。” 我只说了这一句,鼻子就有些发酸。

靠在门边的孩子被我们挤得往后缩了一下,她这才松开我一只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尽量笑着介绍:

“这是你外甥,叫小森,叫小姨。”

孩子怯生生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她身后躲。

院子里飘出一股咖喱和油炸的味道。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那头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她就是凯文的母亲萨拉。

“你就是她妹妹?欢迎,快进来,路上累坏了吧。”

她的笑容算不上热情,却也不冷淡,说话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飞快扫过我的行李。

凯文从后院绕出来,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比照片上更瘦,肤色更深。

“路上顺利吗?” 他伸手同我碰了一下,“你一个人飞这么远,很勇敢。家里人都很好奇你。”

我说了句“还好”,又补了一句:“我妈想你们,让我来看看。”

他笑笑:“她老人家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我们会照顾好你姐姐。”

晚饭摆在一张矮桌上,屋里灯光昏黄。桌上有一大盘玉米糊、一锅炖豆子、一盘炸鱼,还有几碗颜色很深的酱。

凯文拿着勺子指给我看:

“这个是我们这边天天吃的主食,你可以蘸着菜一起吃。”

“这锅豆子是萨拉最拿手的。”

“鱼是今天早上河里刚捞的。”

我尝了一口,味道不算难吃,只是太陌生。趁他停下来的空档,我还是问出口:

“这几年你们怎么总不肯视频?我妈每天都说想看看你们,说你们那边信号不好。”

凯文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去:

“山里信号确实差,我在矿区上班也忙,回家就想休息。你现在来了,回去就可以跟他们说,我们生活得挺好。”

他说完,就顺势把话题拉向孩子:“你看,小森长得像谁?像你姐吧?”

周莹一直在旁边默默吃,筷子只在几样不辣的菜上转。她趁他低头的时候,小声问了句:“妈这次住院,情况严重吗?”

我压低声音:“医生说要继续治,让家里人尽量在身边。”

她“嗯”了一声,嘴唇抿得很紧,再没多说。

饭吃到一半,头顶的灯突然一闪,随即熄灭。屋里一下黑了,只有窗外透进来几条暗黄的光,是邻居家门口那种太阳能小灯。

“别怕,这个点停电是常事。” 凯文笑着说,“你住几天就习惯了。”

他们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火苗轻轻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那种摇来晃去的光,让人很难完全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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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周莹把我带到二楼的一间小房间。墙角有潮气印子,床很硬,窗外能看见远处矿区零星的灯。她帮我拉好蚊帐,又叮嘱:

“半夜要是热得睡不着,就开一点窗,但别全开。”

我点头,她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

“有事就叫我。”

夜里,我迷迷糊糊醒来,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从院子那头慢慢挪到门口,又在楼梯下面停住。

接着,是几个人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词被重重复复提到——“明天”“车”“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像在商量什么已经定好的事。

有个声音问了一句,语调往上扬,像是在确认:“明天一早就走,对吧?”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串话,最后三个字清清楚楚:“明天一早。”

说话声渐渐低下去,院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门栓被扣上,“咔哒”一下,把外面所有声音都隔绝掉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一阵发紧,告诉自己这只是他们晚上闲聊,说不定是在谈谁明天去镇上赶集。可那几个字——“明天”“车”“她”——怎么也从脑子里赶不出去。

第二天一早,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周莹端着一杯热水进来,眼圈发青,像是没怎么睡。

“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把水递给我。

我接过杯子,看着她问:

“楼下昨天晚上在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他们提‘明天’和‘车’,还说‘让她走’。”

她的手顿了一下,杯口轻轻碰到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完全收空了。几秒钟后,她勉强扯出一点笑:“他们喝多了,瞎聊,你别往心里去。”

话是这么说,她转身出门时,肩膀却绷得很直,手指扣在杯耳上,关节都发白。

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这里的很多事情,表面上都说得过去,可细想起来,哪一处都不顺。

03

院子里早上很吵。隔壁家鸡在叫,河边不知谁在敲铁桶,声声回荡。

周莹蹲在露天水泥地上洗衣服,旁边一只大塑料盆里的水被搅得发白。

周晓语端着一桶水,从屋里出来,想去帮忙。院角靠着几根粗木棍,上面有干了很久的暗色痕迹,像是泥,又像是别的什么,被太阳晒得发硬。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周莹伸手接她手里的衣服时,袖子往上一滑,手腕上一圈紫红的勒痕露了出来,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长期勒过。

