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白得晃眼。
车把撞上她的瞬间,我就知道闯祸了。
菜篮子飞出去,西红柿滚了一地,像摔碎的血珠子。
我想跑,腿却软得踩不动脚蹬。
她倒在地上,没喊疼,也没哭。
那只手从地上伸过来,冰凉,却像铁钳一样箍住我的手腕。
她抬起头,汗湿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
“想溜?”
“没那么便宜。”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债,根本不是钱能还清的。
有些路,从你歪歪扭扭骑上去的那一刻,就注定绕不开了。
01
成绩单是中午送到的。
一张薄纸,对折着,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我光脚踩在水泥地上,隔着几步远看了它一会儿。
油墨的味道,混着暑气,隐隐约约飘过来。
我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和前两次一样。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捡起来。
她展开看了很久。
手指把纸边捏得皱起来,又松开。
父亲坐在饭桌旁,烟抽了一半,按在搪瓷缸沿上。
火星掉进喝剩的茶水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谁也没说话。
母亲把成绩单轻轻放回桌上。
她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冲在铁锅里,声音很大。
父亲把烟头彻底摁灭,站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往门口走。
路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看我,只是肩膀往下沉了沉。
门被带上,不轻不重。
厨房的水声停了。
母亲走出来,端起桌上那盘炒青菜,又折回去。
筷子轻轻落在碗沿上的声音。
一下,两下。
我终于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数字很清晰。
清晰得有点残忍。
我把纸折好,放回桌上,压在那本掉了封皮的《报考指南》下面。
屋里只剩下电风扇摇头的嗡嗡声。
扇叶转动,把凝固的热气搅动起来,吹到脸上,还是热的。
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母亲端着一碗饭出来,放在我平常坐的位置。
白米饭尖尖地堆着,上面盖着青菜和几片腊肉。
“先吃饭。”她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我坐下,拿起筷子。
腊肉很咸。
嚼在嘴里,像木屑。
母亲坐在我对面,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油烟呛的。
“你爸……不容易。”
她开口,又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边。
“跑夜车,一熬就是一整宿。”
“就盼着你能……”
她又停住了,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想找出点什么。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粒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我知道。”我说。
声音闷在碗里。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疲惫,沉甸甸地落在饭桌上。
“知道就好。”
“吃完饭,想想以后。”
“街口老陈家那修车铺,昨天我问了,还缺个帮手。”
“学门手艺,饿不死。”
我没接话。
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
以后。
这两个字压在心口,比这闷热的天气更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是开出租的。
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
他们用肩膀扛着这个家,也扛着我的“以后”。
可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一次又一次。
母亲起身去收拾厨房。
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
起身回了自己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地图。
书桌上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卷了边。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渗过的黄渍。
它像一张模糊的脸,沉默地俯视着我。
门外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是在给谁打电话。
“……实在不行,只能这样了……”
“……孩子心里也苦……”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没完没了。
我拉过薄被,蒙住了头。
黑暗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还有手腕上,那块电子表走字的细微声响。
咔,咔,咔。
像在倒数着什么。
02
父亲那辆“二八大杠”,立在楼道最里头的角落。
凤凰牌,三角梁,漆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头暗红的铁锈。
车座蒙着灰,轮胎倒是饱饱的。
它像一头沉默衰老的兽,被遗忘在那里。
父亲很少骑它。
偶尔会用旧棉纱擦一擦锈迹,给链条上点油。
动作很慢,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我小时候总想骑,父亲不让。
说车太高,我腿短,够不着。
后来我长高了,他还是不让。
理由没了,就是不让。
那车把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绿色军挎包,帆布质地,边角磨得发白。
包从来是瘪的,父亲也不许我碰。
它就那么静静挂着,陪着这辆同样沉默的自行车。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
水流声掩盖了其他动静。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握住冰凉的车把。
铁锈的颗粒感硌着掌心。
我吸了口气,把车轻轻往外推。
前轮压过楼道的水泥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链条有些紧,转动时带着生涩的“咔啦”声。
推到楼门口,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眯起眼,一脚踩上脚蹬,另一条腿从后面高高抡过去,勉强跨上了车座。
坐垫很硬,顶着尾椎骨。
脚勉强能够到踏板的最低点。
我蹬了一下,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滑去。
车把不听使唤,左摇右晃。
我用力握紧,手心里立刻沁出汗,滑腻腻的。
穿过家属院门口时,看门的赵大爷从报纸上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小楠?这车……你爸让骑的?”
