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旧夹克有些起球了,袖口磨得发白。

妻子伸手替我抚平衣领,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火车窗外的风景匀速倒退,我们混在硬座车厢的人群里,像任何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

她知道我习惯这样。

也知道这次回家,会面对些什么。

弟弟博超刚提了处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母亲的电话里,已经念叨过好几回他的风光。

而我,在家人眼里,只是个在省城机关做着普通工作的女婿。

四十五岁,不上不下。

岳母委婉的询问,小舅子似有若无的敲打,这些我都不陌生。

我也从未想过解释什么。

直到那天傍晚,小陈拿着文件出现。

博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裂成好几瓣。

茶水洇湿了地毯,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手里那支刚签完字的笔。

博超的嘴唇在抖,腿弯打颤,扶着沙发扶手才没瘫下去。

他看到了。

看到了文件抬头上,那个他只在内部通报里见过的称谓。

而那个称谓后面,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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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硬座的气味很复杂。

泡面、汗味、不知谁家煮鸡蛋的硫磺气息,混在一起。

我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丽香,她身子弱,吹不得风。

“还有两小时就到了。”

她看了眼手机,声音轻轻的。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驰的田野上。

冬日的北方平原一片灰黄,偶尔掠过光秃秃的树林,枝桠伸向天空,像瘦骨嶙峋的手。

身上这件夹克穿了五年。

藏青色洗得发白,肘部有些磨薄了,但穿着舒服。

丽香伸手替我整理衣领,指尖碰到我的脖颈,凉凉的。

“妈昨天又打电话了。”

她顿了顿,“说博超这周末也在家,正好聚聚。”

“挺好。”

我说。

她的手指在我衣领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他刚当上处长,说话可能……你多担待。”

我转过头看她。

四十三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清亮。

她抿了抿嘴唇,没再往下说。

“我知道。”

我拍拍她的手背。

掌心温热,她的手有些凉。

车厢里响起推销袜子的广播,声音聒噪。

一个孩子哭闹起来,母亲低声哄着。

我们没再说话。

她靠着我肩膀,闭目养神。

我望着窗外,想起上次回家还是三年前。

那时候博超还是副科,饭桌上话不多,偶尔敬酒时叫一声“姐夫”,客客气气的。

丽香说,他这几年很拼。

老领导赏识,自己也会来事,升得很快。

二十八岁的正处,在他们系统里算拔尖的。

火车钻进隧道。

黑暗瞬间吞没车窗,玻璃上映出我和丽香的倒影。

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在一起。

出隧道时,光猛地涌进来。

她醒了,揉了揉眼睛。

“快到了?”

“快了。”

我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半旧的旅行包。

里面是我们换洗的衣物,还有给岳母带的营养品。

给博超的礼物,丽香挑了很久。

最后选了一支钢笔,不算贵重,但牌子不错。

她说博超现在常要签字。

我把包放在腿上,拉链有些卡,用了点力才拉上。

丽香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件衣服,妈看了又要说了。”

“穿着舒服。”

她也知道我习惯这样。

在单位也差不多,除非正式场合,都是便装。

同事们早习惯了。

有些新来的年轻人,头一次见我穿着旧夹克在食堂打饭,还会愣一下。

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当回事。

火车开始减速。

窗外出现了熟悉的站台轮廓,灰扑扑的水泥柱子,褪色的标牌。

丽香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我提起包,让她走在前面。

人群开始往车门涌动,空气里弥漫着到站前的躁动。

我们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她的手一直搭在我臂弯里。

握得很轻,但没松开。

出站口的风很大。

北方的冬天干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脸。

我侧身替她挡了挡。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了弯。

“打车吧?”

“嗯。”

我招手,一辆出租车靠过来。

司机帮我们把包放进后备箱。

车里开着暖气,玻璃上蒙着一层雾。

丽香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划,写了个“家”字。

笔画很快模糊了。

她静静看着那块消失的痕迹,没说话。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

这些年城市变化大,但老城区的格局还在。

拐进那条巷子时,记忆就全回来了。

青砖墙,老槐树,冬天掉光了叶子。

树下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看见出租车,往这边瞅了瞅。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锈色的底子。

丽香先下车,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我付了车钱,提着包跟上去。

她抬手按门铃。

铃声在院里响起,拖得长长的。

02

门开了。

岳母赵素珍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我们,眼睛一下亮了。

“可算到了!”

她拉住丽香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又瘦了。”

“妈,没瘦。”

丽香笑。

岳母这才转向我,笑容淡了些,但还算热情。

“小林也来了,路上累吧?”

“不累。”

我把包提进门。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水泥地扫得发白,墙根种着几丛月季,冬天只剩枯枝。

正房是三间平房,玻璃擦得亮堂堂的。

厨房飘出炖肉的香味。

“博超还没下班?”