“你手怎么了?” 周晓语装作随口一问。

周莹愣了一下,很快把袖子往下一拢,动作有点急:“前几天搬煤气罐,刮了一下,小事。”

她不等妹妹追问,抬眼看了一眼屋里,随即转了话题:“你别老站着,屋里那箱药记得拿出来晒晒,妈那边用得着。”

说到母亲,她的声音明显轻了下去。

快到中午,院门外时不时有人探头。

几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当地话,看见周晓语,就冲她笑:“她的妹妹?”

有人指着怀里的孩子,又指指周莹的肚子,笑着说了一串话,末了用磕磕绊绊的普通话挤出几句:“多生,小孩多,男人家里人高兴。”

萨拉站在一边,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冷冷的。她接口道:“这里女人生得多,日子才稳。”

说完,又转头对周晓语笑:“你年轻,在城里工作,很好。”

那种笑像是应付,而不是欢迎。

接下来的两天,“亲戚”像约好了一样往院里跑。

先是一个自称舅舅的男人来,脚上全是泥,一进门先伸手去抱孩子,捏捏脸,又抬眼打量周晓语:“从很远的地方来?”

等他坐到客厅地毯上,又来了个说自己是表哥的,身上带着矿石粉尘的味道。

几个人盘腿坐一圈,喝着甜得发腻的茶,说话大多听不懂,只是时不时会有几个词跳出来,比如:

“她多大了?”

“在城里上班?”

“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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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笑着回答:

“才二十几,在那边是白领。”

“这次来得急,要赶回去上班。”

说“赶回去”的时候,他看了周莹一眼,周莹低着头,只顾往男人们的杯子里添茶,手指一直没停。

晚上,又是准点停电。

屋里黑下来之后不久,楼下又响起了说话声,比第一晚多了几个嗓音。周晓语关了窗,只留了一条缝,自己贴着房门站着。

楼下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挡不住字眼往上窜。

她听见有人说“钱的事要一次说清”,有人接话“签了就不能反悔”,又有人提到“明天晚上”“不要出差错”。

她听不懂完整意思,只能把这些零碎往新闻上看到的那些故事里套——远嫁、偏远村子、被迫签字、被迫留下。每往里套一层,心就往下沉一寸。

说话声持续了一阵,最后有人起身,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秒,像在听楼上有没有动静。周晓语不敢呼吸,背紧紧贴在门板上,直到脚步声远去,院门再次“咔哒”一声。

第三天中午,院子里又杀鸡又煮肉,说是给她“饯行”。

吃饭的时候,凯文端着碗,笑得格外大声:“你难得来一次,要不要多住几天?让你看看这边湖,看看山。”

周晓语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莹已经抢先说:“她后天要上班,票都买好了,不能多待。”

凯文看了她一眼,笑意有点僵:“改一改也行嘛,你妹妹年轻,多看看世界也好。”

萨拉在旁边帮腔:“在这里多住几天,我们也可以多照顾照顾她。”

周莹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凯文,声音不大,却很硬:“她妈在医院,你忘了?不能多待。”

桌子底下,她轻轻踢了周晓语一下。周晓语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那眼神里全是紧张。

午饭后,男人们说要去邻村办事,陆续出门。萨拉收拾碗筷,把孩子抱走,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许多。

周莹看着门外,确认没人,又“咔哒”一声把院门反锁上,转身把周晓语往屋里拉。

进了她的小房间,她把门插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呼吸有点乱。

“小语,你把票改到明天。”

周晓语愣了一下:“不是说后天走吗?怎么突然……”

“你明天就走。” 周莹打断她,声音发干,“越早越好。”

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妹妹,只是不停搓着手指,指节都搓红了。

“姐,你把话说明白,我到底在这里会怎么样?” 周晓语压低声音,“你怕什么?”