我喉咙发干,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加紧蹬了两下。
车子猛地往前一窜。
赵大爷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风把声音吹散了。
骑到大街上,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焦味。
行人不多,梧桐树蔫头耷脑地立着。
我漫无目的地瞪着车,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
新华书店门口贴着崭新的教辅海报。
游戏厅里传出拳皇游戏的音效和少年的叫嚷。
台球室敞着门,烟雾缭绕。
这些都和我隔着一层。
像是另一个世界。
车子拐进老街。
这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凹凸不平。
车轮轧上去,颠簸得厉害,骨头都快散架。
两旁的房子低矮,灰扑扑的墙,木头的窗棂黑黢黢的。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有不知谁家飘出的中药苦气。
我放慢了速度,车把还是晃。
这条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
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佝偻着背,动作慢得像定格。
她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
眼神空茫茫的。
我心里那股憋闷,非但没随着骑行散去,反而像这暑气一样,越聚越浓。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里,涩得发疼。
我腾出一只手去抹。
就在这瞬间。
车头猛地一偏。
不知道碾到了什么,或许是块松动的石板。
我慌忙扭动车把想稳住。
前面巷口,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嗖”地窜了出来。
是只野猫。
黄毛,瘦得皮包骨,绿莹莹的眼睛瞥了我一眼,迅速消失在另一边的墙头。
我心脏骤停,手下意识猛捏刹车。
老旧的刹车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车子却没有立刻停住,反而因为惯性向前冲去。
车把彻底失控。
我眼睁睁看着它朝着巷口拐出来的一个人影撞去。
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篮子脱手飞起。
红的绿的,天女散花般洒落。
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
人和车,一起歪倒下去。
我的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完了。
03
时间好像卡住了。
我看见西红柿滚到我的脚边,表皮摔裂了,流出黏稠的汁液。
两根黄瓜断成几截,翠绿的茬口很新鲜。
鸡蛋碎了两三个,蛋清蛋黄糊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缓缓蔓延。
篮子底朝天扣在不远处,竹篾条断了几根。
那姑娘侧倒在地上,一条腿被我的自行车前轮压着。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裙子,膝盖擦破了,渗着血丝。
手臂撑在地上,微微发抖。
她没喊,也没哭,只是急促地吸着气。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跑。
趁没人看见,赶紧跑。
腿却不听使唤,软得像煮过的面条。
我手忙脚乱地想把自己从车子底下挣脱出来。
裤腿被脚踏板钩住了,撕拉一声,扯开个口子。
我顾不上了,用力把车子往后推。
前轮从她腿上挪开,她轻轻“嘶”了一声。
我扶起车子,车把歪了,前轮的车圈也瓢了一些。
推起来一瘸一拐的。
我抬腿就想跨上去。
手腕突然一紧。
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我。
手指纤长,却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又把车扔了。
顺着那只手看去。
她已经坐了起来,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膝盖。
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额角有细密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
眉毛细长,眼睛很大,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
是一种很沉静的东西,像深井里的水。
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我嗓子干得冒烟,“你没事吧?”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上,又移回我脸上。
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
她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有点沙,却字字清晰。
我脸上腾地烧起来,想辩解,舌头却打了结。
“我……我没想……”
“车是你的?”她打断我,目光再次落回那辆凤凰车上。
我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
“是……是我爸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按着膝盖,慢慢试着站起来。
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她没靠我,自己撑着旁边的墙,站了起来。
裙子脏了一片,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弯腰,捡起滚到墙根的最后一个西红柿,吹了吹灰,放进倒扣的篮子里。
然后开始慢慢捡拾那些菜。
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刚才被撞倒的不是她。
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手里还扶着那辆罪魁祸首的破车。
“对……对不起。”我挤出几个字,“我赔你菜钱,还有……你的伤……”
她直起身,拎着重新收拾好的篮子。
鸡蛋全碎了,篮子底下黏糊糊的。
她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我。
“赔?”她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你拿什么赔?”
我摸了摸裤兜。
只有早上母亲塞给我的五块钱早饭钱,皱巴巴的一团。
“我……我先赔你菜钱。”我把钱掏出来,递过去。
她没接。
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那条老街的深处。
眼神有些飘忽。
“菜不值钱。”她说。
“那……”
“你跟我来。”她说完,拎着篮子,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在原地。
“车推着。”
“啊?”
“你撞了我,”她顿了顿,“总得让我知道,是谁撞的吧。”
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质问,却让人无法拒绝。
我推着歪把的破车,跟在她身后。
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走得不快,偶尔会轻轻吸一口气,大概是膝盖疼。
背影单薄,裙子空荡荡的。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儿。
更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04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
越往里走,越阴凉,也越安静。
空气里有陈旧木头和潮湿青苔混合的气味。
她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很旧了,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门环是铜的,也长了绿锈。
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门轴转动,发出绵长喑哑的“吱呀——”。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草药和旧物气息的味道飘了出来。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先进。
我迟疑了一下,把自行车靠在门外的墙上,走了进去。
是个很小的院子。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院子一角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洒下一片阴凉。
树下有口盖着木盖的老水缸。
正面是三间平房,白墙灰瓦,窗户是木格子,糊着窗户纸,有些地方破了,用白纸打着补丁。
虽然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扫得清清爽爽,没有一片落叶。
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
一个老人坐在槐树下的一张藤椅里。
穿着藏蓝色的旧汗衫,灰色布裤。
很瘦,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花白的头发稀疏。
他闭着眼,似乎在打盹,膝盖上盖着一块薄薄的毯子。
听到动静,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神先是空茫的,没有焦点。
慢慢转动,看到门口的我们,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
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铁……生?”
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口水。
程乐欣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爷爷,是我,乐欣。”
老人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看向她,似乎认出来了,脸上露出一点点孩子般的笑意。
“欣……回来啦。”
“嗯,回来了。”程乐欣把篮子放在旁边的小石桌上,“买了您爱吃的西红柿,可惜……摔了几个。”
她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院子中间,手足无措。
老人的目光又移到我身上,上下打量着。
“这……后生是……”
“路上碰见的。”程乐欣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腿不方便,让他帮忙把菜提进来。”
我愣了一下。
她没提撞车的事。
老人“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又变得有些涣散,看向槐树茂密的树冠,不再说话。
程乐欣示意我提起篮子,跟她进屋。
正中是堂屋,光线有些暗。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都是老物件,漆面磨损得厉害。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色彩已经黯淡。
屋里家具很少,显得空荡荡的。
她把篮子放在桌上,拿出里面没摔坏的菜。
“坐。”她指了指一把椅子。
我拘谨地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她没坐,从墙角的热水瓶里倒了一搪瓷缸水,递给我。
自己则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
卷起裙子下摆,露出膝盖上的伤。
伤口不深,但擦破了一片,渗着血丝,混着尘土。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红药水、棉签和纱布。
她低头,用棉签蘸了红药水,轻轻涂在伤口上。
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更紧。
屋里很安静,只有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她偶尔轻轻的吸气声。
我捧着搪瓷缸,水很烫,透过缸壁灼着掌心。
“那个……”我忍不住开口,“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药钱我……”
“不用。”她打断我,缠着纱布,“皮外伤,过两天就好。”
她动作熟练,很快包扎好,放下裙子。
然后抬眼,看着我。
“菜钱也不用你赔。”
“你撞了我,我受了伤,暂时行动不方便。”她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爷爷,你也看到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离不了人。”
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所以?”
“所以,你得负责。”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在我腿好利索之前,你得每天过来,帮我照看爷爷,搭把手。”
“什么?”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买菜,做饭,打扫院子,陪他说说话。”她一一列举,“也不用太久,一个月吧。”
“一个月?!”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我还要……”
“还要什么?”她问,“找工作?还是复习,准备再考?”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最难受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每天上午过来,下午你可以走。”她继续说着,像在谈一笔交易,“不用你出钱,出力就行。公平吧?”
