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混着几片碧绿的茶叶,迎面泼在对面男人的脸上。
水珠顺着他惊愕的眉头往下淌,滑过油亮的鼻尖,挂在下巴上。
杨淑英放下白瓷茶杯,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她什么也没说,拎起椅背上米白色的开衫,转身就往茶馆门口走。
身后传来男人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这人什么素质!”
走到门口,春末的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痒痒的。
杨淑英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想笑。
她想起出门前女儿彭敏的叮嘱:“妈,好好聊,别太挑。”
现在,她连回头看一眼那个满脸茶水的男人的欲望都没有。
01
清晨五点半,生物钟把杨淑英准时叫醒。
窗外的天是鸭蛋青色的,几缕云丝很淡。
她躺了会儿,听着床头柜上老式闹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嗒,咔嗒。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她起身,趿着布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东墙的柜子上,摆着老李的遗像。
黑色相框,照片是多年前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温和。
杨淑英从卫生间拧了块半湿的抹布,细细擦过相框玻璃。
擦掉上面看不见的浮尘。
手指划过老李微笑的嘴角,停顿了一下。
三年了。
屋里只有抹布摩擦玻璃的细微声响。
电话铃突然炸起来,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杨淑英手一颤,相框差点脱手。
她稳了稳神,走过去接起。
“妈,起了吗?”是女儿彭敏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背景音里有小孩隐约的哭闹。
“刚起。”杨淑英把抹布放在茶几上,“这么早?”
“能不早吗?小祖宗五点就嚎。”彭敏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沉甸甸的,顺着电话线传过来,“妈,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老样子。”
“哦……”彭敏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那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陈阿姨昨天还问我呢。”
杨淑英没立刻接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已经有老人在慢悠悠地甩胳膊踢腿。
“再说吧。”她说。
“妈——”彭敏拖长了声音,“你别总‘再说’。有个人说说话,互相照应着,总比你一个人强。我爸走了这么久……”
“我知道。”杨淑英打断女儿,语气温和,但没什么转圜余地,“我再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孩子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行了行了,我去弄他。妈你记得吃早饭。”
挂了电话,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响着。
杨淑英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把它放回座机。
客厅重归寂静。
只有老李在相框里,永远温和地看着她。
02
陈嫱约的地方是家新开的茶楼,离杨淑英家三站路。
装修是仿古的,木格窗,挂着竹帘,服务员穿着棉麻布衫。
杨淑英到的时候,陈嫱已经在了,正低头翻菜单。
“这儿。”陈嫱朝她招手,笑得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给你点了茉莉香片,我记得你爱喝这个。”
“费心了。”杨淑英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是二十多年的老同事,都在子弟小学教语文,前后脚退休。
陈嫱退休后比上班还忙,带孙子,跳广场舞,还热衷于给人牵线搭桥。
茶上来了,白瓷盖碗,揭开盖子,茉莉的香气混着水汽袅袅升起。
“你电话里神神秘秘的,什么事?”杨淑英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陈嫱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给你物色了个人。”
杨淑英端茶的手顿住了。
“你先别急着皱眉。”陈嫱快人快语,“这人是我跳广场舞那队里老姐妹介绍的,她娘家那边的邻居。姓郑,郑志国,六十二,比咱们大几岁。以前是红旗机械厂的,退休了。”
“老伴呢?”
“走了好些年了,肺癌。”陈嫱摇摇头,“一个儿子,在外地成家了,不常回来。老郑自己有套房,两居室,就机械厂老家属院那儿。退休金嘛……听说有个三千出头。具体我没细问,反正够他自己花。”
杨淑英静静听着,没说话。
“关键是人本分。”陈嫱强调,“你晓得那种老国企出来的人,规矩,不乱来。我那老姐妹说,他这几年一直单着,也没听说有什么花花肠子。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他……有什么要求?”杨淑英问得有些艰难。
“要求?”陈嫱想了想,“那倒没细说。就说想找个性格好、会持家的。哦,对了,最好是教师或者医生退休的,觉得有文化,明事理。”
陈嫱拍拍杨淑英的手背:“淑英,我觉得你俩挺合适。你文化比他高,但他有房,经济独立,不拖累你。人也老实,往后做个伴,说说话,病了痛了有个递水拿药的人,多好。”
杨淑英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老李走了三年了。”陈嫱声音柔下来,“你得往前看。彭敏也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操心。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一个人。”
窗外走过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妻,走得很慢。
杨淑英收回目光。
“那……就见见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03
周末,彭敏带着四岁的儿子豆豆过来了。
手里大包小包,是超市买的牛奶、水果,还有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妈,豆豆非要吃这个,路上剥得车里都是壳。”彭敏把东西放下,揉着胳膊。
豆豆已经一头扎进外婆怀里,举着沾满糖渍的小手:“外婆!栗子!甜!”