周莹沉默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你走了,我还能慢慢想办法。你要是留下来,我连自己会变成什么样,都不敢想。”

她本能地想往下说,嘴唇动了几次,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朝屋子这边走近。有人在外面轻轻推了一下门把,试探着拧了拧。

周莹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直,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门插销往上一提,故作镇定地冲周晓语挤出一点笑:

“一会儿你把行李整理一下,就当是提前准备。别在院子里乱走。”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收起那副紧绷的表情,打开门,换上一张配合的笑脸,迎着门外的人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屋子里只剩下周晓语一个人。刚才那句“你留下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在耳边打转,像一块冰一直贴着后背,怎么也捂不热。

04

清早,院门“当啷”一声被推开,凯文拎着一袋菜走进来,脚上还带着泥,脸上挂着一副“来不及解释”的笑。

“你今天本来想坐的大巴,已经走了。”

周晓语正在收拾背包,动作一顿:“不是说好你一早送我去镇上等车吗?”

凯文把袋子往灶台上一放,摊开手:“这边的司机从来不按时间走,我到了路口才发现车提前开了。没办法,这里就是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你要真着急,我帮你再打听。但今天肯定走不了了,明天还有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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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语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周莹站在一旁,围裙上沾着水渍,脸色却一点点褪下去。她捏着围裙的手指使劲搓着布,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明天几点?”

凯文像是怕她继续追问,抢着接上:“放心,明天我亲自送她去小城,不会再错。”

说完,他故意转头冲周晓语笑:“多留一天也好,我们可以好好给你办个饯行。”

午后,院子里支起一个铁架子,一只瘦羊被绑在架边,几名男人合力按住,刀子下去时,羊叫得尖。血顺着地面流成一滩,很快被黄土吸进去。

铁锅架在灶上,羊肉和香料一起下去,锅里咕嘟翻滚,味道又辣又腥,在小院里打着圈儿。

凯文拿着大勺子站在锅边,不时回头冲她说:“这是我们对客人的最高礼数。你回去可以跟你爸妈说,我们这边对你、对你姐姐都很好。”

他说“回去”的时候,语气格外重了一点。

“你明天回国以后,就把这几天看到的实话告诉他们,让老人家放心。”

他像是叮嘱,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傍晚吃饭时,又来了几个陌生男人,有的穿矿工服,有的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有人自称在矿上跟凯文一个班,有人说是“堂兄弟”。

他们一进门,先一人抱一抱孩子,摸头、捏脸,嘴里感叹:“长得真快。”

等坐到地毯上喝茶时,目光陆续落到周晓语身上。

“你在国内做什么工作?”

“一个人住城里?”

“以后还会再来这里吗?”

有个男人笑着说:“多来几次,才像自己家一样。”

他们说话多半用当地话,语速很快,偶尔刻意放慢,才挤出几句她听得懂的:什么“留几天”“以后还可以留下住一阵”“手续慢慢办”。

凯文每次都顺着笑:

“她这次来时间短,后面再说。”

“先让她回去工作,家里老人还等她。”

说着说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收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周莹。

周莹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给每个人添茶,手始终没停。

吃到一半,凯文放下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去隔壁村看看车,明天一早要送她去小城,最好借一辆大的。”

门口的一个男人立刻附和:“正好我也要去那边,顺路。”

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当地话,声音压得很低,只零星漏出几个听得懂的字眼——“明天一早”“那几张纸”“别耽误”。

说完,几个人一边笑,一边从院门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萨拉收拾完碗筷,说要去隔壁亲戚家帮忙照看老人,把围裙一摘就出门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一个是周莹的儿子小森,另一个是邻居寄放的女孩,小脸晒得黑黑的,一双眼睛却很亮。

周莹心不在焉地擦桌子,又去洗碗,动作一遍遍重复。孩子们在地上滚来滚去,用一截旧水管当玩具打闹。

小女孩闹着要吃糖,一边叫,一边扑到周莹腿上。

“等会儿。” 周莹低头,声音发干,“先把碗洗完。”

小女孩不依,双手往上一抓,正好抓住她宽大的长裙,用力一扯。

布料一下被扯到腰间。

那原本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周晓语也只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长裙掀起的地方,周莹的腰部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皮肤上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圈圈深红发紫的勒痕。

那些勒痕一圈叠一圈,从肋骨下方一直勒到腰窝,多处颜色发暗,中间夹着浅浅的裂口,像是旧伤刚长好又被重新磨破。

在靠侧腰的位置,还有几块颜色发浅的疤,边缘发硬,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烫过之后留下的。

