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记得一九九五年的夏夜,车站那口老钟指向十点半。
我帮一位大娘扛起行李时,没想过会错过最后一班车。
更没想到,那袋行李那么沉。
沉得像装满了石头,像要把她单薄的肩膀压垮。
她枯瘦的手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别急,”她眼睛紧盯着我,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上我家住一晚。”
她停顿片刻,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在交代一个秘密。
“顺便……见个姑娘。”
后来我知道,那袋行李里没有石头。
有些东西,比石头还沉。
我看见了那姑娘,她安静得像墙角的影子。
也看见了那双红肿的眼睛,和藏在枕头下的带血的布。
她最后塞给我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我攥着那张纸,在开动的火车上,才明白大娘那句“见个姑娘”背后,压着怎样喘不过气的重量。
01
火车进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台上灯火昏黄,人潮裹着热浪和汗味涌出来。
我刚毕业,背着一床被褥和几本书,口袋里的钱刚够撑过这个月。
省城的工作没着落,听说邻市有家工厂在招技术员,便买了张最便宜的慢车票。
出站口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我护着行李,艰难地往前挪。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个大娘。
她站在广场边缘一盏不太亮的路灯下,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深绿色人造革行李袋,袋子上印着的“上海”字样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她微微佝偻着背,伸手想提起袋子,袋子却只挪动了一小截。
她又试了一次,身体跟着踉跄了一下。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大娘,我帮您提吧。”我放下自己的铺盖卷,伸手去抓那行李袋的提手。
她的手按在袋子上,猛地抬头看我。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有些浑浊,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警惕,还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不用,小伙子,我自己能行。”她声音沙哑,手上却没松开。
“没事,我力气大。您去哪儿?我送您到车站外面,这里头太挤了。”我抓住提手,稍微用了点劲。袋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多,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松开了手,看着我,眼里的警惕慢慢化开一点,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去……去长途汽车站。”
我扛起那个沉重的行李袋,另一只手拎起自己的铺盖卷,示意她跟着我走。
穿过乱哄哄的广场,绕过横七竖八躺着等车的人,我们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才走到相对开阔些的汽车站区域。大娘跟在我后面,脚步有些蹒跚,但一直没说话。
汽车站早已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亮着,窗口全关了。站前空地上停着几辆旧客车,也黑着灯。
一个拿着扫帚、穿着褪色工装的老头正在扫地,看到我们,直起身子喊了一句:“没车啦!最后一班九点半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大娘。
大娘也愣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没看那老头,而是看着我肩膀上的行李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车站,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
“小伙子,”她声音干涩,“你是要去哪儿?”
“我……我想去临江县,找个活干。”我说,“您呢?”
她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陈旧的、类似樟脑丸的气息。
“临江……那得到明天早上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瘦,骨头硌人,却很有力。
“别急,”她看着我,眼神牢牢地锁住我,不容我躲闪,“上我家住一晚。”
我本能地想拒绝,陌生人的邀请,又是大晚上的。可她抓得那么紧,眼神里除了坚持,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让我那句“不用了”卡在喉咙里。
“就在那边,不远。”她朝车站后头那片黑黢黢的平房区指了指,“家里……就我和一个姑娘。”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你……顺便见个姑娘。”
夜风拂过,带不起一丝凉意。她抓着我手腕的地方,却像烙铁一样烫。
02
我没能立刻把手抽回来。
她手指的力气大得超乎我想象,像一把铁钳。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让我心头发毛的执拗。
“大娘,这……这不合适。”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我去找个旅馆凑合一宿就行。”
“旅馆?”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这附近哪有像样的旅馆?有也是贵得很,你一个刚出来的学生娃,哪住得起。”
她怎么知道我是学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确,洗得发白的衬衫,斜挎的帆布书包,还有一脸的青涩,藏也藏不住。
“走吧。”她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那片平房区走。她的手依然攥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想去提那个行李袋。
“我来,我来。”我赶紧抢先把行李袋重新扛好。那袋子死沉死沉的,压得我肩膀生疼。
她没再争,只是领着我,走进那片被昏黄路灯勉强照亮边缘的杂乱民居。
路是坑洼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或土坯房,很多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碎砖。有些院子里堆着破烂,空气中飘着煤灰和污水沟的味道。偶尔有狗叫,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她家在最里头,靠近一条废弃的小铁道岔口。是个独门小院,院墙是用碎砖和石块垒的,很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窗户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大概是煤油灯。
她掏出钥匙开了院门上的锁,铁锁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进来吧。”她终于松开了我的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院子很小,靠墙种着几棵蔫巴巴的茄子秧。正屋是三间平房,门是旧式的木门,油漆斑驳。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某种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没开灯,只靠里间门缝透出的一点光照明。
堂屋很窄,几乎被一张方桌和两条长凳占满了,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卷边。
“坐。”她指了指长凳,自己转身进了里间。
我把行李袋轻轻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没坐,就站在那儿,打量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地方。安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里间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有一个温吞的女声含糊地应了句什么。
很快,大娘端着一个小煤油灯出来了。豆大的火苗在她手里晃动着,照亮了她半边脸,皱纹在光影下显得更深。
她把灯放在方桌上,灯光总算驱散了一些黑暗。
“喝水。”她拿起桌上一个竹壳暖瓶,往一个掉了瓷的白缸子里倒水。水是温的。
“谢谢大娘。”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有点涩。
她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盏小灯,仔细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掂量。
“叫啥名字?多大了?从哪来?”她问。
“吕健柏。二十二了。从省城来。”我一回答。
“哦……念过书?”