这算什么公平?
可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还有膝盖上那块白纱布,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院子里的老人忽然发出一阵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程乐欣立刻起身出去。
我听到她轻声哄着,拍着背,还有倒水的声音。
我坐在昏暗的堂屋里,手里那缸水慢慢变温了。
窗棂格子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
把人家撞了,理亏。
没钱赔,更没脸跑。
好像除了答应,也没别的路。
可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姑娘,冷静得有点不正常。
还有她爷爷看我的眼神……
屋外,程乐欣扶着老人慢慢往屋里走来。
我站起身。
05
我答应得很勉强。
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程乐欣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同意。
她给我倒的那缸水,我一口没喝,放在八仙桌上。
缸底在积了灰的桌面上,印出一个清晰的圆痕。
“明天早上八点。”她说,“别晚了,爷爷要吃早饭。”
我“嗯”了一声,逃也似的离开那个小院。
推起那辆歪把自行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木门已经关上了。
严严实实。
把那个陈旧安静的世界,重新关在里面。
骑回家的路,比来时更沉重。
膝盖磕破的地方开始火辣辣地疼,车把歪着,蹬起来格外费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母亲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父亲沉默的背影。
一会儿是满地狼藉的西红柿和黄瓜。
一会儿是那只冰凉有力的手。
还有程乐欣平静无波的声音。
“一个月。”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很重。
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裤腿的破口和膝盖的淤青上。
“咋弄的?”
“骑车……不小心摔了。”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多大个人了,毛手毛脚。”母亲念叨了一句,没再多问,“洗手,准备吃饭。你爸晚点回,给他留了菜。”
我松了口气,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晚饭吃得很安静。
我扒着饭,想着明天早上八点的事,味同嚼蜡。
母亲几次想开口说修车铺的事,看我蔫头耷脑,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抢着洗了碗。
水很凉,冲在手上,让我稍微清醒一点。
回到房间,我躺倒在床上。
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被紧紧攥住的感觉。
冰凉,有力。
那个叫程乐欣的姑娘,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还有她爷爷,那个眼神空茫的老人。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我被生物钟准时叫醒。
其实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七点半,我蹑手蹑脚出门。
母亲上夜班,凌晨才回来,这会儿还在睡。
父亲大概出早车去了。
楼下,那辆二八大杠还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
我试了试车把,还是歪的。
推着走了一段,找到街边一个早点摊。
我买了两根油条,三个包子,用油纸包着。
想了想,又买了杯豆浆,装在塑料袋里,小心提着。
按照记忆,骑向那条老街。
早晨的老街比下午多了些生气。
有老人拎着鸟笼子溜达,有主妇端着痰盂去公共厕所倒。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颜色变深。
我找到那扇黑漆木门。
门关着。
我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头的声音,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程乐欣站在门后。
她换了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纤细的手腕。
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
我把油条包子递过去,“路上买的,不知道爷爷爱吃什么。”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谢谢。”
“你的腿……”
“好多了。”她转身往屋里走,步子确实比昨天稳了些。
院子里,老人已经坐在槐树下的藤椅里。
还是那身打扮,膝盖上盖着毯子。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目光迟缓地落在我身上。
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
“兵……娃子?”
声音含糊,但比昨天清晰一点。
我愣住。
程乐欣走过去,把早餐放在石桌上,蹲下身,柔声说:“爷爷,这是小楠,来帮忙的。”
“小……楠?”老人重复着,眼神依旧困惑,“不是……兵娃子?”
“不是。”程乐欣很耐心,“您认错了。”
老人“哦”了一声,目光移开,不再看我,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程乐欣招呼我吃早饭。
她自己只喝了小半碗粥,吃了半个包子。
油条和另一个包子,她掰碎了,泡在粥里,一点点喂给老人吃。
老人吃得很慢,有时会含在嘴里不动,程乐欣就轻声哄着,等他咽下去。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在她身上轻轻跳跃。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喂完饭,她又打来温水,给老人擦脸,擦手。
老人像个听话的孩子,任她摆布。
做完这些,她把碗筷收拾了。
“今天上午,你先帮忙把院子扫一下。”她指着墙角的竹扫帚,“然后,陪爷爷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别让他睡着就行。”
“说话?说什么?”
“随便。”她顿了顿,“他耳朵背,你说你的,他听不听得到,没多大关系。”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屋子,大概是厨房,里面传来洗刷碗筷的声音。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其实院子已经很干净了。
我扫得很仔细,把砖缝里的几片落叶和灰尘都扫出来。
偶尔抬头,看见老人坐在藤椅里,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我想起程乐欣的话,放下扫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爷爷。”我叫了一声。
他没反应。
“爷爷!”我提高了一点声音。
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茫然地看着我。
“您……喝水吗?”我没话找话。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厂里……机器不能停……”
“大锤……大锤要抡圆了……”
“什么大锤?”
他没回答,眼神又涣散了,看向虚空,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一些零碎的词。
“锅炉……红彤彤……”
“老吴……老吴盯紧点……”
“图纸……图纸不能错……”
我完全听不懂。
这时,程乐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他又说胡话了?”她问。
我点点头,“说什么大锤,锅炉,老吴……”
程乐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暗了一下。
“老毛病了。”她走过去,吹凉了药,“来,爷爷,吃药。”
老人闻到药味,孩子气地扭开头。
“苦……不喝……”
“喝了病才好。”程乐欣的声音很轻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您乖,喝完给您吃冰糖。”
哄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皱着眉,把药喝了。
程乐欣果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冰糖,放进他嘴里。
老人咂摸着糖,眉头舒展开,露出一点满足的神情。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慈祥的老人。
程乐欣站起身,对我示意。
我跟着她走到屋檐下。
“爷爷以前是机械厂的工人。”她低声说,目光看向院子里的老人,“退休很多年了。前几年开始,记性越来越差,时常糊涂,念叨些以前厂里的事,还有……一些旧人。”
“哦。”我点点头。
“他说的话,你不用太在意,也接不上。”她顿了顿,“听着就好。”
她说完,又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我重新走回老人身边。
他嘴里的糖大概化完了,又开始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目光空空地望着老槐树的枝干。
嘴里含糊地,断断续续地哼着什么。
调子很老,不成曲。
听着,竟有几分苍凉的意味。
阳光慢慢爬高,院子里越来越亮。
蝉开始叫了。
一声声,拖得长长的。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个陌生而沉默的老人。
心里那点被迫“抵债”的烦躁,不知不觉,淡下去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好奇。
这个老人,他记得的“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念叨的那些名字,老吴,兵娃子……又是谁?