杨淑英笑着搂住他,拿湿毛巾给他擦手:“好,外婆给你剥。”
彭敏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就进厨房:“妈你别管了,我去弄午饭。豆豆,别缠着外婆!”
杨淑英抱着豆豆坐到沙发上,慢慢给他剥栗子。
金黄的栗子肉放进小家伙嘴里,他吃得眯起眼。
厨房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水流哗哗的。
“外婆,”豆豆靠在她怀里,玩着自己的手指,“妈妈昨天哭了。”
杨淑英剥栗子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哭呀?”
“不知道。”豆豆摇头,“爸爸说……说钱不够。妈妈就哭了。”
杨淑英心里沉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彭敏不停给杨淑英夹菜:“妈你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她自己却吃得很少,扒拉几口饭,就看着豆豆,催他别挑食。
“你们最近怎么样?”杨淑英状似随意地问,“工作上还顺心吗?”
“就那样。”彭敏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们公司今年效益一般,奖金少了。我这边……也差不多。”
她没细说,但眉宇间有挥不去的疲倦。
“房贷压力大吗?”杨淑英问。
彭敏筷子顿了顿,勉强笑笑:“还好,还得起。就是豆豆马上要上幼儿园,看了几个,好一点的都贵。还想给他报个英语启蒙班,周围孩子都报……”
她没再说下去,低头吃饭。
吃完饭,彭敏抢着洗碗。杨淑英陪着豆豆在客厅玩积木。
厨房水声停了,彭敏擦着手走出来,在杨淑英身边坐下,看着玩得正欢的儿子。
“妈,”她轻声开口,“陈阿姨跟我说了,人你愿意见了?”
“嗯。”
“那就好。”彭敏似乎松了口气,“见见,行不行再说。有个伴,我们……我也能放心点。”
杨淑英转头看女儿。
彭敏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缺觉的痕迹。
“你最近睡不好?”杨淑英问。
“豆豆老闹夜。”彭敏揉揉额角,“没事,小孩都这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妈,有时候我半夜睡不着,就想,你要是一个人住,万一晚上哪儿不舒服,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我心里就怕。”
杨淑英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
彭敏的手有点凉。
“别瞎想。”杨淑英说,“我好着呢。”
豆豆堆的积木塔倒了,哗啦一声。
彭敏赶紧站起来:“你看你,又弄乱了。”
她走过去蹲下,帮儿子重新搭。
杨淑英看着女儿的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塌着。
04
去茶馆相亲的前一天,杨淑英去了趟附近的公园。
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不少老人在里面活动。
她沿着湖边慢慢走,看几个老头围在一起下象棋,争得面红耳赤。
长椅上,一对老夫妻吸引了她的目光。
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些,七十左右。老太太穿着暗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攥着个布包。
老头穿着旧夹克,背有点驼,正指着老太太,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
“……跟你说多少遍了,出来别带这些瓶瓶罐罐!丢不丢人?”
老太太低着头,没吭声,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一天到晚磨磨唧唧,烧个菜不是咸就是淡,现在连出门都给我添堵!”老头越说越来劲,周围有人看过来。
老太太头垂得更低,手指攥紧了布包。
杨淑英脚步慢下来。
老太太忽然抬起头,小声说了句什么。
老头立刻瞪眼:“你还顶嘴?”
