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在我手心里攥了整整一路。

汗水把它浸得又软又皱,边缘都毛了。

我几次想展开,手指却僵着。

脑子里全是她骂我的样子,尖利的声音,还有我打在她背上的那两下闷响。

她塞纸条时,指尖冰凉,擦过我的手背。

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农田和灰扑扑的村庄。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脏在肋骨后面胡乱地撞。

她是谁?

那个自称是她表哥的男人,到底是谁?

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我不敢想。

却又不得不想。

那团皱巴巴的纸,像一块烧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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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编织袋甩上行李架时,用了狠劲。

袋子瘪瘪的,里面就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边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黑黑的铁。

就像我在这个城市混了两年,最后露出的底色。

工作丢了,老板说我毛手毛脚,打碎了库房一箱玻璃瓶。

瓶子是汽水瓶,碎了也就碎了。

可他说我心思不在干活上。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钱没攒下,只攒了一肚子灰心和半张站票。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

椅子上的绿绒布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海绵。

一股子尘土、汗味,还有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闷在车里散不出去。

我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脸,二十四岁,看着却有点垮。

车还没开,陆陆续续还有人上来。

有个老头坐到了我斜前方,头发花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他坐下后就闭了眼,双手抱在胸前,像是睡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挤过狭窄的过道。

他嘴里嚷着“借过借过”,袋子蹭过我的膝盖,硬邦邦的,不知装了啥。

我皱了皱眉,没吭声。

最后上来的,是一个女孩和一个中年男人。

女孩走在前面,低着头,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蓝色的布裤子,裤子有点短,露出细细的脚踝。

衣服很旧,但洗得干净。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点虚浮。

跟在她后面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土黄色的毛衣。

他的脸方方正正,皮肤黝黑,眉头拧着,眼神扫过车厢时,让人觉得有点冷。

他手里没拿什么行李,只是紧紧跟在女孩身后。

女孩走到我前排的座位,停下了。

她迟疑了一下,侧身让那男人先坐进去。

男人没客气,一屁股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女孩这才慢慢坐下,坐在靠过道这边。

她坐下时,背绷得直直的,和椅背之间留着一拳宽的缝隙。

男人坐下后,就看向窗外,只给车厢里留下一个沉默的侧影。

女孩则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下摆。

司机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人,他钻进驾驶座,用力带上门。

“都坐稳了!发车!”

发动机发出一阵难听的轰鸣,车身猛地一抖,缓缓驶出了尘土飞扬的车站。

我把视线从女孩单薄的背影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

熟悉的城市景象在后退,越来越快。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了上来。

我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家里说。

说我在外面混了两年,最后连个铺盖卷都没混齐全?

车颠簸着,驶上了坑洼不平的省道。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搓了搓。

前排传来很轻的咳嗽声,是那个女孩。

她咳得很压抑,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02

不知道开了多久。

我被颠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板那张不耐烦的脸,一会儿是家里低矮的屋檐。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杂乱厂房,渐渐变成了大片的水田和散落的村庄。

绿是那种蒙着灰的绿,天也是灰蒙蒙的。

车里有人开始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也有人拆开塑料袋吃东西,鸡蛋和咸菜的味道混在空气里。

我有点饿,但不想动。

编织袋里有母亲塞给我的两块饼,早就硬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拿出来啃两口,车子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

紧接着就是一个毫无预兆的急刹车!

我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

额头“砰”一声撞在前排座椅的铁质靠背上。

眼前金星乱冒。

与此同时,我放在腿边的手,因为惯性狠狠向前杵了出去。

不偏不倚,重重地捅在了前排那个女孩的后背上。

位置大概在肩胛骨下面一点。

我听到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是尖叫,更像是被打断了呼吸。

“对不住!对不住!”