丽香问。

“快了吧,说今天处里有事,可能晚点。”

岳母引我们进屋,“你们先歇着,我包饺子呢,韭菜猪肉馅的。”

客厅还是老样子。

木质沙发铺着针织坐垫,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和橘子码得整齐。

墙上多了几张照片。

博超的毕业照,工作照,还有一张是在某个会议上的合影。

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后排,但人挺拔,很显眼。

“坐呀,别站着。”

岳母端来茶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印花玻璃杯。

我接过来,道了谢。

丽香要去厨房帮忙,被岳母按住了。

“你歇着,坐那么久火车,累。”

她在丽香身边坐下,拉着女儿的手不放。

“博超上个月提了处长,你知道了吧?”

“电话里说了。”

丽香点点头。

“可不容易呢。”

岳母声音高了些,“他们单位那个竞争,激烈得很。他们处长调走了,空出位置,多少人盯着。我们博超工作踏实,领导看重,这才……”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谁谁家孩子也考公务员,好几年了还是科员。

谁谁托关系想调动,没办成。

“我们博超全靠自己。”

岳母语气里满是自豪,“他领导说了,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丽香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我喝着茶,水温刚好。

“对了小林。”

岳母忽然转向我,“你那边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吧?”

“挺好的。”

“你这年纪,也该想想进步的事了。”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我听说你们机关升迁慢,但也不能总在原地踏步。你看博超,比你小十几岁,都……”

“妈。”

丽香轻轻打断,“林辉工作性质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不都是公家单位嘛。”

岳母不以为意,但也没继续往下说。

她起身去厨房看饺子。

客厅里静下来。

丽香看向我,眼里有些歉意。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这些年习惯了。

刚结婚时,岳母对我还算满意。

省城工作,机关单位,说出去体面。

但时间长了,看我一直没什么“进步”,态度就淡了。

尤其是博超起来后,对比更明显。

她倒不是刻薄的人,就是传统,觉得男人该有出息。

厨房传来剁馅的声音,很有节奏。

丽香站起来,“我还是去帮忙吧。”

她走进厨房,我听见母女俩低低的说话声。

我放下茶杯,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交错,在水泥地上投下稀疏的影子。

墙角堆着些旧花盆,里面土都干了。

远处传来汽车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由远及近。

声音在巷口停了。

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还有说话声,笑声。

我听见岳母在厨房里说:“是不是博超回来了?”

脚步声往门口去。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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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进来的是三个人。

刘博超走在中间,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

两边各陪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公文包,态度恭敬。

“妈,我回来了。”

他声音清亮,带着笑意。

“哎哟,还带了同事啊?”

岳母迎上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处里的小张和小李,顺路送我。”

博超边说边往屋里走,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

看见丽香,他笑容更大了些。

“姐!”

“博超。”

丽香走过去,他轻轻抱了抱她。

“半年没见了吧?姐你又瘦了。”

“哪有。”

丽香拍拍他胳膊,“倒是你,精神不错。”

博超这才看向我。

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旧夹克上停了一瞬。

“姐夫。”

他点点头,算是招呼。

我应了一声。

那两个年轻人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站得笔直。

“坐呀,别客气。”

岳母张罗着倒茶。

“处长,那我们先回去了?”

其中一人开口,语气请示。

“行,明天处里见。”

博超摆摆手,动作随意但透着分量。

两人告辞走了。

客厅里一下子宽敞起来。

博超脱了西装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搭。

“丽香,帮你弟挂起来。”

岳母说。

丽香刚要动,博超却看向我。

“姐夫,麻烦你。”

他语气自然,就像说“递张纸巾”那样平常。

我走过去,拿起那件西装。

面料挺括,分量不轻。

衣领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品牌标志。

我把它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博超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

“今天开了三个会,累死了。”

他往后一靠,“上面来检查,全处忙得团团转。”

“领导重视才检查嘛。”

岳母端来新泡的茶,“你刚上任,得好好表现。”

“知道。”

博超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对了妈,下周我可能要出差,去趟省里。”

“又出差啊?”

“没办法,有个重要会议,得去汇报工作。”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丽香在我身边坐下。

她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凉意传来。

“姐夫最近忙吗?”

博超忽然问。

“还行。”

“你们单位是不是挺清闲的?我听说省级机关都那样,按部就班。”

他喝了口茶,“不像我们系统,压力大,但机会也多。”

我没接话。

他也没指望我接,自顾自说下去。

“我们厅长昨天还找我谈话,说年轻人要敢挑担子。处里几个老同志,思想僵化,工作推不动。还得靠我们这些新鲜血液……”

他说了十几分钟。

最近的改革,处里的规划,和省里领导的接触。

岳母听得眼睛发亮,不时点头。

丽香安静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冬天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多,屋里就要开灯了。

“我去煮饺子。”

岳母起身去厨房。

博超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姐,我带了两瓶好酒,今晚和姐夫喝点。”

“你少喝点。”

丽香说。

“高兴嘛。”

他走向酒柜,取出一瓶白酒,包装很精致,“这可是特供酒,外面买不到。”

我看向那瓶酒。

确实不常见,是某个接待系统的内部用酒。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姐夫认识这酒?”