他扬起手,似乎想打,但终究没落下去,只是猛地一甩胳膊,转身气哼哼地走了。
老太太在原地僵坐了几秒,慢慢站起身,攥着她的布包,朝着老头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
她的背影缩着,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
杨淑英站在原地,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旁边两个晒太阳的老太太低声议论。
“看见没,老吴头又发神经。”
“他老伴真能忍,跟了他一辈子,就没过几天好脸色。”
“二婚的,原配死了才找的这个。听说老吴头觉得她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唉……”
杨淑英没再听下去,转身往公园外走。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晚上,陈嫱打电话来,叮嘱明天见面的细节。
“就穿你平时那样就行,干净大方。老郑说了,他提前到。茶馆二楼,靠窗第三个卡座。”
“别紧张,就当认识个新朋友。”陈嫱语气欢快,“说不定缘分就来了呢。”
挂了电话,杨淑英走到衣柜前。
她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多是素色、款式简单的衣服。
手指划过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又掠过一件米白的衬衫。
最后,她拿出那件浆果红的薄毛衣。
是老李去世前一年,女儿给她买的,说这个颜色衬肤色。
她一直没怎么穿。
她把毛衣比在身上,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丝没染,眼神平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红毛衣的颜色,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了点光泽。
她想起下午公园里那个老太太缩着的背影。
又想起老李。
老李话不多,但温和。一辈子没对她说过重话,两人也没红过脸。
是平淡的,像温开水一样的日子。
她把毛衣贴在心口,站了很久。
05
杨淑英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
就是上次和陈嫱来的那家。二楼人少些,更安静。
她走上楼梯,看到靠窗第三个卡座已经坐了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背挺得笔直,正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脸盘方正,皮肤微黑,眉毛很浓,眼神有些审视的意味。
“是杨淑英同志吧?”他站起身,声音洪亮。
“我是。郑志国同志?”杨淑英走过去。
“对,对对,请坐请坐。”郑志国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杨淑英坐下,把开衫搭在椅背上。
服务员过来,郑志国把菜单推给杨淑英:“你看看,喝什么?”
“菊花茶吧。”
“我也菊花茶。”郑志国对服务员说,然后转向杨淑英,“春天干燥,喝菊花好,清火。”
茶上来了。
郑志国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先开了口:“陈大姐把你的情况简单跟我说了。退休小学老师,文化人。女儿成家了,在外地?”
“在本市。”
“哦,本市好,方便照应。”郑志国点点头,“你退休金多少?”
问题来得直接,杨淑英怔了一下。
“四千多。”她如实说。
郑志国眉头动了动,不知在想什么:“自己住?房子多大?”
“嗯,自己住。两居室,老房子。”
“有贷款吗?”
“没有。”
“那挺好。”郑志国脸色似乎松弛了些,“我退休金没你高,三千二。房子也是两居,老家属院,也没贷款。儿子在深圳,安家了。”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正式。
“杨老师,咱们这个年纪,再找伴侣,和年轻人谈恋爱不一样。目的要明确,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照顾,让儿女放心。”
杨淑英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所以,有些话,我想事先说明白比较好。”郑志国清了清嗓子,“我这个人,比较传统。我觉得一个家,得有个规矩。男主外,女主内,老祖宗传下来的,有道理。”
杨淑英静静听着。
“我身体还行,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这些力气活,没问题。但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这些家务事,自然该是女人的本分。”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前头那个,就是太要强,总想着出去做事,家里弄得一团糟。这点上,我希望咱们能达成一致。”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过。
杨淑英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手心。
“还有,”郑志国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更坚定,“咱们要是成了,往后就是一家人。我的意思,家里大事,自然是我拿主意。女人嘛,性情温顺些,顾家,以丈夫为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男人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最好。说白了,就是要有点‘三从四德’的老礼儿,当然,新社会了,不说那么老的话,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他看着她,等她回应。
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杨淑英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看着他那张一开一合、吐出“三从四德”几个字的嘴。
她忽然有点恍惚。
好像在看一场荒诞的、和自己无关的戏。
温顺?以丈夫为重?本分?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轻轻碰撞。
然后,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
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到了喉咙深处最痒的地方。
她没忍住。
真的没忍住。
06
那口温热的菊花茶,混合着一点没咽下去的气息,猛地从她口鼻间呛咳出来。
不是故意的。
纯粹是生理反应。
茶水呈一小片扇面状,夹带着一点唾沫星子,精准地扑向对面。
郑志国正说得投入,表情严肃,等待着对方的认同或妥协。
他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回应”。
茶水大部分泼在他的脸上,额发、眉毛、鼻梁、嘴唇,瞬间湿了一片。
几朵泡开的、湿漉漉的白色小菊花,粘在他的眉骨和脸颊上,显得滑稽。
他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还维持着说话的半开形状,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泼了水的泥塑。
时间仿佛停滞了两秒。
只有茶水顺着他皮肤往下淌的细微声响,滴滴答答,落在他的深蓝色夹克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
杨淑英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呛咳弄得怔住。
她捂着嘴,咳了两声,眼角因为剧烈的刺激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然后,她看清了郑志国此刻的模样。
湿漉漉的脸,粘着的菊花,震惊到近乎愚蠢的表情。
那荒诞感更强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过了最初的错愕和一丝狼狈。
“咳……对不住。”她抽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声音还算平稳。
但眼底那点没散尽的水光,说不清是呛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郑志国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脸色由震惊转为涨红,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菊花瓣扫落,动作粗鲁。
“你……你!”他指着杨淑英,手指有点抖,“你这人怎么回事?什么素质!”