“刚念完大专。”
“挺好。”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道裂痕,“家里……还有啥人?”
“父母在乡下。”
她又点点头,沉默下来。屋里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大娘,”我终于忍不住,“您说的……那姑娘?”
她像是被惊醒,抬起头,目光越过我,投向里间那扇关着的门。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哦,夜蓉。”她收回目光,声音轻飘飘的,“她……不太爱说话。”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03
门只开了一半。
一个身影倚在门框边,一半在里间的昏暗里,一半被堂屋的煤油灯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是个年轻的姑娘。
她穿着件宽松的、洗得发灰的碎花短袖,裤子是深蓝色的布裤,裤腿有些短,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个子不高,很瘦,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过于苍白,没什么血色。
头发是乌黑的,用一根最普通的黑皮筋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并没有看我,眼睛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穿着塑料凉鞋的脚面上,或者只是地面某个虚无的点。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任何好奇、警惕或者羞涩,就只是空,像两口干涸的井。
“夜蓉,出来了?”大娘的声音立刻变了,变得格外轻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来,这是……这是小吕同志,路上帮了我大忙的。今晚在咱家住一晚。”
姑娘——叶夜蓉,依旧没抬头,也没动。仿佛大娘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从她身边吹过去了。
大娘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有更深重的、我看不懂的痛楚。她站起身,朝叶夜蓉走过去,动作有些急。
“夜蓉,叫人啊。”她走到姑娘身边,伸手似乎想去拉她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叶夜蓉这才微微动了一下。她极慢地抬起头,目光终于转向了我。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睫毛很长。
可是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光,也没有影,只是两个黑黝黝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空洞。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垂了下去。
“嗯。”她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单音,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她转过身,无声无息地又退回了里间,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了,留下一条细细的缝。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大娘僵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垮了下去。过了好几秒,她才转回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就这性子。怕生。你别介意。”她走回桌边坐下,拿起暖瓶,又给我添了点水,手微微有些抖。
“没事,大娘。”我忙说,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这姑娘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那种沉默不是腼腆,而是一种彻底的、与外界隔绝的状态。
“你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大娘站起身,像是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匆匆走进了旁边那个应该是厨房的偏厦。
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盏跳动的小灯。我看向里间那扇门,门缝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显示里面的人还醒着。
厨房传来洗刷锅碗的声响,还有大娘压抑的咳嗽声。
我看着地上那个巨大的行李袋,它静静地卧在阴影里,像一头沉默的怪兽。袋口用一根粗布条仔细地捆扎着。
帮大娘扛它的时候,我只是觉得重。现在坐在这间昏暗、寂静、充满说不清道不明气氛的屋子里,那重量仿佛透过地板,一丝丝传递到我身上。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这位大娘,还有那个叫叶夜蓉的姑娘,她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大娘很快端出来两碗面条。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上面各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一碗推到我面前,另一碗端起来,走到里间门口。
“夜蓉,吃面了。”她声音又放柔了。
里面没有回应。大娘等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我听见她低声劝说的声音,还有碗放在什么地方的轻响。
过了几分钟,她端着空碗出来了,脸上神色松动了些。
“吃了?”我问。
“嗯,吃了。”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低头吃起来,吃得很慢,心事重重。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吃面的细微声响,和煤油灯不安分的跳动。
04
那碗面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大娘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好几次,才夹起一筷头送进嘴里。
她时不时抬头,目光扫过里间那扇门,又迅速垂下眼睑。
屋里的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捂得人喘不上气。
吃完面,大娘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不好干坐着,起身想帮忙。
“不用,你坐着。”她在厨房里说,声音闷闷的。
我只好又坐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行李袋上。捆扎袋口的粗布条打的是个很复杂的结,看上去很旧了,磨得有些发毛。
厨房的水声停了。大娘擦着手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小吕同志,”她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你……你家里给你说亲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还没。刚毕业,工作都没着落,哪顾得上这个。”
“哦。”她点点头,手指绞得更紧了,“你看着是个实诚孩子……模样也周正。”
我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娘,那个叶夜蓉姑娘……”我试探着问,“是您孙女?”
大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立刻回答,眼睛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好半天,才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声音干涩,“她……是个苦命的孩子。”
苦命的孩子?怎么个苦命法?为什么住在这里?和大娘是什么关系?一大堆问题涌到嘴边,可看着大娘那副欲言又止、仿佛承载着巨大痛苦的神情,我又问不出来了。
“她爸妈呢?”我换了个方式。
大娘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慌,有悲痛,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只是又摇了摇头。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小吕,我看你是个好心人。大娘……大娘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娘,您说,只要我能帮上。”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明天……明天你能不能陪夜蓉出去走走?就在附近,晒晒太阳。她……她很久没出去走走了,总闷在屋里。”
这要求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可我联想到叶夜蓉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陪她“走走”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愿意出去吗?”我问。
大娘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你……你试着叫她。我……我叫不动她。”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哽咽,“她只听……只听她愿意听的话。”
这话更奇怪了。什么叫“只听她愿意听的话”?
“大娘,夜蓉姑娘她……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或者……”我斟酌着词句,“心里有什么事?”