06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上午准时到那个小院。
程乐欣的腿好得很快,纱布没几天就拆了,留下一块浅粉色的疤。
但她并没有因此取消那个“一个月”的约定。
我也没提。
好像彼此都默认了某种规则。
我干的活渐渐多了起来。
除了扫地,还帮忙提水,晾晒被褥,去巷子口打酱油买盐。
有时候程乐欣要去远一点的菜市场,或者去给爷爷拿药,出门时间长些,我就得独自照看老人。
老人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要么打盹,要么望着某个地方出神。
偶尔清醒些,会问程乐欣怎么还不回来。
糊涂的时候,就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念叨“厂里”、“图纸”、“老吴”。
有一次,他忽然清晰地叫出一个名字:“铁生!”
声音很大,吓了我一跳。
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程乐欣刚好从外面回来,听到这声,脚步停在院门口,脸色白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
“爷爷,我在这儿。”
老人看着她,眼神渐渐聚焦。
“铁生啊……”他喃喃地说,抬手想摸程乐欣的脸,手却抖得厉害,“你……你怎么瘦了?”
程乐欣把脸贴在他枯瘦的手掌上,轻声说:“没瘦,我好着呢。”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圈微微红了。
但她很快低下头,再抬起时,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看似坚韧冷静的姑娘,心里也藏着很重的东西。
快到月底的时候,有一天程乐欣要去区里给爷爷办新的医保手续,一大早就走了。
她说可能要下午才能回来。
让我多留心,爷爷最近夜里睡得不好,白天容易昏睡,别让他睡太久,中午记得热药。
我答应了。
上午陪老人坐着。
他精神似乎不错,没有打瞌睡,也不怎么念叨,只是静静看着院子里的鸡啄食。
那两只母鸡是程乐欣养的,偶尔能下个蛋。
快到中午时,忽然变了天。
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天色迅速暗沉。
风也大了,吹得槐树叶哗啦啦响。
眼看要下大雨。
程乐欣走时晒了一簸箕黄豆在屋檐下。
我赶紧起身去收。
豆子有点多,我手忙脚乱。
老人坐在藤椅里,看着阴沉的天空,忽然有些不安。
“要下雨了……收衣服……欣啊……”
他试图站起来。
我连忙放下簸箕,过去扶住他。
“爷爷,别动,乐欣姐出门了,我扶您进屋。”
老人顺从地让我扶着,慢慢往堂屋走。
他身体很轻,几乎是倚靠着我。
进了屋,扶他坐到八仙桌旁的椅子上。
外面已经开始掉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风把雨丝斜吹进来,打湿了门口一片地面。
我想去关堂屋的门。
老人却指着对面一间一直关着门的屋子。
“那屋……窗户没关。”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扇门锁着,是老式的挂锁。
窗户确实是木格窗,有几扇窗板似乎没插牢,在风里微微晃动。
“钥匙呢,爷爷?”
老人茫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星子扑进堂屋。
对面屋子的窗板晃得更厉害,眼看就要被吹开。
我顾不上那么多,对老人说:“您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我跑出堂屋,冒着雨冲到那间屋的窗前。
窗台不高。
我踮起脚,伸手去够那扇晃动的窗板。
够了几次,勉强抓住边缘。
用力往里一拉。
“哐当”一声,窗板被我拉上了。
但用力过猛,窗板边角撞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只听屋里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
我抹了把脸,透过窗格子上的破洞,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堆着些旧家具和杂物。
靠近窗户的地上,躺着一个扁平的木盒子。
盖子摔开了,里面散落出一些东西。
黑白的,像是照片。
还有个深色的东西,半截露在外面。
我犹豫了一下。
东西是我碰掉的,总得捡起来放好。
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现在窗板被我关严实了,从外面打不开。
我环顾四周,看到屋檐下靠着一根细竹竿。
我拿过竹竿,小心翼翼地从窗格子的破洞伸进去,轻轻拨弄那个盒子和散落的东西。
想把它们拨回盒子旁边。
竹竿碰到那个深色的物件,它滚了一下,露出全貌。
是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玉,雕着复杂的纹路,断口不规则。
竹竿尖无意中戳到一张散落的照片,把它翻了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
上面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
都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工装,背景像是什么工厂门口。
我眯起眼,凑近破洞,想看得更清楚些。
照片上,站在中间靠右的年轻人,眉眼清秀,笑得很精神。
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那五官轮廓……
我心头猛地一跳。
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像年轻时候的父亲。
我家里有一本很旧的相册,里面有一张父亲年轻时的黑白单人照。
穿着军装,还没进厂。
那张脸,和照片上这个人,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和鼻梁的弧度。
不,不可能。
一定是光线暗,我看花眼了。
父亲怎么会和程乐欣的爷爷有合影?