“见过。”

“我们厅里招待用的。”

他拧开瓶盖,酒香飘出来,“一般人可喝不到。”

丽香轻轻咳了一声。

博超没在意,拿来三个酒杯,一字排开。

“姐夫酒量怎么样?”

“那一会儿多喝两杯。”

他说着,又看向我身上那件夹克,“姐夫,你这衣服穿了挺久了吧?我那儿有件不穿的西装,牌子不错,回头给你?”

“不用,习惯了。”

他笑了笑,没再坚持。

但那笑容里的意味,谁都明白。

厨房传来下饺子的声音,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

客厅里弥漫着酒香和食物的香气。

博超把酒倒上,三杯,满得快要溢出来。

“姐,你也来点?”

“我不喝。”

丽香摇头。

“行,那我和姐夫喝。”

他端起一杯,晃了晃。

液体在玻璃杯里荡出琥珀色的光。

门外忽然响起汽车声。

这次很近,就在院外。

博超侧耳听了听,“应该是隔壁老陈家儿子,刚买了新车,天天显摆。”

但车声停了,没再响起。

接着是很轻的关门声。

脚步声往这边来,不重,但节奏清晰。

门铃响了。

04

岳母在厨房喊:“谁呀?”

博超皱眉,“这个点,不会是处里的人吧?”

他放下酒杯,往门口走。

我也站起身。

门外站着个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穿着深色夹克,身板挺直。

他看见博超,点了下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屋里。

看见我时,眼神定了定。

“请问林辉同志在吗?”

声音不高,但清晰。

博超愣了下,“你找我姐夫?”

他侧身让开。

小伙子走进来,步子很稳。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站定,但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静了一瞬。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这是……”

“妈,没事。”

丽香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看向小伙子。

“小陈。”

“林……”

他刚开口,我轻轻抬手。

他立刻停住,改口道:“有件事,需要您处理一下。”

博超走过来,打量着小陈,“你是?”

“我是林辉同志的同事。”

小陈答得简洁。

“同事?”

博超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

小陈穿着普通,但那站姿,那眼神,不像一般机关里的文员。

“急事?”

我问。

“需要您签个字,文件带来了。”

小陈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

很普通的牛皮纸文件夹,但封口处贴着一道红色签条。

我点点头,“去院里说吧。”

“好。”

小陈侧身让路。

我往门口走,丽香轻声问:“要紧吗?”

“很快。”

院子里已经全黑了。

屋檐下亮着一盏老式灯泡,光线昏黄。

小陈走到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我才跟过去。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文件。

借着微弱的光,能看清抬头的保密标识。

他递过笔。

我接过来,快速浏览内容。

是一份人员调整的报备文件,需要我最终确认。

大约用了两分钟。

期间小陈站得笔直,面朝院门方向,目光扫视着外面的巷子。

我签下名字,日期。

把文件还给他。

他仔细检查了签名,收好文件,重新封上签条。

“车在外面。”

他说,“您需要的话……”

“不用,明天照常。”

他点头,收起公文包。

“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小陈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院门开了又关。

我站在原地,点了支烟。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烟味散在冷空气里。

屋里传来岳母的声音:“小林,饺子好了!”

“来了。”

我应了声,把烟掐灭。

走进屋时,博超正站在窗前,望着院门方向。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姐夫,你这同事挺有意思。”

他说,语气随意,“大晚上的送文件?”

“有点急事。”

“什么文件这么急?”

他追问。

“工作上的。”

我没多说。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也是,你们机关就爱搞这些形式。一个签字,明天上班办不行?非要跑一趟。”

我没接话,走到餐桌边坐下。

饺子已经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丽香在我旁边坐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博超,来吃饭。”

岳母招呼。

博超走过来,坐下前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刚那车不错,新款帕萨特吧?公车?”

“不知道。”

“肯定是公车。”

他笃定,“私人的谁这个点还跑腿。”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又给我倒上。

“来姐夫,先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

碰杯时,他特意把杯子压得很低。

这是酒桌上的规矩,对尊长或上级才这样。

但他做得很随意,像是习惯动作。

一杯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吃饺子吃饺子。”

岳母张罗着。

韭菜猪肉馅,咸淡刚好。

丽香给我夹了两个,“多吃点。”

她自己吃得慢,小口小口的。

博超几杯酒下肚,话又多了起来。

“姐夫,说真的,你在机关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动一动?”