大娘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灰白。她避开了我的目光,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我慌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大娘,您别……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她放下手,眼圈通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个大木箱子上拿起一个热水袋,又从一个铁皮罐子里倒出些热水灌进去,然后走向里间。
“夜蓉,灌个热水袋,你捂着肚子,晚上能睡得好点。”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意放柔的调子。
里间依旧没有回应。
大娘推门进去了。我听见她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然后是窸窸窣窣整理床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被褥和一张凉席。
“小吕,委屈你了,今晚就在堂屋打个地铺。”她把凉席铺在桌子旁边相对宽敞点的地方,又把被褥递给我,“枕头……我去给你找一个。”
她转身又进了里间,这次很快拿出来一个用旧衣服卷成的、勉强算是枕头的东西。
“谢谢大娘,这就很好了。”我接过被褥枕头。被褥有股淡淡的阳光味,但也很旧了,蓝白格子的被面洗得发白。
“那……早点歇着吧。灯我给你留着,起夜方便。”大娘指了指桌上的煤油灯,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愧疚,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
“明天……明天再说。”她低声说完,转身进了里间,轻轻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那盏小灯。我躺在凉席上,身下的水泥地透着凉气。我盯着被煤油烟熏得发黑的屋顶,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里间的任何声响。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大娘极低极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忏悔。
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妈对不起你”、“苦了你了”、“啥时候是个头”……
另一个声音始终没有响起。
叶夜蓉,她就像不存在一样,沉默地消化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大娘的低声絮语停了。屋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我以为她们都睡着了的时候,里间却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05
是一种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像受伤的动物躲在洞穴里,不敢放声,只能把所有的痛苦憋在胸腔里碾磨。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被强行忍住,变成急促的吸气声,过了一会儿,又控制不住地漏出来。
是大娘在哭。
她哭得那样克制,那样艰难,仿佛连流泪都是一件奢侈的、需要隐藏的事情。
那哭声里裹着太多的东西:绝望、悔恨、无边无际的疲惫,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
我躺在凉席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哭声像细细的针,扎在我耳膜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想起她红肿的眼圈,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还有她看着叶夜蓉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好心留宿陌生人的老太太。她和那个沉默的姑娘之间,一定横亘着什么沉重得可怕的东西。
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又过了一会儿,里间彻底安静了。
但另一种声音,却在这片寂静中凸显出来。
是呼吸声。叶夜蓉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甚至可以说……过于均匀了。那不是睡着后的自然呼吸,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刻意维持的平稳节奏。一下,又一下,像钟摆一样规律,没有丝毫紊乱。
她醒着。
她一直醒着,听着大娘的哭泣。
可她的呼吸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压抑的悲声只是窗外的风声,与她无关。这是一种比尖叫更让人心悸的沉默,一种用绝对的静止来对抗外界一切动静的防御。
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水泥地透过凉席钻进我的骨头里。
这个叫叶夜蓉的姑娘,她不是简单的孤僻或胆小。
她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拒绝感受,拒绝反应,拒绝与外界发生任何真实的联结。
大娘那沉重的悲伤,似乎都无法穿透那层坚硬的壳。
那个行李袋里,到底装着什么?大娘执意要我“见个姑娘”,真的只是一时好心,或者像她隐约透露的那样,有着别的打算?
“家里还有个姑娘,你们……认识认识。”
认识什么?怎么认识?为什么是我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无数疑问在我脑子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里间那持续均匀的、令人不安的呼吸声,和大娘哭泣后留下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余味。
煤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弱,光线昏暗下去。
我睁着眼睛,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试图理清这一晚上诡异的经历。帮助,错过车,执意的邀请,沉默的姑娘,沉重的行李,莫名的请求,压抑的哭泣,冰冷的呼吸……
这一切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气息。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得很浅,梦境混乱,总觉得自己在扛着那个沉重的行李袋,在一片迷雾里走,怎么也走不到头。
大娘和叶夜蓉的脸在雾里交替出现,一个哀伤欲绝,一个空洞漠然。
我是被院子里公鸡打鸣的声音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从窗户纸透进来。桌上的煤油灯早已油尽灯枯。
我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里间没有任何声响,她们似乎还没醒。
我轻手轻脚地叠好被褥,卷起凉席,放在长凳上。然后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冲淡了屋内的窒闷。那几棵茄子秧挂着露水。院子角落有个压水井,井台湿漉漉的。
我走到压水井边,压了几下水,捧着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精神总算清醒了些。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
叶夜蓉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门口。
她还是穿着昨晚那身灰扑扑的衣裤,头发依旧松松束着,赤脚趿拉着那双塑料凉鞋。
晨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却没能照亮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空茫,望着院子里某个虚空的方向。
她看见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我只是院子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我有些尴尬,不知该不该打招呼。
她却在此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转向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说话,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彻底的空白,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东西在挣扎,像深潭底下一闪而过的鱼影,看不清形状。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接着,她转过身,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又飘回了屋内,消失在昏暗的门洞后。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水珠,心里却因为那个微不可察的摇头,和刚才她眼中那难以捕捉的波动,掀起了波澜。
她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06
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屋后传来别家开门泼水的声响,才收回思绪。
回到堂屋,大娘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里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暗,看不清叶夜蓉在做什么。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咸菜黑乎乎的,齁咸。
我们三人坐在方桌旁。大娘依旧把盛好的粥碗先端给里间的叶夜蓉,然后才回来和我们一起吃。
叶夜蓉端着碗,坐在里间门内的一个小板凳上,背对着堂屋,小口小口地喝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生涩的机器。
大娘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我,又看看叶夜蓉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我对昨晚那个“陪夜蓉出去走走”的请求做出回应。
平心而论,我对这个浑身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姑娘充满好奇,也隐约觉得大娘背后有着难言的苦衷。
陪她走走,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但另一种本能在警告我,离这潭深水远点,不要轻易涉足。
“大娘,”我放下碗,斟酌着开口,“我一会儿就得去车站看看,买早班车的票。”
大娘脸上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低下头,用筷子机械地戳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粒。
叶夜蓉那边,喝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那缓慢的吞咽。
气氛又沉闷下来。
吃完早饭,我抢着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厨房很小,灶台黑乎乎的,墙角堆着柴火。我洗好碗,擦干手,正准备出去,一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叶夜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厨房门口。
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皂角的干净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布料的味道。
她仰着脸,看着我。
晨光从她身后的门口照进来,给她苍白的脸庞边缘勾了道细细的金线,可她眼睛深处,依旧是化不开的浓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一只手,动作有些迟疑,指向灶台旁边一个矮柜。
柜子上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有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看样子是红糖。
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我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那气若游丝的声音。
“给……”她的声音干涩,像很久没上油的齿轮在转动,“给她……煮个蛋。”
她?是指大娘?