声音拔高了,引得远处一桌客人转过头来看。
杨淑英没看他。
她拿起桌上的另一张纸巾,慢慢擦干净自己手指上溅到的水渍。
然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轻轻放在茶盘边。
“郑志国同志,”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你的要求,我听明白了。”
郑志国喘着粗气,胸脯起伏,等着她的下文,或许是一句更严厉的指责,或许是慌乱道歉。
“我觉得,”杨淑英顿了顿,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不太合适。”
她说完,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米白色开衫。
动作不疾不徐。
郑志国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时语塞,脸憋得更红了。
杨淑英没再看他,也没再看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菊花茶。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下二楼。
木楼梯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咚咚”声。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走出茶馆大门,春末的风扑面而来,比里面凉一些。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指捏着开衫的袖口,指尖冰凉,但手心有一层薄汗。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07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景物流过去。
杨淑英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侧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和店铺招牌。
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也空落落的,像刚卸下一副很重、但戴了很久的担子,一时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轻。
又好像不是轻,是另一种更茫然的空。
她想起郑志国那张粘着菊花瓣的脸,想起他理直气壮说出的那些话。
温顺。顾家。以丈夫为重。
还有“三从四德的老礼儿”。
她忽然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喉咙里有点发堵。
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荒谬、失望,还有一点对自己之前那点微弱期待的嘲弄。
她以为,这个年纪,找个人,不过是互相陪着说说话,病了递杯水,冷了添件衣。
像老李在时那样,平淡,但互相尊重。
原来不是。
在有些人眼里,五十多岁的女人,再找伴,是去应聘一个“高级保姆”兼“低眉顺眼的老伴”的职位。
还得自带退休金,最好别太高,但不能没有。
公交车到站了。
杨淑英下了车,慢慢走回自己住的小区。
上楼,开门。
屋子里的寂静瞬间包裹了她,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她把开衫挂好,换了拖鞋。
走到客厅,在老李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老李,依然温和地笑着。
“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她对着照片,轻声说,像在汇报一件平常事,“不太合适。”
照片不会回答。
她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电视,也没开收音机。
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响了一声。
是陈嫱发来的微信语音。
杨淑英点开。
陈嫱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难以置信:“淑英!怎么回事啊?老郑刚给我打电话,气坏了!说你拿茶水泼他?说你一点礼貌都没有,谈得好好的突然就翻脸走人?到底发生啥了?”
杨淑英听完,没立刻回。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稍稍驱散了那点堵着的感觉。
她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没谈拢。话不投机。”
按下发送。
几乎立刻,陈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淑英,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老郑在电话里都快吼起来了,说你莫名其妙。你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啊。”
杨淑英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云。
“他要求我温顺顾家,以他为重,最好有点‘三从四德’的老礼儿。”杨淑英说,语气平直,像在复述别人的事,“我说我们不太合适。走的时候,茶水是呛咳不小心溅到的,不是故意的。但结果都一样。”
电话那头,陈嫱沉默了。
好几秒没声音。
“他……他真那么说?”陈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尴尬和懊恼,“这……这老郑,怎么能……哎哟,怪我怪我,没打听清楚这人到底什么思想。我还以为就是普通老实……”
“不怪你。”杨淑英说,“见过了,就知道了。”
“那你……没事吧?”陈嫱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杨淑英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就是有点累。先不说了。”
挂了电话,屋子里更静了。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显示“彭敏”。
08
杨淑英接了电话。
“妈!”彭敏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我刚下班,接了豆豆。陈阿姨给我打电话了,说……说你们今天见面不欢而散?那个郑叔叔说你泼他茶水?”
彭敏的语气里有关切,也有点不易察觉的急躁。
“嗯,有点小误会。”杨淑英不想在电话里多说,“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啊?”彭敏似乎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妈,到底怎么回事?陈阿姨语焉不详的,就说对方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你怎么就……那么大反应?”
杨淑英揉了揉眉心:“他要求我以后要三从四德,温顺听话。我觉得不合适,就结束了。”
电话那头,彭敏吸了一口气。
短暂的沉默后,彭敏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怒意:“他有病吧?什么年代了!一个月三千二退休金,哪来这么大脸提这种要求?”