我连忙缩回手,顾不上自己额头的疼,赶紧道歉。

车子停稳了,司机在前面骂骂咧咧,好像是说有条狗突然窜到了路中间。

我揉着额头,等着前排女孩的反应。

我想,她大概会回头瞪我一眼,或者小声抱怨两句。

毕竟是我撞疼了她。

可她没有。

她几乎是瞬间就转过了身。

长长的头发甩起来,有几缕扫到了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肥皂味。

她的脸很白,不是好看的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没有惊吓,反而烧着两簇惊人的火苗。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着。

然后,一连串尖锐、急促、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像炸开的豆子一样,劈头盖脸朝我砸了过来。

语速极快,调子又高又利。

虽然听不懂具体字眼,但那里面饱含的愤怒、鄙夷,甚至是一种深切的怨恨,我瞬间就接收到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很多目光投了过来。

我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一半是撞的,一半是臊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抬高声音,用普通话解释,“车子急刹车!”

她根本不管。

她的声音更尖了,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那些陌生的音节,像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在我脸上。

我懵了。

长这么大,没被一个陌生人这么骂过。

何况还是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

我张着嘴,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那近乎疯狂的愤怒,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骂了足足有一两分钟。

中间不带停,也不换气。

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狠话,都倒在我这个倒霉的陌生人身上。

坐在她旁边那个一直看窗外的中年男人,这时候动了动。

他转过头,先看了女孩一眼。

那眼神很沉,没什么温度。

然后又扫了我一眼。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朝他投去一个歉意的、求助的眼神。

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粗壮的手,一把攥住了女孩的手腕。

他的手劲显然很大。

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从激动的红迅速褪成更吓人的惨白。

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也是方言,很短促。

女孩咬了咬下唇,猛地扭回头去,把后背重新对着我。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男人松开了手,也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和他毫无关系。

车厢里重新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带着探究和一点看热闹的意味。

我的额头还在隐隐作痛,脸上被她骂过的地方,更是火辣辣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了手心。

心里那点歉疚,早被这通莫名其妙的辱骂冲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憋屈和一股往上窜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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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子重新开动,比之前更颠了。

我的心情也像这路况一样,糟透了。

前排那女孩不再骂了,但那种紧绷的、无声的对抗感,却弥漫在空气里。

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挨着椅背。

好像后面坐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我盯着她后脑勺上那个用蓝色橡皮筋扎起的马尾,越看越觉得堵得慌。

凭什么?

我就算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也道了歉,你至于像骂杀父仇人一样骂我?

还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话。

这让我连反驳都找不到词。

窝囊。

太窝囊了。

我深吸了几口气,想把火压下去。

视线无目的地飘向窗外。

水田过去了,是一片丘陵,稀稀拉拉长着些松树。

路变得更窄,弯道也多起来。

车厢里有人开始晕车,传来压抑的干呕声。

空气越发浑浊难闻。

就在这时候,前排那女孩,忽然又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我听清。

还是那种方言,语速很快,嘀嘀咕咕的。

我听不懂全部,但里面反复出现的几个音节,尖利刺耳,带着明显的恶意。

她不是朝后说的,脸还朝着前面。

可那声音,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

她在低声地、持续地咒骂。

像念经一样。

我的火“噌”一下又冒了上来。

还没完没了了?

我欠你的?

我腾地坐直身体,刚要开口。

她旁边的男人又有了动作。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胳膊,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女孩一下。

很隐蔽的动作。

女孩的嘀咕声停了。

她缩了缩肩膀,低下头。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

车子经过一个岔路口,路边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女孩忽然又抬高了声音,快速地说了几句。

这次,她甚至稍微侧了侧脸,眼神飞快地往后掠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只是愤怒,好像还有点别的。

焦灼?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来得及分辨。

因为她的声音很快又低了下去,恢复了那种持续的、蚊蚋般的咒骂。

男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凸起。

但他没再碰女孩,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的、不耐烦的闷哼。

我斜前方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头,这时候慢慢睁开了眼。

他微微偏过头,浑浊的眼睛在我和前排之间停留了片刻。

眼神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仿佛只是被吵醒了片刻。

我被这古怪的气氛弄得心烦意乱。

那女孩的骂声,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像一根时紧时松的绳子,勒着我的神经。

我想吼一句让她闭嘴。

可看到旁边那男人沉默却压迫感十足的背影,话又咽了回去。

这男人不对劲。

他和那女孩的关系,更不对劲。

哪有表哥对表妹这样?动作粗鲁,眼神冰冷。

女孩怕他。

不是一般地怕。

这种怕,让她连被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撞了之后的委屈和愤怒,都只能通过这种扭曲的、持续咒骂的方式来表达。