我点点头。“好。”
她似乎松了口气,那一直紧绷着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单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然后,她垂下眼睑,侧身从我旁边慢慢走过,回到堂屋,又消失在她那间昏暗的里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翻腾着。
她主动和我说话了,虽然只有几个字。
她关心大娘,却要用这种隐蔽的、几乎像地下接头的的方式来表达。
这个家里,到底藏着怎样扭曲的关系?
我拿起一个鸡蛋,在锅里放了水,点上灶火。柴火有点潮,烟有点大。
等我煮好鸡蛋,剥了壳,用一个碗装着端到堂屋时,大娘正坐在桌边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抹布。里间的门虚掩着。
“大娘,刚煮的鸡蛋,您趁热吃。”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大娘愣了一下,看看碗里白嫩嫩的鸡蛋,又抬头看看我,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声音哽咽。
“是夜蓉姑娘让我给您煮的。”我说。
大娘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里间的门,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难以置信,随后是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痛和……欣慰?
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痛苦和一丝微弱亮光的眼神。
“她……她让你……”大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桌面上,“这孩子……这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哭得比昨晚压抑的呜咽要放肆许多,却也更加撕心裂肺。
里间的门,依然安静地关着。
我没有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这眼泪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太沉重,不是我一个外人能理解的。
等大娘哭得稍微缓过劲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才说:“大娘,我出去转转,看看车。”
她点点头,没说话,眼睛红肿着,盯着那个已经凉了的鸡蛋。
我走出院子,沿着昨晚来的土路往回走。清晨的平房区有了些生气,有人在生炉子,炊烟袅袅,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孩子跑来跑去。
走到靠近巷口的位置,我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有点过时的卷发,穿着碎花裙子,正站在自家院门口跟另一个女人说话,眼睛却不停地往彭大娘家的方向瞟。
看到我走过来,她的目光立刻锁定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
我垂下眼,想快步走过去。
“哎,小伙子!”她却主动开口叫住了我,脸上堆起过分热情的笑,“你是……桂芝婶子家的亲戚?以前没见过啊。”
我停下脚步。“不是,我路过,大娘好心留我住了一晚。”
“哦——”她拉长了声音,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我说呢。桂芝婶子可是难得留外人住。心善,心善呐。”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见到夜蓉那姑娘了?”
我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她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咂咂嘴,摇摇头,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
“唉,也是个可怜见的。”她声音压得更低,“年纪轻轻的,就……那样了。彭婶也是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得这么伺候着,赎罪啊……”
赎罪?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07
那女人看我脸色变了,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往回找补:“哎呀,我瞎说的,瞎说的。你忙,你忙啊。”说完,扭身就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我站在巷口,心里却像开了锅一样。
“可怜见的”、“那样了”、“赎罪”……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
再加上叶夜蓉异常的沉默,大娘沉重的悲伤和莫名的负罪感,还有那个“赎罪”的说法……
我改变了主意,没立刻去车站,而是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巷子另一边,几个老头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摇着蒲扇下象棋。我假装看棋,站在旁边。
果然,没过一会儿,他们的闲聊就飘进了我的耳朵。
“……老彭家那个,还是老样子?”
“可不嘛,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天天跟个影子似的。”
“造孽啊……好好一个姑娘家,给弄成那样。”
“谁让她摊上那么个……唉,算了,人都没了,还说啥。”
“人是没了,可这债,他妈得背一辈子。你看彭桂芝,这两年老成啥样了。”
“听说当年就在那边岔道口出的事?”一个老头用下巴朝废弃铁道岔口的方向点了点。
“嗯,火车都快进站了,呜哇呜哇叫,那小子喝多了,发酒疯,硬是把人家姑娘往铁道上拽……啧啧,要不是有人看见喊了一嗓子,那姑娘也得……”
“喊是喊了,可那姑娘不也吓丢魂了嘛。听说当场就不会说话了,后来就一直是这副痴痴傻傻的样子。”
“彭家那小子自己也没落好,脚下一滑……唉,也算是报应。就是苦了他妈,和那姑娘了。”
“那姑娘家没人了?”