他夹了个饺子,没吃,拿着筷子比划,“这年头,光会埋头干活不行,得会运作。”

岳母看了他一眼,“好好吃饭。”

“妈,我说实话嘛。”

博超又喝了口酒,“姐夫这年纪,再不上就难了。我认识你们系统几个人,要不要……”

丽香轻声打断。

“姐,我是为姐夫好。”

他转向我,“真的,姐夫,需要的话我帮你问问。我们厅长关系广,说不定能说上话。”

“不用了。”

“你别客气。”

他以为我不好意思,“这年头,有人帮衬和没人帮衬,差远了。就像我这次提处长,要不是……”

他开始讲自己的晋升经历。

如何抓住机会,如何在领导面前表现,如何“搞定”关键人物。

有些细节,按理不该在饭桌上说。

但他显然不在乎,或者说,需要说出来。

岳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丽香低头吃着饺子,睫毛垂着。

我安静听着,偶尔喝口酒。

他说了大概十分钟,才停下来。

“所以姐夫,你得主动点。”

他总结道,“该走动走动,该表示表示。你们那种老机关,更讲这个。”

我放下筷子。

“我敬你一杯。”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这才对嘛!”

他端起杯子,和我碰了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能帮肯定帮。”

又是一杯。

这酒度数不低,他脸上已经泛红了。

“对了姐夫,你们单位最近是不是有个调整?”

他忽然问,“我听说几个部门要合并?”

“可能有吧。”

“消息要灵通啊。”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种时候最敏感,谁上谁下,都在这节骨眼。你得提前活动……”

他给我讲起“活动”的门道。

找谁,怎么说,送什么,什么时候送。

一套一套的,很熟练。

丽香站起来,“我再去煮点饺子。”

她端起盘子去了厨房。

岳母也跟着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博超又倒了杯酒。

这次倒得太满,酒溢出来,在桌上洇开一小滩。

他用手指抹了抹,放在嘴里吮了一下。

“姐夫,我说句掏心窝的。”

他眼睛有些红,“你这人太老实,不行。现在这世道,老实人吃亏。”

我没说话。

他当我默认了,继续往下说。

“你看我,二十八岁,正处。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游戏规则。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对上对下,分寸拿捏好……”

他说得激动,手指在桌上敲着。

杯里的酒跟着晃。

“你还记得我以前那个科长吗?老古板一个,现在还在原地踏步。为什么?不会做人!领导来了,他连敬酒都不会……”

厨房里传来煮水的声音。

丽香和岳母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博超说到兴头上,声音越来越高。

他讲自己如何“搞定”一个难缠的老领导。

如何在一个重要项目上“表现突出”。

如何在竞争关键时刻“把握机会”。

每个故事里,他都是主角,聪明,果断,有手腕。

我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酒瓶快空了。

他给自己倒上最后一杯,才发现我的杯子还满着。

“姐夫你怎么不喝?”

“喝得慢。”

“这酒得大口喝,才有味道。”

他举杯,“来,干了。”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

他仰头一饮而尽。

我喝了半杯。

他放下杯子,长长吐了口气。

脸上全是满足的神色。

“痛快!”

他说。

丽香端着新煮的饺子出来。

看见空酒瓶,眉头微皱。

“博超,你喝太多了。”

“不多,高兴嘛。”

他摆摆手,身子有些晃。

岳母过来收拾桌子。

博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姐夫……”

他开口,声音有点含糊,“回头,我带你见见我们厅长。他一句话,比你干十年都管用……”

他没说完,打了个酒嗝。

丽香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无奈。

我站起来,“我去院里醒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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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院子里的空气冷冽。

吸进肺里,像冰片划过。

我点了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里明灭。

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岳母低低的说话声。

她在劝博超少喝点。

博超的声音飘出来,含混不清,还在说厅长如何如何。

我走到老槐树下。

树干粗糙,树皮开裂,摸上去扎手。

这棵树比我年纪还大。

丽香说,她小时候就在树下跳皮筋,夏天乘凉,秋天捡落叶。

后来她考上大学,离开家。

再后来,我们结婚。

每次回来,这棵树都在。

它见过博超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下来哭的样子。

见过岳父还在时,一家人围着小桌吃饭的样子。

也见过我穿着旧夹克,被岳母旁敲侧击的样子。

烟烧到尽头。

我掐灭了,烟蒂丢进墙角的垃圾桶。

铁门外的巷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频率稳定。

走到门口停了。

接着是很低的说话声,两个人的。

我听见小陈的声音:“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确定吗?”

“那我在这边等?”

“不用,我来。你去把车调个头,别挡着巷子。”

脚步声分开,一个远去,一个留在门外。

我走过去,拉开铁门。

小陈站在门外阴影里,看见我,站直了。

“您还没休息。”

他犹豫了一下,“刚才那份文件,省里催得急。还有一份补充材料,可能需要您再看一眼。”

“现在?”

“最好是。”

他顿了顿,“时间有点紧。”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客厅亮着灯,人影晃动。

“多久?”

“十分钟。”

我点点头,“等我一下。”

走进屋时,博超正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岳母扶住他。

“我去个厕所。”

他摆摆手,往院子角落的卫生间走。

丽香在收拾茶几,看见我,直起身。

“还要出去?”