他们根本不是一代人。
雨势稍微小了些。
我稳了稳心神,用竹竿继续小心地拨弄。
想把照片和玉佩都弄回盒子里。
但竹竿不好控制,反而把东西拨得更散。
有一张照片被拨到了光线稍亮的地方。
我再次看去。
这次看清了,合影里那个像我父亲的年轻人,手臂搭在旁边另一个稍矮些的年轻人肩上。
两人笑得都很开怀。
那个稍矮的年轻人,脸型瘦削,眼神看起来更温和些。
他脖子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半个模糊的轮廓。
我盯着那半个轮廓,又看了看被我拨到旁边的半块玉佩。
一个荒唐的念头窜进脑海。
难道……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还有老人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吓了一跳,扔下竹竿就往堂屋跑。
冲进堂屋,只见老人摔倒在地,椅子倒在一边。
他试图自己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却使不上劲。
“爷爷!”我冲过去,扶住他。
他脸色发白,呼吸有点急。
“没……没事,”他喘着气,“想……想喝水……”
我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赶紧去倒水。
心里怦怦直跳。
刚才看到的画面,和那可怕的联想,不断在脑子里盘旋。
我喂老人喝了水,他慢慢平静下来。
雨渐渐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
我收拾好倒掉的椅子,心神不宁。
对面屋子的窗户还关着。
里面的东西……
我不敢再去想。
程乐欣是在午后回来的。
她裤脚沾满了泥点,脸上带着疲惫。
看到爷爷没事,她松了口气。
我把中午爷爷差点摔倒的事说了,略去了我去关对面窗户和看到的东西。
她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检查爷爷有没有摔伤。
趁她去厨房热药的工夫,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对面屋子的窗外。
窗户紧闭。
透过破洞,能看到那个木盒子还躺在地上,盖子开着。
照片和那半块玉佩,也还散落在旁边。
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
像一个个沉默的问号。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
明晃晃的。
我却觉得,这个小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阴凉。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有些东西,被你撞见了。
就再也回不去了。
07
接下来的两天,我有些魂不守舍。
扫院子时会走神,陪爷爷坐着时,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程乐欣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有一次,她忽然问:“你最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可能晚上没睡好。”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
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
那半块玉佩和那张旧照片,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越是不去想,越是清晰。
尤其是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脸。
和父亲旧照的相似程度,让我无法再用“看错”来安慰自己。
我需要确认。
不是凭空猜测,而是找到证据。
一天下午,离开罗家小院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附近。
那里有个摆摊给人画像兼复印东西的老头。
摊子很简陋,一块木板,一台旧式的手摇速印机。
我走到摊前,犹豫了很久。
老头抬起昏花的眼睛看我,“小伙子,画像还是复印?”
我咬了咬牙,从随身带的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空白纸。
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削尖的铅笔。
“老爷子,我跟您描述个人,您……能试着画下来吗?就画个脸。”
老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咋?要画心上人,又没照片?”
我脸一热,含糊应道:“嗯……差不多吧。”
我凭着记忆,开始描述照片上那个像父亲的年轻人的相貌。
“脸型偏长,但不是特别瘦……”
“眉毛比较浓,眉头这里有点上挑……”
“眼睛是内双,眼尾稍微有点往下……”
“鼻梁挺直,鼻头有点圆……”
“嘴唇不厚,抿着的时候,嘴角这里有点往下……”
我描述得很慢,很细致。
老头眯着眼,听着,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
时不时问我一句,“下巴呢?宽窄?”
“颧骨明显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停下笔,把纸转过来给我看。
“瞅瞅,像不像?”
我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像。
太像了。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但那神韵,那五官的分布和特征,尤其是眉眼间的神情,活脱脱就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只是画像上的人更青涩些,笑容更飞扬。
而父亲的照片,穿着军装,表情严肃。
“像吗?”老头问。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像……很像。”
“给五毛钱吧。”老头说。
我掏出钱给他,紧紧攥着那张画像,转身离开。
手心里全是汗。
纸被捏得有些发皱。
我没有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照片上的人真是父亲,他怎么会认识罗爷爷?
他们年龄相差至少二十多岁。
罗爷爷念叨的“老吴”、“兵娃子”,和父亲有关吗?
那半块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断成两半?
另一半在哪里?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搅得我头昏脑涨。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父亲平时等活儿的出租车聚集点。
远远地,我看到父亲那辆绿色的旧夏利停在路边。
他正靠在车门上,和一个同样等活的司机聊天。
手里夹着烟,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阳光照在他已经有了皱纹的脸上,显得疲惫而沧桑。
我躲在街角的电线杆后面,看着父亲。
忽然觉得,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有点陌生。
他身上,是不是藏着一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一些沉重的,不能言说的事情。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
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汽油味。
母亲给他热了饭,他坐在桌边默默吃着。
我一直在自己房间,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他吃完,母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我深吸一口气,拿着那张画像,走了出去。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揉着太阳穴。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爸。”我叫了一声,把折叠起来的画像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他有些疑惑。
“您看看。”我说,心跳得厉害。
父亲拿起画像,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
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父亲脸上的疲惫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
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恐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捏着画像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
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骇然。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寒气。
我被他的反应吓住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我画的……”
“画的?你画的谁?!”他“腾”地站起身,画像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是……是一个……”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不是姓罗?!”父亲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我,“你是不是去了城东老街?是不是进了罗家的门?!”
他怎么会知道?!
我彻底懵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父亲从我脸上读出了答案。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变得空洞而痛苦。
捏着画像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纸张飘落到地上。
他看也没看,转身就往自己卧室走,脚步有些踉跄。
“爸!”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
母亲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地上那张画像,最后看向我。
“你们爷俩……又怎么了?”她脸上带着担忧和不解。
我弯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画像。
画像上,年轻人清澈的眼睛,正对着我。
厨房的灯光昏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母亲轻微的叹息声。
我捏着画像,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自己双腿都在发软。
父亲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和罗爷爷,不仅认识。
而且,一定有很深、很复杂的纠葛。
深到他一看到画像,就失态至此。
深到他立刻猜到了罗家。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隔壁父母的房间,也一直亮着灯。
我听到压抑的说话声,时高时低。
是父亲和母亲在争吵。
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激动,甚至是……痛苦。
母亲的声音则充满了惊愕和质疑。
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争吵持续了很久。
后来,声音渐渐低了。
变成了母亲低低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起了灰白。
新的一天来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昨晚彻底改变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张画像,就放在枕边。
年轻人的笑容,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我要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罗爷爷,照片,玉佩……
还有,我和程乐欣那场看似偶然的“车祸”。
这一切之间,到底连着怎样一条看不见的线。
08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
头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母亲已经去上早班了。
父亲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我不知道他是一夜没睡,还是睡沉了。
茶几上,昨晚我放画像的地方,空荡荡的。
那张纸,不见了。
我洗漱完,犹豫着要不要像往常一样去罗家小院。
脑子里很乱。
父亲的反应,昨晚的争吵,像两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可如果不去,程乐欣会怎么想?