“好像有个远房舅舅,来看过一回,拿了点钱,后来也没音信了。彭桂芝就把人接家里来了,当祖宗似的供着,说是……赎她儿子的罪。”
“能赎得清吗?”
老头们沉默了,只剩下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啪啪声。
我站在树荫下,手脚冰凉。
那些破碎的言语,拼凑出一个冰冷血腥的故事:醉酒的男人,废弃的铁道,受惊失语的姑娘,男人的意外身亡,母亲余生沉重的负罪与抚养。
原来那个沉重的行李袋里,装的不是石头,是比石头更沉的悔恨、罪孽和无法挽回的悲剧。
大娘执意要我“见个姑娘”,那眼神里孤注一掷的期待……她是不是在绝望中,把我这个偶然闯入的陌生年轻人,当成了某种渺茫的救赎可能?
或者,仅仅是想让叶夜蓉接触一下“正常”的、无害的年轻男性,以此来对抗那场噩梦留下的阴影?
我心里堵得难受,不知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
我慢慢走回彭大娘家。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大娘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衣服,她手里拿着一件叶夜蓉那件碎花短袖,正用力搓洗,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搓衣板上。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她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搓洗起来,水花四溅。
“大娘,”我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听到一些话。”
她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双手僵在洗衣盆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水珠顺着她枯瘦的手腕往下淌。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关于……关于您儿子,还有夜蓉姑娘。”我艰难地说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把脸埋进沾满肥皂泡的手掌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那孩子啊……”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是我没教好那个畜生……是我造的孽……”
“大娘,这不是您的错。”我蹲下身,想安慰她,却觉得语言如此苍白。
“怎么不是我的错!”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纵横,“子不教,父之过!他爹死得早,是我……是我把他惯坏了!他喝了酒就犯浑,我不是不知道……我没管住他!我要是早管住他,夜蓉就不会……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那孩子……多好的孩子啊,爱说爱笑的……现在……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是我儿子把她害了!他死了,一了百了,可这债……这债得我还啊!我得伺候她一辈子,我欠她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里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叶夜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院子里崩溃大哭的老人,望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关上了门。
08
大娘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她瘫坐在小板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悔恨。
我没有再追问细节。那些从邻居口中听来的碎片,加上大娘此刻崩溃的忏悔,已经足够勾勒出那场悲剧狰狞的轮廓。有些伤疤,揭开一次就流一次血。
“大娘,”我低声说,“夜蓉姑娘她……以后怎么办?”
大娘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她望着里间那扇紧闭的门,眼神茫然。
“怎么办?”她喃喃重复,“我能怎么办……只要我有一口气,就得照看她。这是我该受的。”她停顿了很久,声音低得像耳语,“有时候……我真盼着她能好起来,哪怕骂我几句,打我都行……有时候又怕,怕她要是哪天真的好了,想起所有事,该有多恨,多疼……”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我看着这个被负罪感压垮的老人,心里沉甸甸的。
赎罪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可这支撑本身,就是一座无法搬动的大山。
而被她“赎罪”的对象,叶夜蓉,活在那场灾难的余波里,用一种彻底的封闭来逃避无法承受的痛苦。
她们被同一根悲剧的锁链拴在一起,互相折磨,又彼此依存。
我帮大娘把洗完的衣服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那件碎花短袖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褪了色的魂灵。
做完这些,我看了看天色。“大娘,我得走了,去赶车。”
大娘抬起头,眼睛红红肿肿的,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脸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哎,好……好。路上小心。”
她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进堂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包出来,塞到我手里。
“这……这我不能要,大娘。”我摸出里面是钱,可能不多,但肯定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
“拿着!”她不由分说,把我的手连同那个小包一起握住,力气又变得很大,“你是个好孩子……大娘谢谢你。昨晚……昨晚是我糊涂了,不该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你就当,就当帮大娘一个忙,别推辞。”
她说的“不该有的念头”,是指让我陪叶夜蓉出去,还是指更深层的那种……近乎绝望的、希望我能“带走”或者“改变”什么的期盼?
我没再推辞,默默收下了那个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手帕包。“谢谢大娘。”
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小院,看了一眼晾衣绳上飘动的衣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里间门。
然后,我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土路依旧坑洼,阳光渐渐热辣起来。我走到巷口,回头望去,彭大娘还站在院门口,佝偻着身子,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朝我的方向望着。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抬起手,很慢地挥了挥。
我转身,朝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心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快要走出这片平房区时,我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的,彭大娘家院门口,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淡灰色的身影。
是叶夜蓉。
她也站在门口,远远地朝这边望着。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静止的轮廓。
她没有像大娘那样挥手,就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折返回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无意间窥见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痛苦深渊。
我既没有力量打捞起沉溺其中的人,也无法填平那道深渊。
我强迫自己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走到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临江县的车票,要等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车站肮脏的长椅上,看着来往稀疏的人流,脑子里却不断闪现昨晚和今天上午的画面:大娘抓紧我手腕的手,叶夜蓉空洞的眼睛,压抑的哭声,均匀得可怕的呼吸,邻居闪烁的言辞,树下老头的闲聊,大娘崩溃的忏悔,晾衣绳上飘动的碎花衣服,还有最后,院门口那两个遥望的身影……
手帕包里的钱,大概有二十几块。我捏着它,手心出汗。
离发车还有半小时,我猛地站起来,走到车站旁边一家小卖部,用那钱买了些东西:两包奶粉,一斤鸡蛋糕,还有几卷挂面。东西不贵,但看起来实在些。
我提着这些东西,又快步走回那片平房区。
我没再去彭大娘家,怕面对大娘,更怕面对叶夜蓉那双眼睛。我在巷口徘徊了一会儿,看到那个烫着卷发、嘴碎的热心邻居孙莹正端着个簸箕出来倒垃圾。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阿姨,”我叫住她,“能麻烦您个事吗?”