这些痕迹挤在一起,看上去很乱,却又整齐地围成几道带子,怎么都不像是所谓“搬东西磕到”“干活刮伤”的样子。

屋里所有声音在那一刻都退了下去。

炖羊肉的味道还在,孩子的气息也在,可周晓语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发不出来,喉咙像被砂子糊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沙哑着问出一句:“姐……你腰上,这是怎么弄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被那句问话吓了一跳。

周莹像被火烫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一把扯下裙摆,把所有痕迹都捂了回去。动作太急,小女孩被撞得坐在地上,愣了一秒,接着“哇”地大哭。

“别看!”

周莹背对着她,肩膀剧烈起伏,声音又急又乱,“小孩子胡闹,你别乱想,是干活磕的。”

她嘴上还在解释,手却死死抓着裙摆,指节发白,连指甲都在抖。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像没听见似的,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晓语只觉得背后发冷,脚下有点虚,她扶住桌沿,硬生生让自己站稳:
“姐,这不是磕一下会有的伤。到底是谁动的手?”

周莹终于低下头,抱起小女孩,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却压得极低:“别问,求你别问。”

她抱着孩子,整个人微微发抖,像是连站着都费劲。

小女孩哭声渐渐小了,只剩抽噎。

屋子里只剩两个孩子的喘气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周晓语还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只剩下一团干涩。

过了很久,周莹像是终于鼓起一点力气,把小女孩交到外面邻居手里,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一瞬间,有点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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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看妹妹,只是看着院子里的地面,过了几秒,才挤出一句:“你明天一定要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提母亲,也没再拿工作、路远当借口,只是重复那一句,“你明天一定要走。”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呼吸急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却硬撑着不让自己颤抖,然而接下来一句话,更是让她脸色骤变。

周晓语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里却被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死死攥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05

早上四点多,闹钟响的时候,院子外面还一片灰。河那边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随后是远处发动机点火的声音,像是谁起得比他们更早。

周晓语翻身坐起来,整晚几乎没怎么睡。楼下已经有动静,锅碗轻轻碰在一起,像是怕惊醒谁,又像是不敢太安静。

她刚穿好衣服,院门就“当啷”一声开了。凯文拎着一袋新鲜菜进来,脚上沾着泥,脸上挂着一副刻意放松的笑。

“今天的车肯定没问题,我昨天已经去说过了。”

他一边往灶台走,一边冲楼梯上喊。

“小语,起来没有?一会儿吃完饭,我直接送你去镇上,不用你自己找车。”

周晓语下楼时,周莹正低头在桌边折塑料袋,把昨晚她没吃完的点心、小零食一股脑儿塞进去。

“东西少拿一点,路上轻便。” 周莹声音低低的,“钱够不够?要不要我再给你一点当地的钱?”

“够了,我没怎么花。” 周晓语看着她有点发白的脸,忍不住又问,“姐,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哪怕先回去看一眼妈也好。”

周莹手一抖,袋子角落露出一块糖纸。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把袋子卷严,塞进妹妹的背包,过了几秒,才勉强笑了一下:

“我现在走不了,你知道的。”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抬头看了妹妹一眼:

“你走了,妈那边才有人撑着。你要是也留在这儿,她那边怎么办?”

这句话堵得周晓语什么也说不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凯文表现得格外殷勤。

他把热腾腾的玉米糊盛到她面前,又给她夹了几块炖羊肉:

“多吃点,路上才有力气。你回来以后,就跟你爸妈说,我们这里人对你怎么样。”

他笑着,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你下次再来,我们就带你去湖边玩。那边很漂亮。”

周晓语低头喝了一口汤,喉咙有点发紧,没有接话。

饭后,萨拉抱着小森去了隔壁,说是帮亲戚看人。院子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两个女人和一间进进出出的厨房。

周莹把碗放进水盆,手在水里来回摸,像是在找什么。洗到一半,她突然回身,把门关上,又反手插上门闩。

她转过身的时候,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小语,你过来。”

周晓语走近,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叠东西——几张折得很细的纸,一张模糊的照片,还有一张写满数字的便签。

“这些你收好。”

她把东西塞进妹妹手心,握得很紧。

“回国之后,先把这些拍下来,存在你自己手机和电脑里,不要只留一份。”

周晓语低头,看见纸边露出几个熟悉的字,是周莹的名字,还有一串长长的号码,像是某种证件。照片上,她穿着结婚那天的衣服,身边站着凯文和一群陌生人。

“这是什么?”