“同事有点事,很快回来。”

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早点回来。”

我拿了外套,走到院里。

博超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眯了眯眼睛。

“姐夫,这么晚还出去?”

“有点事。”

他走过来,身上酒气很重。

“是不是刚才那个同事?我就说嘛,大晚上的……”

他打了个嗝,“你们单位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这都几点了,还使唤人。”

“工作性质不同。”

“什么性质也不能这样。”

他声音大了些,“你好歹也是老同志了,这么没地位?”

他拍了拍我肩膀,力气不小。

“要我说,你就该硬气点。明天上班,直接找你们领导,把话说明白。这么使唤人,谁受得了?”

他还要说,岳母在屋里喊:“博超,你进来!”

“来了!”

他应了声,又转向我,“姐夫,听我的,别太老实。”

他转身进屋,脚步有点飘。

我走出院子,带上门。

小陈等在巷口。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更远些的地方,没开大灯,只亮着示宽灯。

我们走过去。

路灯坏了,这段路很暗。

小陈打开手电,光柱照亮脚下坑洼的路面。

“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

“没事。”

车后门开着。

我坐进去,小陈从副驾驶拿起另一个文件夹。

这次是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

我操作时,小陈站在车外,背对车门。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某部抗战剧的枪炮声。

屏幕上的文件不长,但内容重要。

是关于某个跨省协作机制的调整方案。

我看得仔细。

有些细节需要推敲,有些表述需要斟酌。

大约用了八分钟。

确认无误,电子签名。

屏幕暗下去。

我把平板还给小陈。

“明天上午九点前,文件会送到。”

我点点头,下车。

小陈关上车门,却没立刻走。

“还有件事。”

他压低声音,“刘博超处长那边,需要留意吗?”

他问得很谨慎。

“不用。”

“明白。”

他顿了顿,“车送您回去?”

“几步路,不用。”

我转身往巷子里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但一直跟着。

走到离院门还有十几米时,脚步声停了。

我回头。

小陈站在阴影里,朝我点点头。

我推开院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但电视关了,碗筷也收完了。

岳母房间的门关着,缝里透出光。

博超房间也是。

只有丽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

她在等我。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办完了?”

我脱了外套,挂好。

她在沙发上挪了挪,让出位置。

我坐下,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累了吧?”

她轻声问。

“还好。”

她的手环住我的胳膊。

“博超他……喝多了,说话没分寸。”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传统。”

“你别往心里去。”

她声音更轻了。

我侧过头,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睡吧。”

“再坐会儿。”

她没动。

我们就这么坐着。

客厅里只有钟摆的声音,滴答,滴答。

很慢,很稳。

岳母房间的灯灭了。

博超房间还有声音,像是打电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也静了。

整条巷子都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很快又停息。

丽香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我轻轻抱起她,很轻,怕惊醒她。

她动了动,咕哝了一声,把头埋在我颈窝。

走进房间,把她放在床上。

盖好被子。

她在睡梦中抓住我的手腕,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霜。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肩膀瘦削,被子下的身体轮廓单薄。

这些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我工作忙,经常加班,出差。

家里事都是她操心。

她从来没抱怨过。

只是偶尔,像今天这样,会轻声说一句“委屈你了”。

其实委屈的是她。

我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她没醒。

呼吸声浅浅的。

我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枝桠交错,像一张网。

铁门外,巷子深处。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没开灯,像溶进了夜色里。

我知道小陈在车里。

他会待到天亮。

这是他的职责。

我拉上窗帘。

房间暗下来。

躺下时,丽香无意识地靠过来,手搭在我胸口。

我握住她的手。

凉意渐渐被焐热。

窗外传来极轻的汽车发动声。

很短暂,很快就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06

第二天早饭时,博超起得晚。

他揉着太阳穴从房间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昨晚喝多了。”

他在餐桌边坐下,岳母给他盛了粥。

“让你少喝点。”

他勉强笑了笑,看向我,“姐夫你酒量可以啊,我都不记得后来怎么回屋的了。”

“你姐扶你回去的。”

他看了眼丽香,“谢谢姐。”

“以后注意点。”

丽香轻声说。

早饭是稀饭馒头,配点咸菜。

博超吃得不多,几口就放下了。

“今天还得去单位。”

他看了眼手表,“周六还得加班,烦。”

“刚上任,多上心是应该的。”

他站起来,“我冲个澡。”

他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水声。

岳母收拾碗筷,丽香帮忙。

我坐在院里的小凳上,点了支烟。

早晨的空气清冷,带着煤烟味。

巷子里有人走动,自行车铃铛响。

隔壁老太太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是丽香家女婿吧?”

她问。

“是我,王奶奶。”

“好些年没见了。”

她走近些,“丽香爸妈常念叨你。听说你在省城干得不错?”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旧夹克上停了停。

“还是那么朴素。”

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什么。

寒暄了几句,她提着垃圾桶回去了。

博超洗完澡出来,换了身休闲装,但料子很好,剪裁合体。

“姐夫,你今天什么安排?”