那个“一个月”的期限,还没到。
而且……我心里那团疑惑,像疯长的藤蔓,缠得我透不过气。
或许,答案就在那个小院里。
我最终还是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车把依旧是歪的,我也一直没去修。
好像这歪斜的状态,正契合了我此刻的生活。
骑到老街口,我放慢了速度。
巷子依旧安静。
远远地,我看到罗家那扇黑漆木门。
门虚掩着。
我停好车,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是程乐欣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苍老的男声。
声音沙哑,带着激动。
“……铁生哥!你真认不出我了?我是广才啊!吴广才!”
吴广才?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罗爷爷时常念叨的“老吴”!
我屏住呼吸,停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除了坐在藤椅里的罗爷爷和站在旁边的程乐欣,还多了一个老人。
他比罗爷爷看起来年纪小些,大概六十多岁。
身材干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
此刻,他正蹲在罗爷爷的藤椅前,双手紧紧握着罗爷爷的一只手。
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
罗爷爷低着头,困惑地看着他。
眼神依旧是空茫的,像是在努力辨认,又像是在神游。
“广……才?”罗爷爷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皱着。
“对!对!是我!”吴广才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当年咱们在红星机械厂,一个锅炉房,一个钳工班!你是大锤,我是你的副手!记不记得?”
罗爷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里喃喃:“锅炉房……大锤……”
“是啊!咱俩睡上下铺!你总说我半夜磨牙!”吴广才说着,眼泪滚了下来,“铁生哥,这些年……我找了你很久啊!你怎么住到这儿来了?你……你过得怎么样?”
罗爷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吴广才的肩膀,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嘴里又开始含混地念叨:“兵娃子……兵娃子该下班了……”
吴广才浑身一震,握着罗爷爷的手猛地收紧。
他回过头,看向程乐欣,声音发颤:“他……他还记得兵娃子?”
程乐欣的脸色有些苍白,她轻轻点了点头。
“时常念叨。”
吴广才转过头,重新看着罗爷爷,老泪纵横。
“铁生哥……兵娃子他……他对不住你啊!”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我心上。
兵娃子?
对不住?
罗爷爷浑浊的眼睛,在听到“兵娃子”三个字时,似乎亮了一瞬。
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只剩下茫然。
“对不住……”他重复着,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又像是在梦呓,“啥对不住……都是好孩子……”
“好孩子?”吴广才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身体晃了一下。
程乐欣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吴广才站稳,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他看着程乐欣,又看看依旧茫然的罗爷爷,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苦涩。
“姑娘,你爷爷……他没跟你提过以前厂里的事?没提过……一场事故?”
程乐欣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爷爷糊涂以后,说的都是片段,我听不明白。”
吴广才重重叹了口气,他拉过旁边一个小板凳坐下。
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打开。
里面是几张同样发黄的黑白照片,还有一些旧证件和纸片。
他抽出一张照片,递到罗爷爷眼前。
“铁生哥,你看看,你看看这张……”
照片上,是几个年轻工人的合影。
和我在对面屋里看到的那张很像,但似乎人更多一些。
罗爷爷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慢慢抬起来,似乎想触摸照片上的人。
吴广才指着照片上站在罗爷爷旁边的一个年轻人。
“看,这是我。”
他又指向另一边,一个笑容爽朗、眉眼熟悉的年轻人。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是画像上那个人!
是像父亲的那个人!
“这个,”吴广才的手指在那个年轻人脸上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艰涩,“这个就是兵娃子。邓……邓兵。”
邓兵?!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父亲的名字,叫邓英飙。
可我记得,奶奶曾经提过,父亲以前好像有过一个小名……
叫“兵伢子”。
“兵娃子……是个好苗子。”吴广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像是在对程乐欣说,又像是在对记忆里的罗铁生说,“聪明,肯干,就是……性子有点急,好胜心强。铁生哥那时候是班长,最器重他,拿他当亲弟弟看,手把手教他技术。”
“那会儿厂里接了个要紧任务,一批精密部件,图纸复杂,公差要求极高。铁生哥是主要负责人,带着我们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干。”
吴广才停顿了一下,看向罗爷爷。
罗爷爷依旧盯着照片,嘴唇无声地嚅动着。
“交货前那天晚上,最后一道工序出了点问题。”吴广才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一个关键尺寸,总差那么一丝丝,达不到要求。大家都累坏了,兵娃子年轻,火气旺,说他有办法,让铁生哥先去休息,他再调整一下机器。”
“铁生哥信他,叮嘱了几句,就回宿舍了。”
“后来……”吴广才的声音哽住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后来,大概是后半夜,车间里传来一声巨响……是机器压力过载,崩了。”
“碎片飞出来……”
吴广才说不下去了,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程乐欣的脸色白得吓人,她紧紧咬着下唇。
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兵娃子……当时站在机器正面调试,”吴广才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铁生哥……铁生哥听见动静,第一个冲回车间……”
他睁开眼,看着罗爷爷,眼泪又涌了出来。
“铁生哥推开了兵娃子……”
“他自己……被一块飞出来的碎片,打在头上……”
罗爷爷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水光。
吴广才颤抖着手,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用红布仔细包裹着。
他一层层打开。
阳光照在上面,泛起温润的光泽。
青白色,雕着复杂的云纹。
断口处,和我那天在对面屋里看到的半块,严丝合缝。
“这玉佩,是一对。”吴广才捧着那半块玉佩,声音嘶哑,“是铁生哥家传的,后来掰成两半。一半,铁生哥自己留着。另一半……”
他看向照片上那个叫“邓兵”的年轻人。
“……给了兵娃子。”
“他说,拿着,当个念想,以后就是亲兄弟。”
“可出事以后……兵娃子就不见了。”
“有人说他吓傻了,有人说他没脸见人,跑了。”
“那批货,因为事故耽误了,厂里受了损失。铁生哥虽然救了人,但他是负责人,也受了处分,调离了关键岗位。”
“再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改制,大家就散了。”
“我找过兵娃子,没找到。也打听过铁生哥,听说他后来过得不太好,身体也垮了,搬了家,就断了联系。”
吴广才老泪纵横,把那半块玉佩,轻轻放在罗爷爷盖着毯子的膝盖上。
“铁生哥……我对不住你……我该早点找到你……”
“兵娃子他……他欠你的啊!”