而我,就成了那个承受她所有恐惧和愤怒的出口。

这么一想,我心里那点火气,奇怪地消下去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不安。

我再次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

女孩的骂声还在继续。

这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混在那些尖锐的方言里。

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攥着拳头,又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04

雨终于下了起来。

一开始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很快就连成了片,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车厢里光线暗了下来。

发动机的噪音,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还有女孩那持续不断的、带着哽咽的低声咒骂,混在一起。

像一张湿漉漉的网,把我罩在里面。

我越来越烦躁。

那点刚刚升起的、对她处境的微妙理解,很快就被这无休止的噪音消磨殆尽。

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个丢了工作、灰头土脸回家的倒霉蛋。

我凭什么要在这里忍受一个陌生女孩莫名其妙的怨恨?

就因为我碰了她一下?

她到底有完没完?

我的耐心耗尽了。

怒火像被雨水浸泡后又晒干的柴,一点就着。

车子又经过一个弯道,减速,颠簸。

女孩的身体随着颠簸晃了一下,她的咒骂声也跟着顿了一下。

就在这个间隙,我听到她好像极快地说了一个词。

一个我听不懂,但直觉告诉我带着更恶毒意味的词。

或许不是对我说的。

但在这个当口,这根火柴彻底点燃了我。

在她又一次因为颠簸,后背微微离开座椅靠背的瞬间。

我脑子一热,什么也没想,抬手就朝她后背打去。

不是拳头,是手掌。

带着我这半天积攒的所有憋闷和火气。

“啪!”

第一下,打在她肩胛骨偏下的位置。

声音不算特别响,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很突兀。

女孩的咒骂声猛地断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能感觉到手掌下她身体的单薄,还有那一瞬间的僵硬。

前排那个一直看窗外的男人,倏地转过了头。

他的眼睛很黑,此刻像两口深井,直直地盯着我。

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的火气被这眼神浇熄了一半,但骑虎难下。

尤其是看到女孩僵硬的背影,一种混合着报复的快感和隐隐的后怕,让我鬼使神差地,又抬手补了一下。

第二下,打在差不多同样的位置。

比第一下轻一点,但侮辱的意味更浓。

“够了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试图撑起一点气势,“没完没了地骂,真当别人没脾气?”

女孩没有回头。

她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的抖动。

她旁边的男人,收回了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不是去安慰女孩,而是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充满控制意味的动作。

女孩的颤抖,在他的手掌下,慢慢平息下去。

变成了一种死寂。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雨声和发动机声。

我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有好奇,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赞同。

斜前方那个老头,又睁开了眼。

他这次看了我好几秒,眉头微微皱着,然后摇了摇头,重新闭上。

我的脸烧得厉害。

心跳得又快又重。

刚才那两巴掌打出去时的一时爽快,现在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口。

我看着女孩微微佝偻下去的背,看着她肩膀上那只属于男人的、粗糙的手掌。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做错了。

错得离谱。

我不该打她。

那两巴掌,或许打碎了她仅存的、用咒骂来维持的某种东西。

车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没人说话。

连晕车的人好像都忍住了。

只有雨,越下越大。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敢再看前排。

手掌心还有点发麻,那两下击打的触感清晰地残留着。

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接下来的一路,女孩再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连最开始的轻微咳嗽都没有了。

她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沉默地坐在那里。

只有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偶尔会动一下,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我昏昏沉沉地,在悔意和烦躁中摇摆。

直到司机粗哑的嗓门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石桥铺到了!有下的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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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子慢慢减速,停靠在一个简陋的水泥站台边。

站台上搭着个歪斜的雨棚,棚下站着零星几个人,裹着雨衣或举着塑料袋挡雨。

雨小了些,变成濛濛的雨丝。

“石桥铺!石桥铺到了!”