他边擦头发边问。

“在家陪陪你姐和妈。”

“不出去转转?你好久没回来了,城里变化大,我带你去看看几个新楼盘?”

他也没坚持,去屋里拿了公文包。

“那我走了,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处里有应酬。”

岳母追出来,“少喝点酒!”

“知道了!”

他摆摆手,出了院门。

巷口传来汽车发动声。

他开的是单位配的车,黑色,车牌很普通。

但在这个小城里,已经算体面。

岳母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开远,才转身回来。

脸上挂着笑。

“这孩子,忙起来没日没夜的。”

她说给丽香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丽香笑笑,没说话。

上午没什么事。

岳母去邻居家串门,丽香在屋里收拾东西。

我从旅行包里取出本书,坐在院里看。

阳光慢慢爬过屋檐,照在身上,有点暖意。

书看了一半,丽香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博超昨晚那些话……”

她开口,又停住。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让他们知道……”

“现在这样挺好。”

我合上书。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就是觉得,你受委屈。”

“不委屈。”

她还想说什么,院门开了。

岳母回来,手里提着菜篮子。

“中午包饺子,茴香馅的。”

她说,“博超爱吃。”

丽香站起来去接篮子。

我也起身,帮着择菜。

三个人坐在院里,阳光正好。

茴香的香味很冲,沾在手上久久不散。

岳母一边择菜一边说话。

说巷子里谁家孩子考上公务员了。

谁家老人住院了。

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闹得整个巷子都知道。

都是些家长里短。

我择完手里的茴香,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刺骨。

中午的饺子很好吃。

茴香切得细,肉馅剁得烂,味道调得刚好。

岳母的手艺一直不错。

吃完饭,丽香洗碗,我擦桌子。

岳母坐在沙发上打盹。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着午间新闻。

某个会议的画面闪过。

我瞥了一眼,继续擦桌子。

下午,岳母睡了。

丽香也回屋休息。

我坐在院里,书看完了,就看着天空发呆。

北方的冬天,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

时间过得很慢。

巷子里偶尔有小孩跑过,笑声清脆。

整个下午,像一池静水。

直到傍晚。

夕阳西下时,博超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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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博超带了三个人回来。

都穿着正装,年纪和他相仿,但态度恭敬。

“处里同事,晚上一起吃饭,先来家里坐坐。”

他介绍得简单。

那三人一一打招呼,叫我“林哥”,叫丽香“嫂子”,叫岳母“阿姨”。

岳母热情招呼他们坐下,又要去泡茶。

“阿姨别忙了,我们坐会儿就走。”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说。

他们坐在沙发上,博超坐主位。

茶几上很快摆上水果、瓜子。

“处长,下午那个会开得怎么样?”

一个稍胖的问。

“还行,厅长基本同意了我们的方案。”

博超翘起腿,语气随意,“就是细节还得打磨。”

“您出马肯定没问题。”

另一个奉承道。

博超笑了笑,没否认。

他们聊起工作上的事。

某个项目的审批,某个资金的拨付,某个人的调动。

用词隐晦,但圈内人都听得懂。

丽香在厨房准备晚饭。

我进去帮忙。

“又是处里的人?”

她低声问。

“在家也不消停。”

她叹了口气。

我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切土豆丝。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音清脆。

客厅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关键得上面有人。”

“……王副厅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下周的检查,你们准备充分点。”

都是博超的声音。

主导,自信,带着掌控感。

土豆丝切完,丽香接过去泡水。

“我来炒吧。”

她说。

我洗了手,站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那三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博超说到兴头上,手指在空中比划。

“……所以我说,位置决定视野。你在什么层次,就能看到什么风景。像我们处现在……”

他忽然停住,看向我。

“姐夫,你们单位最近是不是有个培训名额?”

我点点头。

“争的人多吧?”

“这种名额,看着不起眼,其实是机会。”

他转向那三人,“你们也得留意,系统内的培训,认识人,拓展关系网。”

三人点头称是。

“姐夫你应该争取一下。”

他又转向我,“虽然你这个年纪,培训意义不大,但总比没有强。”

他可能觉得我态度敷衍,皱了皱眉。

但没说什么,继续和同事聊天。

晚饭准备好了。

八菜一汤,摆满圆桌。

岳母招呼大家入座。

博超坐主位,三个同事分坐两边。

我和丽香、岳母坐对面。

酒还是昨晚那种,又开了一瓶。

“来,第一杯,欢迎各位来家里。”

博超举杯。

大家都站起来。

碰杯,一饮而尽。

坐下后,博超开始张罗夹菜。

“尝尝这个,我妈拿手菜。”

“这个红烧肉炖了一下午。”

他像个主人,周到热情。

那三人也很会来事,不停夸菜好吃,夸岳母手艺好,夸博超有福气。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几杯酒下肚,话更密了。