罗爷爷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慢慢碰触到膝盖上那半块温凉的玉。
他低下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深深凹陷的脸颊,滚落下来。
砸在玉佩上。
碎成几瓣。
门外,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邓兵。
兵娃子。
我的父亲。
原来那场看似偶然的“车祸”,撞开的,是一扇通往沉重往事的大门。
而我偷骑出来的那辆二八大杠……
它载着我,不偏不倚,滚过岁月的尘埃,停在了这笔跨越两代人的债面前。
09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巷子的。
推着车,腿脚发软,深一脚浅一脚。
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
吴广才沙哑哽咽的声音,罗爷爷那滴浑浊的眼泪,还有膝盖上那半块冰冷的玉佩……
像一幕幕无声的黑白电影,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父亲震惊恐慌的脸,昨晚压抑激烈的争吵,母亲低低的啜泣……
所有的碎片,噼里啪啦,终于拼凑出一幅残酷而完整的图画。
我撞倒程乐欣的那条巷子,那个路口。
几十年前,是否也站着年轻的罗铁生和邓兵?
一个信任,一个急切。
一次事故,一声巨响。
一次推开,一场重伤。
一笔债,欠了半生。
父亲多年来的沉默,他对那辆二八大杠古怪的珍视和回避,他对我的严厉乃至某种程度上的疏离……
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冷漠。
是枷锁。
是沉在心底,不敢触碰,却日夜灼烧的愧与痛。
那辆二八大杠,是不是当年那个叫邓兵的年轻人骑过的?
父亲留着它,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守着一点可怜的念想?
他给我取名“熠楠”,是希望我有光彩,像坚实的楠木。
可他自己,却一直活在当年的阴影里,被那声巨响和飞溅的碎片,钉在了原地。
我骑回家,那辆歪把的自行车,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
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
母亲还没下班。
父亲房间的门,依旧紧闭。
我把车靠在墙角,走到父亲门前。
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在半空,却停住了。
说什么?
问什么?
“爸,你就是那个兵娃子,对吗?”
“你欠罗爷爷一条命,对吗?”
话堵在喉咙口,又涩又苦。
最终,我还是放下了手。
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它们自由地,毫无负担地飘浮着。
而我,却觉得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裹住,透不过气。
我不是我。
我是邓兵的儿子。
我的血管里,流着亏欠者的血。
我的存在,是否也时刻提醒着父亲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所以他看我的眼神,有时会那么复杂?
所以他对我的期望背后,是否也藏着深深的恐惧——怕我像当年的他一样,犯错,逃避,留下一生无法偿还的债?
那天傍晚,父亲房间的门终于开了。
他走出来,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他看见我坐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相接。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严厉和恐慌。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哀求的闪躲。
他避开我的视线,径直走进厨房,倒水。
手有些不稳,水洒出来一些。
他靠在灶台边,端着杯子,却没有喝。
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背影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母亲回来了。
她敏感地察觉到屋里异样的气氛,看看父亲,又看看我。
“你们……”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吃饭吧。”
晚饭吃得极其沉默。
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母亲试图说点厂里的闲话,但没人接茬。
父亲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
饭后,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或者早早休息。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母亲收拾完厨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回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咔、咔”地走着。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都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口气很长,很沉,仿佛带着积压了半生的重量。
“那辆车,”他目光转向墙角那辆二八大杠,“是你罗爷爷……当年借给我骑的。”
“出事那天晚上……我就是骑着它,从车间跑回宿舍的。”
“后来……我没脸还。”
“一直留着。”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但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躲了。”
“厂里处分下来,我受不了,也……没脸见你罗爷爷。”
“我跑了,去了外地,混了几年。”
“后来听说他身体不好,调走了,找不到了。”
“再回来,结婚,有了你。”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有些债,还不清,就只能背着,带到土里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但我看到,有湿痕从他的指缝间渗出。
我从未见过父亲流泪。
一次也没有。
哪怕是在奶奶去世的时候。
此刻,这个沉默寡言,扛着一家生计,在我心中像山一样坚硬,也像山一样冰冷的男人。
在我面前,无声地坍塌了。
碎成了当年那个惊慌失措、充满愧疚的“兵娃子”。
我心里堵得难受。
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恨他吗?
好像恨不起来。
他用了半生来惩罚自己。
同情他吗?
可罗爷爷承受的,是实实在在的伤痛和此后几十年人生的改写。
还有程乐欣,她本该有更轻松的生活,却早早扛起了照顾爷爷的重担。
父亲哭了很久。
慢慢平静下来。
他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眼睛红肿。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你罗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太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很干涩,“记性很差,时常糊涂。和一个孙女住在一起。”
父亲点了点头,喃喃道:“孙女……都这么大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向自己的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深棕色的铁皮盒子。
盒子表面也生了锈,挂着一个小锁。
他走到我面前,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然后,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发黑。
绳子上,系着一样东西。
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光泽。
是另外半块玉佩。
纹路,断口,和我在罗家看到的,以及吴广才拿出来的,一模一样。
父亲把玉佩连着红绳,轻轻放在铁皮盒子上。
“这个……你替我还回去吧。”
“车……也骑过去。”
“怎么处置……随他们。”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慢慢走回卧室。
门,再次轻轻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铁皮盒子和那半块玉佩。
红绳静静地盘绕着。
玉佩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注视着这个家,已经注视了很多很多年。
我伸出手,拿起那半块玉佩。
玉质冰凉,触感却异常温润。
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不,是“兵娃子”的体温。
一段被时光冻结的体温。
我握紧了它。
玉的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10
我没有立刻去罗家。
接下来的两天,我照常过去。
院子里一切如旧。
槐树叶子更茂密了些,蝉鸣更聒噪。
吴广才已经离开了,程乐欣说,他留了地址,以后会常来看爷爷。
罗爷爷大部分时间还是老样子。
发呆,打盹,念叨些含混的词句。
只是偶尔,他手里会攥着吴广才留下的那半块玉佩。
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
程乐欣似乎更沉默了些。
她依旧忙碌,照顾爷爷,收拾屋子,洗衣做饭。
动作麻利,神色平静。
但偶尔,我会捕捉到她看着爷爷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还有,当她目光无意中扫过我时,那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神情。
她知道了多少?