“能证明我是我。” 周莹咬着牙,“还有几个人的电话,万一有一天你再也联系不到我,就打给他们。”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一个是在这边做生意的华人,一个是我们国家驻这里的机构,还有一个,是以前做公益的老师。他们都知道这里有问题,你跟他们说你来过哪里,见过什么。”

周晓语盯着她,声音发紧:

“你到底在这里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凯文打你?是不是他妈也……”

话没有说完,周莹已经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是一件两件能说得清。小语,你现在就算知道了,也带不走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逼自己冷静:

“这里很多东西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们认死理,觉得娶了人,就等于买了人。孩子在这,我走不了。”

“那你就这样被他们……”

“你别说了。” 周莹声音突然提高,又立刻压下去,“你看见那些就够了。你回去以后,把事实告诉妈和爸,让他们知道我不完全是‘不孝女’。”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掉。

“还有,你自己以后不许再跟任何外国人谈什么远嫁。”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院子里喊了一句。周莹像被电了一下,赶紧抹了把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打开门,冲外面挤了个笑。

凯文站在院子里,手里晃着一串钥匙。

“车借到了,再过一会儿就出发。”

他看了看周晓语,又笑着对周莹说:

“你留在家里收拾,我送她去镇上,很快就回来。”

周晓语下意识说:

“不用了,姐跟我一起去镇上吧。”

周莹刚要点头,凯文已经先一步摆手:

“路上都是土路,车又挤,孩子还在家里,你姐走不开。”

他走两步又回头,像开玩笑那样说了一句:

“你放心,我会把你安全送出镇子的。”

这一句听上去像是保证,又像是一种提醒。

临出门前,周莹把妹妹的背包往肩上一背,帮她系好肩带,动作慢得像在拖时间。

“等车一开,你就先给爸发个消息,告诉他你已经离开这里了。”

她忍着哭意,声音发抖:

“你一出这个镇,就马上开手机卡,看有什么办法能上网。别管多少钱,先上了再说。”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还在这儿,至少你走了,就有人知道我在这儿活过。”

这一句,说得极轻。

院门打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外面土路上扬着细灰,借来的小卡车停在门外,车斗里堆着几包不知道是什么的麻袋。

凯文把行李扔上车,回头招呼:

“上来吧,再晚一点,镇上的车位就紧了。”

周晓语刚抬脚,周莹忽然一把抓住她腕子。

“你记住——”

她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眼底有东西在往下压:

“一出镇子,你就是我们家唯一还能动的人了。”

说完,她像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忍不住哭出来似的,猛地松手,后退一步,抱起小森,把脸埋在孩子肩膀上。

车发动的时候,院子里的灰尘被卷起来,在她们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灰墙。

周晓语坐上副驾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凯文站在车旁,对着周莹摆手,嘴里还说着什么好听话。周莹脸上勉强带着笑,身体却明显有个细微的躲闪动作。她的手扣在孩子背上,指节发白。

车一离开村口,手机信号栏开始慢慢跳动,从“无服务”变成一格、两格。

周晓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和父亲的对话框,手指却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她只发出去一句:

“我先回国,到了再说。”

发送的按钮亮了一下,那条消息总算不再是灰色。

车颠簸着往镇上爬,远处矿区的铁皮房像一块块贴在山上的伤疤。

她低头把周莹塞给她的那叠东西拿出来,小心摊开。上面是一串串名字、电话,还有姐姐用并不工整的字写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的电话再也打不通,就拿这些去找人,告诉他们:我在这个地方失踪了。”

土路一晃,那几个字在她眼前抖了一下。

她握紧纸张,指尖发疼,胸口却涌上一股陌生的、带着决绝的劲头——她知道,自己离开这座矿镇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不再只是“找姐姐”,而是要把这个地方的一切,拖到光底下去。

06

镇上的汽车站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几根铁皮柱撑着一块顶棚,下面几辆旧大巴一字排开,车身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只有挡风玻璃上贴着去向的纸牌。

凯文把她的行李扛到车厢门口,回头冲她笑:

“你看,不难吧?到了首都有人会指路,你别担心。”

他站得不近不远,像是怕她靠得太近,又怕显得太冷淡。

周晓语点点头,把背包往肩上一提。

“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凯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你回去以后,记得跟你爸妈说,我们这边对你很好,对你姐也很好。”

那句“记得说”,咬得很重。

她没接,只是又问了一句:

“姐和孩子呢?怎么没来送?”