司机又喊了一嗓子,同时拉动了气阀,车门“嗤”一声打开。

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凉风一起灌了进来。

前排那个男人动了。

他收回了按在女孩肩上的手,站起身。

动作利落,甚至有点急促。

“走了。”他对女孩说,是命令的口吻,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

女孩像是没听见,依旧低着头,坐着不动。

男人皱了皱眉,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胳膊。

力道不小。

女孩被扯得踉跄了一下,终于站了起来。

她始终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男人率先走到过道上,侧身示意女孩走前面。

女孩很慢地挪动脚步,经过我的座位时,几乎是擦着我的膝盖过去的。

她的头垂得很低,我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巴,还有紧抿着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腾起来。

那两巴掌……

就在她完全走过我身边,男人紧跟着要过去的那一刹那。

异变突生。

女孩的脚步似乎被过道上谁的行李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哎!”男人低喝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她。

就在这一瞬间的混乱中。

我的右手,因为一直搭在装着行李的编织袋上,忽然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被飞快地塞了进来。

塞进了我虚握着的手心里。

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滞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只看到女孩已经稳住身体,头也不回地,跟着男人匆匆下了车。

车门在我眼前“嗤”一声关上。

隔着模糊的车窗,我看到那男人拽着女孩的胳膊,快步走进雨幕里,很快消失在站台后面一条泥泞的小路上。

车子重新启动,摇晃着离开了石桥铺站。

我僵在座位上,右手一动不动。

手心里,那个冰凉坚硬的触感真实地存在着。

是一团纸。

被折得很小,很紧,边缘有点扎手。

上面似乎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不,是冰凉。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撞得胸腔生疼。

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下车时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在我眼前不断慢放、重复。

她故意绊了一下?

为了制造那瞬间的混乱?

为了把这样东西塞给我?

为什么?

她不是恨我吗?不是骂了我一路吗?

为什么最后要给我这个?

这到底是什么?

我不敢动。

甚至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斜前方那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

他这次没有看我,只是望着窗外女孩和男人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停留了足足两三秒。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波澜。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闭上了眼睛。

可我的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知道?

他看见了吗?

车厢里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有人在议论刚才下车的“兄妹”,说那表哥看起来真凶。

有人说那女孩怕是挨了打,一路都没个好脸色。

我像尊雕塑一样坐着。

右手心里的那团纸,越来越烫,越来越重。

压得我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我该怎么办?

打开看看?

还是……扔掉?

可那双冰凉的手,那双在咒骂时却时不时瞥向窗外的眼睛,还有那男人粗暴的动作和阴鸷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碎片,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右手收到身前。

用左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盖住了那只紧握的拳头。

指缝间,能感觉到那粗糙的纸张边缘。

雨又大了起来,疯狂地敲打着车窗。

前方的路,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06

车子在雨里开了多久,我不知道。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

我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右手心里。

那团纸像个活物,在我汗湿的手心里微微搏动。

不,那是我的心跳。

我偷偷看了一眼斜前方的老头。

他依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花白的头发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我又瞟了一眼驾驶座。

司机赵康正专注地看着前方湿滑的路面,嘴里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

没人注意我。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用左手做掩护,右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到膝盖上方。

手指因为紧张而僵硬,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那一小团紧紧攥着的纸,移到左手掌心的掩护下。

纸已经被我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了。

边缘有点毛毛的。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裤腿,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左手微微松开一点缝隙。

右手颤抖着,开始拆那团纸。

它被折得很紧,像个严实的小方块。

我的指甲抠了几下,才撬开一个角。

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展开。

纸张很粗糙,是那种灰黄色的、廉价的草纸,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撕下来的。

上面有字。

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很深,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度,纸都被划破了。

第一行,只有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