他们又开始聊工作。

这次聊得更开,有些内部消息,有些人事变动的小道传闻。

博超喝得脸色泛红,声音也越来越大。

“……不是我跟你们吹,厅长对我,那是真看重。上次去省里开会,就带了我一个处长。吃饭的时候,还专门叫我坐他旁边……”

他说着,又喝了一杯。

“处长前途无量。”

戴眼镜的奉承道。

“还得靠各位兄弟帮衬。”

博超拍拍他的肩膀。

丽香低头吃着饭,很少动筷子。

我给她夹了块鱼。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

岳母倒是高兴,不停劝菜劝酒。

饭吃到一半,博超忽然放下酒杯。

“对了姐夫。”

他看向我,“有件事,得请你帮个忙。”

桌上静了一下。

那三人都看过来。

“你说。”

“我们处里小张,就是我带来的这位。”

他指了指戴眼镜的,“他爱人在你们系统下属单位,想调个岗位。你看能不能……”

小张立刻端起酒杯站起来。

“林哥,麻烦您了。”

他双手举杯,态度谦卑。

我没动。

“我不分管人事。”

“不用你分管,就是帮忙递个话。”

博超说得轻松,“你们机关就那几个人,谁说话管用,你肯定知道。找个机会,提一嘴就行。”

小张还举着杯,有些尴尬。

丽香轻声开口,“林辉他不……”

“姐,这就是你不对了。”

博超打断她,“一家人互相帮忙,应该的。我又不是让姐夫为难,就是递个话。”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催促的意思。

桌上安静下来。

那三人都看着这边。

岳母也停下筷子。

“我试试。”

博超笑了。

他拍拍桌子,“小张,敬我姐夫一杯。”

小张赶紧走过来,双手捧杯。

“林哥,太感谢了,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饮而尽。

他连声道谢,退回座位。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博超更高兴了,话更多。

“……所以说,关系就是生产力。你们都得学学,怎么经营关系。像姐夫这次帮忙,虽然就是一句话的事,但这份人情,小张你得记着……”

他又开始讲人际关系学。

丽香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握得很紧。

我轻轻回握,示意没事。

饭局继续。

酒又开了一瓶。

博超已经有些醉了,说话舌头打结。

那三人也差不多,脸都红红的。

突然,博超放下筷子。

“对了,差点忘了。”

他转向我,“姐夫,还有个小事。”

“我书房那个书柜,太重了,我想挪个位置。一会儿吃完饭,你帮我搭把手?”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让服务员加个菜。

丽香的手一紧。

“博超,书柜那么重,明天找人来搬吧。”

“找什么人,我和姐夫两个大男人,还搬不动个书柜?”

他不以为然,“是吧姐夫?”

“看,姐夫都没意见。”

丽香还想说什么,我轻轻摇头。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开口。

饭局又持续了半小时。

博超终于尽兴了,宣布散席。

那三人告辞离开。

岳母收拾桌子,丽香帮忙。

博超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姐夫,现在搬?”

他问。

我站起来。

书房在走廊尽头。

不大,十平米左右,但装修得很讲究。

红木书桌,真皮椅子,墙上挂着字画。

书柜是实木的,顶天立地,占了整面墙。

里面摆满了书,很多都没拆封。

“我想把它挪到这边。”

博超指了指对面墙,“那边要挂幅画,朋友送的,名家手笔。”

书柜确实很重。

我们试了试,纹丝不动。

“把书先拿出来吧。”

“麻烦。”

博超皱眉,但还是同意了。

我们把书一摞摞搬出来,堆在地上。

大多是政治类、经济类,还有一些领导人文选。

搬了十几摞,书柜轻了些。

“来,一二三!”

博超喊号子。

我们用力,书柜微微动了。

但只挪了几厘米。

“再来!”

又挪了一点。

反复几次,才挪出半米。

两个人都出汗了。

博超脱了外套,只穿衬衫。

我也脱了夹克。

继续搬。

又挪了半米。

还剩最后一段距离。

“最后一次,使劲!”

博超脸憋得通红。

我们同时用力。

书柜猛地往前一窜。

底部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终于到位了。

博超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累死了。”

他扯松领带。

我也喘气,额头上都是汗。

书房里一片狼藉。

书堆得到处都是,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姐夫你歇会儿,我去倒茶。”

博超站起来,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新位置的书柜。

它现在对着门,一进来就能看见。

气势十足。

就像它的主人。

窗外的天全黑了。

院里亮着灯。

我看见丽香站在厨房门口,朝这边张望。

我朝她点点头。

她这才转身回去。

博超端着两杯茶进来。

“给,姐夫。”

他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绿茶,泡得有点浓,苦。

“这书柜怎么样?”