“小森睡着了,你姐不想吵醒他,就留在家里了。” 凯文眼睛望向别处,“女人嘛,送到路口就该回头。”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

大巴启动时,他抬手挥了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过去,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院门方向那一小块灰黄的土路,越来越远,最后并进了山色里。

从镇上到首都,再从首都飞回国内,一路上她都不太记得经过了哪些地方,只记得每到一个能上网的地方,她就把姐姐塞给她的那叠纸拍照、备份、再上传。

机场的洗手间里,她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脸晒黑了一圈,眼睛通红,像是连夜熬过来的。

“不能光靠记忆。”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叠好,重新塞回防水袋里。

真正回到县城,是三天之后的傍晚。

医院走廊的灯比非洲那边亮多了,白得刺眼。母亲的病房门半掩着,输液瓶挂在支架上,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母亲靠在床头,见她进门,第一句就是:

“你姐呢?她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周晓语把行李放在墙角,在床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

“那边村子太远,她现在走不开。孩子还小,婆家人也不愿意放。”

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她脸上找答案。

“那她……过得还好吗?是不是像新闻里说的那样,被人扣着不让出来?”

周晓语喉咙一紧。

“她有孩子,屋子不算太差。”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就是很累,也……不太自由。”

母亲眼眶一下红了,伸手抓住她:

“她有没有挨打?婆家欺负她,你有没有看出来?”

周晓语的指尖有点发凉,只能反握住母亲的手。

“我没看到他们当面动手。”

她没有说“勒痕”“疤”“那根竹棍”,只说了一个模糊的句式。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只要人还在就好,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回家。”

那一晚,周晓语是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睡的。凌晨两点,她突然惊醒,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耳边浮上来的,是那句压低的声音:

“你走了,我还能想办法。你要是留下来,我连自己会变成什么样,都不敢想。”

她抱着膝盖,在走廊尽头靠墙蹲了很久,直到护工推着垃圾车经过,她才强迫自己站起来,回病房看母亲还睡得安不安稳。

第二天,她照着纸上的号码,一个个打出去。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那位华人老板。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外地口音。

“你是小周?她之前跟我提过,说要是有一天联系不上,让家里人找我。”

“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我知道一点。” 他压低声音,“那一带很多这样的婚姻,表面上说是自由恋爱,其实嘛……”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词。

“我们以前见过几回,她身上的……痕迹,我也看见过。我们劝过她,让她想办法带孩子往首都靠,她说婆家盯得紧。”

“那现在呢?你还能见到她吗?”

“最近一年没见到了。她男人不太让她出门,说是在家带孩子,家里人会照顾好她。”

他叹了一声:

“你家要是真想管这事,只靠我不行,你得去找使馆。他们至少能登记。”

挂了电话,周晓语照着纸上的第二个号码,拨向驻当地的机构。

接电话的是接线员,很标准的普通话。

“你好,这里是某某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她把姐姐的姓名、婚姻情况、所处地点、亲眼看到的伤痕尽量说得详细一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会先登记她的基本信息。”

“那你们能去看她吗?她那个镇很偏,他们家门口就有矿区。”

“我们理解你的担心。” 接线员的语气很稳,“但是涉及当地公民和当地家庭,我们没有直接执法权。目前能做的是:先与她取得联系,确认她本人有没有意愿提出协助请求。”

“她现在连手机都背着他们用,你要怎么跟她联系?”

“我们会尝试通过你提供的号码打通。如果长期联系不上,我们会函告当地相关部门,请他们进行家访。”

对方像念流程一样把后续步骤说了一遍,每一步都听上去合理,却又远得让人心里发空。

挂断电话,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第三个号码,是那位做公益的老师。

电话那头是个有点沙哑的女声。

“你说的这个村子,我知道。”

“你去过?”