孙莹看到我,又看到我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给桂芝婶子的?”
我点点头。“我不方便再过去了。您看……能不能帮我捎给她?就说是……车站买的,用不上。”
孙莹接过东西,掂了掂,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带点唏嘘的表情。“行,我一会儿就给她送过去。你是个好心的。”
“谢谢您了。”我松了口气,转身想走。
“哎,小伙子,”孙莹又叫住我,压低声音,“走了也好。那地方……唉,待久了,心里都跟着发沉。彭婶是好人,可那姑娘……那是心里结了冰,捂不热的。谁沾上,都难受。”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回到车站,刚好开始检票。
我上了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发动机轰鸣起来,车子缓缓驶出车站,将那个灰扑扑的小城甩在身后。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电线杆,试图把那一晚一天的画面也从脑海里甩出去。可它们像生了根,顽固地停留在那里。
车子颠簸着,驶过一个岔路口。我瞥见远处,有一条生锈的铁轨延伸向远方,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应该就是废弃的铁道岔口了。
我立刻扭过头,不敢再看。
汽车继续向前,将那个岔口,那片平房区,那两个人,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缩小成模糊的、即将消失的点。
我靠在脏兮兮的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裤兜里,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硌着我的腿。我伸手进去,想把钱拿出来另外放好。
手指却触到了另一个东西。
一个硬硬的,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不是钱。
09
我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小张作业本纸,被仔细地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边缘整齐。纸很旧了,泛着黄,但很平整,像是被人保存了很久。
我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车上人不多,我旁边和后面的座位都空着。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售票员靠在门边打盹。
我慢慢地把那个纸方块展开。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生生的声响。
纸的正面,用铅笔淡淡地画着一朵小花。线条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五个歪歪扭扭的花瓣,中间一个圆圈。花没有叶子,孤零零地开在纸的中央。
我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地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是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很轻,笔画有些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手不颤抖。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却异常清晰——
快走。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塞进我口袋里的?
只能是她。
只有她有机会,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这样一张纸塞进我放钱的手帕包里。
是我在厨房煮鸡蛋的时候?
是我帮她递东西的时候?
还是……最后在院门口,那短暂遥望的瞬间?
大娘把钱塞给我时,手帕包是包好的,她不可能中途做手脚。
那个看起来对外界毫无反应,沉默得像一口古井的姑娘。她用这种隐蔽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方式,向我传递了信息。
一朵简单到近乎笨拙的小花。
两个沉重到让人心惊的字——快走。
她不是完全的空白,不是彻底的封闭。
在那层坚硬的壳下面,有什么东西还在微弱地活动着,观察着,甚至……判断着。
她看出了什么?
是觉得这个家危险?
是觉得大娘那“不该有的念头”会给我带来麻烦?
还是仅仅因为,任何与那场悲剧相关的、与外界的接触,对她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刺激,所以她本能地想让“外来者”离开?
“快走。”
是警告?是哀求?还是她对自己无法逃离的处境,一种绝望的映射?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尖。
车窗外,景色飞驰,阳光明亮。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弥漫着悲伤和药味的堂屋,听到了那压抑的哭泣和均匀得可怕的呼吸。
我把纸重新仔细叠好,放回贴身的衬衫口袋里。那张纸很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心口。
我没有再回头。
车子一路颠簸,下午时分,到了临江县。这是个比之前那个小城稍大些的县城,同样灰扑扑的,但街上行人多了些,也有了几幢高点的楼房。
我按着之前打听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据说在招工的小工厂。
厂子很破旧,门口挂着斑驳的木牌。
门卫室一个老头听我说是来找工作的,上下打量我几眼,嘟囔了一句“早不招了”,就关上了小窗户。
我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天,身上的钱所剩无几。晚上就睡在车站的长椅上,或者找最便宜的大通铺。
那张写着“快走”的纸片,我一直贴身藏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对着昏暗的光线,看纸上那朵笨拙的小花。那两个字像是有生命,在黑暗中凝视着我。
我最终没在临江县找到工作。身上的钱快花光了,我买了张回省城的车票,打算再碰碰运气。
回省城的火车是夜车。我靠在硬座车厢冰冷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灯火飞快地掠过。
对面坐着一对母子,孩子吵着要吃苹果,母亲低声哄着,从包里掏出一个洗得发亮的红苹果,小心地用水果刀削皮。长长的果皮垂下来,一圈一圈。
我看着那旋转着落下的果皮,忽然想起了彭大娘。
想起她削苹果是不是也这样小心?
她会不会也这样,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叶夜蓉,然后忐忑地看着那姑娘毫无反应地、缓慢地接过,再机械地放入口中?
叶夜蓉吃苹果的时候,会尝出甜味吗?
她会想起,在变成这样之前,苹果是什么味道吗?