他拍了拍柜门,“实木的,一个朋友送的,说是海南黄花梨,我不懂,但看着不错。”

“书也是,好多都没时间看。”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书堆,“但摆着,就得像那么回事。来家里的人,第一眼看书房,就知道主人是什么层次。”

他也没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姐夫,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弄个像样的书房。人到了这个年纪,得有点品位,有点格局。不能总像以前那样……”

他顿了顿,可能觉得话说重了,又补了一句。

“我是为你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喝了口茶。

“对了,刚才小张那事,你抓紧办。下周一前给我个信儿,我好回复他。”

“还有,以后我们处可能还有类似的事,少不了麻烦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尽力。”

他笑了,拍拍我肩膀。

“这才是一家人嘛。”

书房门忽然被敲响。

很轻,但很清晰。

08

小陈站在门外。

还是那身深色夹克,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他看见博超,点了下头,然后看向我。

“抱歉打扰。”

他的声音不高,但书房里很静,每个字都清楚。

博超皱起眉头。

“又是你?”

他语气不耐,“这都几点了,还有完没完?”

小陈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有紧急文件,需要您立刻处理。”

“车在外面等,需要您去一趟。”

小陈顿了顿,“很急。”

博超站起来。

“我说你们单位怎么回事?大周末的,晚上九点多了,还让人干活?我姐夫是你们雇的?”

他声音大了些。

小陈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

就那么一眼。

博超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可能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平静,但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我开口,“工作上的事,我去处理一下。”

“可是……”

“很快回来。”

博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拿起夹克穿上。

我们走出书房。

丽香从厨房出来,看见小陈,愣了一下。

“要出去?”

“嗯,很快。”

她点点头,没多问。

岳母也从房间出来,站在走廊里,疑惑地看着我们。

小陈朝她们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我们走出屋子。

院里很冷。

呵出的气变成白雾。

小陈走在我斜前方半步,步伐稳定。

铁门外,那辆黑色轿车亮着车灯。

灯光刺破巷子的黑暗。

走到车边,小陈拉开后门。

我坐进去。

他关上门,从另一侧上车。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皮革味。

“去老地方?”

司机问。

是个年轻声音,我没听过。

小陈说。

车缓缓启动。

巷子很窄,车开得慢。

经过院门时,我看见博超站在门口。

灯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模糊不清。

车拐出巷子,驶上主路。

路灯明亮,街上还有行人。

“什么文件?”

“跨省协作的补充协议,那边出了点状况,需要您最终确认。”

小陈从前座递过平板电脑。

还是指纹加密码。

文件不长,但条款关键。

我仔细看了一遍。

有些表述需要调整,我指出几处。

小陈记下。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接过平板,操作了一会儿。

“好了。”

车继续往前开。

这不是去什么“老地方”的路。

小陈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刘处长那边,需要解释吗?”

他问得谨慎。

“他可能会打听。”

“随他。”

小陈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

招牌很普通,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我下车。

他跟在后面。

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咚响。

里面没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擦杯子。

看见我们,他点点头,指了指楼上。

我们走上楼梯。

二楼有个小包间。

茶已经泡好了,龙井,温度刚好。

我坐下。

小陈站在门口。

“还有其他事?”

“省里来了电话,问您下周的安排。有个临时会议,可能需要您出席。”

“什么会?”

“关于区域协调发展的,几个省的主要负责人都到。”

他说了个会议名称。

我听过,规格不低。

“时间?”

“下周三,全天。”

“行程你安排。”

“好的。”

他顿了顿,“还有,关于您家属的安保等级,需要调整吗?”

他指的是丽香。

“维持现状。”

他不再说话。

我喝了口茶。

清香,微苦,回甘。

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下。

声音沉闷,传上来时已经很轻。

“差不多了。”

我放下茶杯。

小陈打开门。

我们下楼。

老板还在擦杯子,头也没抬。

好像我们从来没出现过。

走出茶馆,冷风扑面。

车还停在原地。

我们上车。

回程的路很安静。

司机开得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小陈坐得笔直,目光看着前方。

车拐进巷子时,我看见院门还开着。

灯亮着。

博超不在门口。

车停下。

小陈没下来,只是降下车窗。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您。”

我关上车门。

车缓缓倒出巷子,消失不见。

我走进院子。

推门进去,博超坐在沙发上。

他面前摆着茶杯,但没喝。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眼神复杂。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

“还没睡?”

“等你。”

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刚才那个人,是你同事?”

“什么部门的?”

“办公室的。”

他抿了抿嘴唇。

“姐夫,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三年。”

他重复了一遍,“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你。”

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茶几上。

他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

擦得很慢,很用力。

“刚才你们出去,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没看我,“问我一个在省里工作的朋友。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林辉的,在省级机关工作。”

纸巾在茶几上划来划去。

已经擦干净了,还在擦。

“他怎么说的?”

博超终于抬起头。

眼睛里有血丝。

“他说……他级别不够,查不到。”

他停顿了很久。

“但他又说,如果连他都查不到,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编外人员,临时工。”

“要么……”

他停住了。

喉咙动了动,像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要么是什么?”

他盯着我,嘴唇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