“几年前我们做项目,想去那个矿区附近建一个妇女服务点,后来没获批。”

老师顿了顿:

“那边妇女的处境很复杂,既有当地的习俗问题,也牵扯到一些灰色产业。我们知道有中国姑娘在那边,但很多人不愿意留下证据。”

“我姐给了我你的电话,说你知道‘这里有问题’。”

“是。” 老师叹气,“可是在她没有明确书面求助之前,我们能做的,很有限。”

“她现在连命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还谈什么书面求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把你这次看到的全部写下来,发邮件给我,也发一份给使馆。时间久了,纸会比人记得牢。”

之后的几个月里,周晓语几乎被“写东西”撑着。

她在医院陪母亲,夜里就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写,把姐姐从十几岁外出打工、写信回家,到后来远嫁的每一个细节,都摊开来,一行一行敲进电脑。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隔几天就打开邮箱,看有没有回复。

使馆那边回了一封正式的邮件,说已与当地警方取得联系,对方承诺“将前往相关地址进行了解”。

再后来,是一封很短的转述:

当地警方表示“已上门走访,确认当事人目前安全,与丈夫及家人共同生活,否认受到家暴,不同意任何形式的干预”。

下面附了一句:

“由于涉及他国公民家庭,我们将继续保持关注。”

那一刻,她盯着那句话,只觉得眼前发花。

“她会主动承认自己被打吗?”

她在回信里几乎是按着键盘敲下这句,又全删掉了。

母亲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一点点走下坡路。

又过了半年,母亲在一个清晨走了,走得很安静。

办完葬礼那天,父亲坐在老家出租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抽了一根接一根的烟,很久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你姐在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别再哄我了。”

周晓语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几次想把话咽回去,又终于没忍住。

“她身上有很多痕……”

她把自己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讲了出来,没有夸大,也没有删减。

父亲听着,手里的烟灭了又点,烟灰掉了一鞋面。

她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半天,只有隔壁电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过了很久,父亲才低声说了一句:

“那就是在那边受罪。”

声音又哑又硬。

“活着,却比死了还看不见。”

那天晚上,父女俩在小院里坐到很晚,谁也没再提“她什么时候能回来”这种话。

一年后,某个下午,她在新闻网站上刷到一条短讯。

“某非洲国家西部矿区遭遇暴雨引发泥石流,多处非法采矿点被冲毁,有工人和居民失踪,其中包括外籍人员。”

短讯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片被冲得乱七八糟的红土坡,几座铁皮屋倒在泥里,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下意识滑开另一个页面——那是当初她查到的那个山谷小镇的卫星地图。屏幕上,那一片地方仍旧是模糊的一块灰色,放大、再放大,也看不出什么清楚的轮廓。

邮箱里,最后一封关于姐姐的回信,停在半年前。

“当地警方再次走访,未发现异常。由于对方以‘家庭私事’为由拒绝进一步沟通,案件暂无新的进展。”

她照着旧邮件又写了一封,附上那条泥石流的新闻链接,发了过去。系统几分钟后回了一句机械的提示:

“对方邮箱不存在或已关闭。”

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提醒她:有些人、一旦离开某个范围,就会像从地图上被抹掉一样,连痕迹都找不到。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电脑合上,只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很久没有亮起过的聊天框。

对话框里,停在几年前的一句“挺好的,别担心”。

她盯着那行字,缓缓打下去:

“姐,那边下雨了吗?你有没有地方躲雨?”

消息发出去,下面出现了一行熟悉的灰色小字——“已发送”。

不同的是,这一次,连“已送达”都没有。

她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过了很久都没动。

世界的地图上,那个山谷矿镇仍旧安静躺在那里,名字冷冰冰的一串字。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片看不清的灰块里,她姐姐曾经在那里活过、爱过、受过伤。

而关于她的一切,最后只凝固在几封无人回复的邮件、一沓发黄的复印件,和一个永远不会再跳出新消息的对话框里。

《姐姐远嫁非洲4年后,我去探望她,她抱着孩子笑的甜蜜,可当她蹲下去哄孩子时,看到她的腰后,我直接懵了!》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