还有那张画着小花的纸。她画那朵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记忆中曾经喜欢过的花?还是仅仅因为,花是简单的,美好的,与黑暗无关的象征?
而“快走”……
火车钻进隧道,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车厢里的灯显得格外惨白。
我在轰鸣声中,再次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摸了摸那个硬硬的纸方块。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下一个大站下了车。那是离彭大娘所在小城更近的一个枢纽站。
我买了张站台票,在喧嚣的月台上徘徊。南来北往的列车在这里交汇又分离,汽笛声撕扯着夜空。
我知道我这个决定很傻,很冲动,甚至可能毫无意义。我只是一个自身难保的落魄毕业生,我能改变什么?
但我脑子里总浮现出大娘那双红肿的、盛满负罪和绝望的眼睛,还有叶夜蓉最后站在院门口,那个遥远的、静止的灰色身影。
以及口袋里,这张沉默的、带着温度的命令——快走。
可我已经走了。现在,我又想回去。
不是回到那个小院,不是再去面对那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沉默。而是……我想知道,有没有别的可能。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可能。
比如,有没有人能帮帮她们?
街道?
妇联?
或者……那姑娘是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好转的希望?
那种彻底的封闭,有没有可能是某种严重的心理创伤后遗症,或许……或许是有办法的,只是她们不知道,或者被困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院里,根本无法接触到?
我知道我想得太简单,太高估自己。这世上多得是无解的苦难。
可那张“快走”的纸条,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如果她真的希望所有人都“快走”,都远离那个泥潭,为什么又要用一朵小花,留下一点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美好的微弱眷恋?
我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夜,看着天色由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
第一班开往那个小城的短途列车开始检票时,我站了起来。
我买了票,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菜农,带着满筐湿漉漉的蔬菜。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朝着我来时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景物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我知道,我正在逆着“快走”的方向,往回走。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冷漠的拒绝?是更深的绝望?还是……那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改变的可能?
我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纸方块。
火车向前,离那个小城,那个院子,那两个人,越来越近。
晨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照在我脸上,有些晃眼。
我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铁轨延伸的尽头。
那里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10
清晨的小城车站比晚上更显破败。水泥地面被夜露打湿,泛着脏兮兮的光。寥寥几个旅客缩着脖子,呵出白气。
我走出车站,在路边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热水啃了。馒头很硬,没什么味道,但我吃得很慢,我需要时间思考。
直接再去彭大娘家吗?不,那样太突兀。大娘可能会尴尬,甚至抗拒。叶夜蓉……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我想起那个嘴碎的邻居孙莹。她看起来是这一片的消息灵通人士,或许能从她那里探听些有用的信息,或者找个由头。
我凭着记忆,又走回那片平房区。巷子里飘着煤烟和早饭的味道。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遛弯,警惕地打量我这个生面孔。
我走到孙莹家院门口。门开着,她正拿着个大铝盆在院子里喂鸡,把糠皮和菜叶搅和在一起。
“阿姨。”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孙莹抬起头,看见是我,惊讶得手里的盆子都歪了一下,糠皮撒出来些。“哟!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不是走了吗?”
“有点事,耽搁了。”我含糊地说,然后指了指她家院子,“能……进去说吗?”
孙莹狐疑地看了我两眼,侧身让我进去,顺手把院门掩上了。“啥事啊?不是又把东西落下了吧?”她指的是我之前托她转交的奶粉和鸡蛋糕。
“不是。”我在院子里站定,晨风有点冷,“阿姨,我想问问,像夜蓉姑娘那样的情况……街道上,或者妇联,管不管?有没有可能……送她去瞧瞧病?”
孙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她放下铝盆,拍了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
“管?怎么管?早先街道上也来人看过,劝彭婶送她去精神病院瞧瞧。彭婶死活不同意,说那不是精神病,说那是她儿子造的孽,她得自己守着。再说了,送去那种地方,得花钱,还得有家属签字。彭婶咬死了是她家人,谁还能硬抢不成?”
她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小伙子,我看你心善。但这事,你真别沾手了。彭婶那人,轴得很,认死理。她觉得这是她的债,就得她自己背。外人说啥都没用。那姑娘……唉,刚来那两年,偶尔还能蹦几个字,后来就越来越不说话,现在这样,跟个木头人差不多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神’自己不想走,谁也请不动。”
“那……就这么一直下去?”我心里发凉。
“不然呢?”孙莹撇撇嘴,“除非那姑娘自己哪天突然开了窍,或者……”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或者彭大娘不在了。可彭大娘不在了,叶夜蓉又该怎么办?那个远房舅舅?
似乎看出我的想法,孙莹摇摇头:“她那个舅舅,头两年还寄点钱,后来听说搬南方去了,再没音信。这姑娘,说到底,是彭家娘俩互相拴着。一个觉得欠了债,一个……怕是连恨都不知道怎么恨了。”
喂完鸡的母鸡咕咕叫着,在院子里踱步。
孙莹看了看天色:“你还有别的事吗?我一会还得去上班。”
我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也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这种基层的、沉重的、被时光和苦难固化的悲剧,似乎真的被所有人默认为无解。
“没了,谢谢您。”我低声说,转身想走。
“哎,”孙莹又叫住我,语气缓和了些,“你……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去看看也行。彭婶今天好像要去粮站买米,估摸着一会儿就出门。那姑娘……应该一个人在家。”
她说完,也不看我,端起铝盆进了屋。
我站在巷子里,犹豫了很久。去看叶夜蓉?单独?我能说什么?做什么?