吴广才有没有告诉她,邓兵的儿子,就是眼前这个每天来“帮忙”的年轻人?
我不敢问。
我们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异常沉闷的天空。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是个阴天。
云层低低压着,空气潮湿闷热,酝酿着一场大雨。
我上午过去时,带上了父亲给我的铁皮盒子。
盒子没锁,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几张很早以前的厂区饭票,已经模糊不清。
一枚生锈的五角星帽徽。
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发脆的纸,上面是手写的机械图纸局部,字迹稚嫩,应该是父亲刚进厂时学习画的。
最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
有父亲和工友的单人照或小合影。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
是父亲和罗爷爷的合影。
比我在罗家看到的那张合影更早一些。
照片上的罗铁生很年轻,穿着工装,笑容爽朗,手臂亲昵地揽着旁边少年的肩膀。
那少年就是邓兵,更青涩,仰头看着罗铁生,眼里满是信赖和崇拜。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授艺恩师,情同手足。弟邓兵存念。”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庄重。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重新放回去,合上铁盒。
然后,将一直贴身带着的、用软布包好的另一半玉佩,也放进盒子里。
两半玉佩,隔了数十年光阴,在这个生锈的铁盒里,安静地躺在了一起。
断口相对。
却再也拼不回完整的一块。
就像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推着那辆彻底清洗擦拭过、车把依旧有些歪的二八大杠,走向老街。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声音沉闷。
到了罗家小院外,我没有马上进去。
我把自行车轻轻靠在门外墙上。
它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沉默伫立。
我捧着那个铁皮盒子,推开虚掩的木门。
程乐欣正在晾衣服。
看到我手里的盒子,她晾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盒子上,又移到我脸上。
她没有说话。
罗爷爷坐在槐树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膝盖上,盖着那块薄毯。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打开铁皮盒子。
先拿出那张他和父亲的合影,轻轻放在他盖着毯子的腿上。
然后,取出那两半玉佩。
将父亲的那一半,和吴广才带来的、属于罗爷爷的那一半,并排放在照片旁边。
青白色的玉,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柔和却清冷的光泽。
断口狰狞,诉说着当年的决裂与伤痛。
我做完这些,后退了一步。
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风起了,吹得槐树叶哗啦作响。
几片早衰的叶子旋转着飘落。
一片落在铁盒边。
一片,落在罗爷爷花白的头发上。
罗爷爷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然后,目光下垂,落在自己膝盖上。
落在了那张旧照片,和并排的两半玉佩上。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
蝉也不叫了。
罗爷爷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东西。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枯瘦如树枝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
指尖碰到照片。
冰凉的。
又碰到玉佩。
也是冰凉的。
他的手指,一寸寸,极其缓慢地,抚过照片上两张年轻的脸。
抚过那行褪色的字。
抚过两半玉佩断裂的茬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和程乐欣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用两只手,极其小心地,捧起了那两半玉佩。
捧到眼前。
左看看,右看看。
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又像是,认出了失散多年的旧识。
他看着看着。
忽然。
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
像是释然,像是悲哀,又像是一种穿越漫长迷雾后,终于看清真相的疲惫。
笑着笑着,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滚落。
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砸在冰凉的玉佩上。
他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只是无声地流泪。
捧着那再也拼不完整的玉。
程乐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看着爷爷,眼圈瞬间红了。
她紧紧咬住下唇,别开了脸。
肩膀微微耸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如释重负,没有悲伤逆流。
只有一片茫然的钝痛。
和一种深深的无力。
有些错,犯下了,就是永远。
有些伤,留下了,就无法愈合。
父亲用了半生逃避,终究逃不过。
我无意中撞开这扇门,看到了血淋淋的真相。
然后呢?
然后能怎样?
把玉还了,把车还了。
债就算清了吗?
罗爷爷混沌的意识,在这一刻,因为熟悉的旧物,被刺激得异常清明。
但这清明,是短暂的,还是残忍的?
他是否在这一刻,清晰地记起了所有?
记起了信任,记起了事故,记起了推开,记起了此后的病痛与孤独?
这对他而言,是解脱,还是又一次凌迟?
没有人知道。
罗爷爷哭了一会儿,累了。
他慢慢止住眼泪,依旧捧着那两半玉佩。
眼神重新变得有些涣散。
但嘴角,还残留着那抹古怪的笑意。
他低下头,把两半玉佩,轻轻合在一起。
断口对得很齐。
但中间的裂痕,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满意了。
又像是,终于完成了一桩惦记了很久的事。
他把合在一起的玉佩,轻轻放在胸口。
然后,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均匀。
像是睡着了。
程乐欣抹了抹眼睛,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给他盖好。
她站在爷爷身边,低着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我。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像深秋的湖水,清冽,看不到底。
“车在门外?”她问,声音有些哑。
我点了点头。
“推走吧。”她说,“不用留在这里。”
我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你的‘一个月’,到了。”
她说完,不再看我,走到屋檐下,拿起扫帚,开始慢慢地扫院子。
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一下,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单薄,挺直。
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雨来了,就默默承受。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轻轻走出了小院。
木门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把那个陈旧的世界,连同所有的悲伤、泪水、沉默与偿还,都关在了里面。
我推起墙边的二八大杠。
车把歪着。
我试着蹬了一下。
车轮转动,轧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
门紧闭着。
门后,程乐欣扫地的声音,隐约传来。
沙,沙,沙……
像时间的脚,慢慢走过。
我转回头,蹬着车,离开了老街。
云层越来越厚,天色昏暗。
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风卷着尘土和落叶,打在我的脸上。
我弓着背,用力瞪着车。
车轮歪歪扭扭,向前驶去。
驶向哪里,我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条熟悉的归家路,忽然变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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