但我还是朝着那个小院走去。院门紧闭着。我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隐约有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声音开得很小。
我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落下。
就在我第三次抬起手时,院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彭大娘拎着个布袋子,正要出门。看见我,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布袋“啪嗒”掉在地上,几个空塑料瓶滚了出来。
“小……小吕?”她声音发颤,难以置信,“你……你没走?”
“大娘,”我弯腰帮她捡起塑料瓶,放进布袋,“我……我回来看看。”
“看看?”她重复着,眼神里有惊慌,有疑惑,还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期盼。“看……看啥?”
我一时语塞。
她看了看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屋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急忙压低声音说:“你……你快走吧。别再来了。昨晚……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留你,更不该有那些糊涂念头。你是个好孩子,别搅和进我们家这摊浑水里。走吧,啊?”
她推着我,想让我离开。
“大娘,”我站着没动,“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想问问,夜蓉姑娘,有没有可能……去看看医生?心理医生那种?”
“医生?”大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字眼,猛地摇头,手摆得像风中的叶子,“不去!不去那种地方!她没病!她只是……只是心里苦!去了那里,人家把她当疯子,关起来,打针吃药……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反应激烈得出乎我意料。“不是精神病院,是……是能跟她说话,开导她的那种……”
“谁跟她说话都没用!”大娘打断我,眼圈又红了,“她只听……只听她自己的。”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小吕,你听大娘一句,走吧。你的好意,大娘心领了。可这是我们的命,我们的债,跟你没关系。你再待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尤其是夜蓉。”
她说着,目光忍不住又飘向屋内。
就在这时,里间的窗户,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敲击声。
“笃。”
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却清晰得像鼓点。
我和大娘同时愣住了,望向那扇窗。
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旧报纸被风吹动,簌簌作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晰了些。
大娘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我的胳膊,她看着那扇窗,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那里面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期盼。
叶夜蓉在敲窗户。
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是在阻止?还是在……
大娘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屋里,连地上的布袋都忘了捡。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两声敲击,像直接敲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该进去吗?还是该像大娘说的,立刻离开?
窗户那边再没有声音传来。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收音机里那咿咿呀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戏曲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
我弯下腰,捡起那个装着空塑料瓶的布袋,拍了拍上面的土。
然后,我走到院门前,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没有人。收音机放在方桌上,戏曲声在空荡的屋里回旋。里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走到里间门口,停下脚步。
大娘背对着门口,坐在叶夜蓉的床边。叶夜蓉靠墙坐在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大娘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我看到了床边的矮柜上,放着那包我托孙莹转交的奶粉,还有鸡蛋糕。包装都还没拆。
“夜蓉……”大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你……你想说啥?你告诉妈……告诉大娘,你想说啥?”
叶夜蓉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她只是慢慢地,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举了起来。
那是一小截铅笔头,很短,用得只剩下一点点。还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似乎画着什么。
她把纸和铅笔头,一起递向大娘的方向,手臂伸得直直的,很僵硬。
大娘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两样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下子瘫软下去,伏在床边,发出一种类似呜咽,又类似解脱的、怪异的哭声。
我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手里的那张纸。
纸上,用那截短铅笔头,画着一样东西。
不是花。
是两排平行的、歪歪扭扭的线,中间用更凌乱的线条连接着。
像一道铁轨。
在“铁轨”的旁边,画着一个更小、更简单的图形,像个火柴人,又像是一个蜷缩起来的、小小的身影。
而在纸的最下方,铅笔的痕迹很重,很用力,划破了纸张,写着两个比上次更加扭曲、却莫名决绝的字:不怕。
大娘哭得不能自已,她把那张纸紧紧地、紧紧地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又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叶夜蓉依旧低着头,垂下的长发遮住了一切表情。她保持着递出纸笔的姿势,手臂久久没有放下,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的阳光强了一些,透过旧报纸的缝隙,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不知何时唱完了,响起一阵沙沙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开始播报早间新闻。
“……下面播送简讯,我市青年志愿者协会将于本周日,在人民广场举行义诊咨询活动,届时将有来自省城的心理学专家……”
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了进来。
大娘伏在床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叶夜蓉那一直举着的、僵硬的手臂,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垂落下来,搭在了被子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听着收音机里平板的播报声,看着房间里这静止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的一幕。
我没有进去。
我轻轻地把那个装着空塑料瓶的布袋,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挨着那台还在播报新闻的收音机。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子,轻轻带上了院门。
铁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沿着来时的那条土路,慢慢地往外走。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
巷子口,孙莹推着自行车正要出门,看见我,惊讶地挑了挑眉,但这次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骑上车走了。
我走到长途汽车站,买了最近一班离开这个县城的车票。这次,是相反的方向。
等车的时候,我摸了摸衬衫口袋。那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方块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车站那个绿色的、油漆剥落的邮筒前,再次展开它。
正面,那朵简单的小花。
背面,那两个沉重的字——快走。
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这张纸,仔细地、平整地,重新叠好。
我没有把它投进邮筒。
我把它放回了贴身的衬衫口袋。
汽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驶离车站,将那个小城又一次抛在后面。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窗外的田野向后飞掠,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衬衫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地贴在我的心口。
像一片羽毛。
也像一块小小的、坚硬的、温暖的石头。
车子载着我,驶向未知的前方。
路还很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