杨淑英没说话。
“妈,你别生气,为这种人不值当。”彭敏语气缓了缓,带着安抚,“不行就算了,咱们再找。总有正常人。”
“小敏,”杨淑英打断她,“我没生气。就是觉得……算了,不说了。你带着豆豆,早点回家吃饭。”
“哦,好……”彭敏应着,但没立刻挂电话。
杨淑英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彭敏的丈夫小赵,语气有点不耐烦:“……又怎么了?赶紧的,我饿了。”
彭敏捂住话筒,低声快速回了句:“马上,跟我妈说事呢。”
小赵的声音模糊地传过来:“……天天就这些事,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回来弄饭,豆豆也饿了。”
彭敏的声音远了点,压得更低,带着火气:“你催什么催!我妈的事不是事?”
“我累一天了……”
两人的低语争执透过不甚严密的指缝,隐隐约约漏进话筒。
杨淑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小敏,”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你先忙吧,我挂了。”
“妈,等等——”彭敏急忙说,“我周末再带豆豆过去看你。你……你别多想。”
“好。”
电话挂断了。
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悠长。
杨淑英放下手机,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女儿女婿那压抑的、充满疲惫的低声争执。
“累一天了……”
“天天就这些事……”
还有豆豆那天真无邪的话:“妈妈昨天哭了……爸爸说钱不够。”
像几块冰冷的石头,一块一块,压在她心口。
她一直知道女儿不容易,但没想到,那根弦已经绷得这么紧。
紧到一次不成功的相亲,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都能成为小夫妻之间一次摩擦的引子。
而她,她的独居,她可能的“老无所依”,是不是也是压在女儿心头的一块石头?
一块让女儿在深夜里害怕,在疲惫生活中更添焦虑的石头?
所以女儿才那么急切,甚至有些盲目地,想把她推给一个“经济独立、人本分”的陌生男人。
仿佛那样,就能卸下一份责任,解决一个潜在的“麻烦”。
杨淑英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心里那点空茫,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酸涩取代。
不是为了郑志国。
是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09
彭敏是周五晚上来的,没带豆豆,说孩子让小赵带着去爷爷奶奶家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给你炖了点鸡汤,你趁热喝。”
杨淑英接过保温桶,放在桌上。
彭敏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半旧的针织衫,袖口有点起球。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疲倦。
“还没吃饭吧?我去下点面条。”杨淑英转身往厨房走。
“妈,别忙了,我不饿。”彭敏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杨淑英没听她的,还是进了厨房。
烧水,洗青菜,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杨淑英有条不紊的动作。
彭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默默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她轻声开口,“那天电话里……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杨淑英打鸡蛋的手顿了顿,蛋液滑入碗中,金黄澄亮。
“听到一点。”她没否认。
彭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什么,就是……就是日常拌嘴。”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哪家夫妻不吵几句。”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杨淑英把面条抖散,下进锅里。
白色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小敏,”她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声音平静,“你跟妈说实话,你们现在,压力是不是特别大?”
彭敏没立刻回答。
厨房里只有水沸和面条在锅里翻动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杨淑英听到女儿吸鼻子的声音。
很轻,但她听到了。
她关小火,盖上锅盖,转过身。
彭敏还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房贷……还有二十五年。”彭敏开口,声音有点哑,语速很慢,像在数着沉重的石头,“每个月雷打不动六千多。赵峰他们公司今年降薪,我的绩效也少了。豆豆下学期的幼儿园,好点的一个月将近四千。还想给他报个班,周围孩子都学这学那,总不能让他一开始就落后……”
她停住了,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不是嫌累。真的。”她看着杨淑英,眼神里有种近乎崩溃的脆弱,“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像在treadmill上跑,怎么跑也跑不到头。不敢停,不敢病,不敢有任何意外。”
杨淑英走过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彭敏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我不该催你,不该给你压力。”彭敏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可我害怕,妈,我真的害怕。我怕你一个人在家,摔了碰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我怕你老了病了,我和赵峰顾不过来。我怕……我怕你像新闻里那些独居老人一样,走了好几天都没人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额头抵在杨淑英的肩膀上,压抑地呜咽起来。
像一只终于扛不住重压的小兽。
杨淑英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
女儿的哭声闷闷的,烫着她的肩胛骨。
“妈知道。”杨淑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妈都知道。”
锅里,面条煮好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响动。
杨淑英没去管。
她只是抱着女儿,任由她哭。
很久,彭敏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眼睛红肿。
“对不起,妈……我失态了。”
“跟妈说什么对不起。”杨淑英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彭敏接过,攥在手里。
“妈,那个郑志国……”她低声说,“你别往心里去。他不配。咱们不找了,以后都不找了。你就开开心心过你的,别的你别操心。”
杨淑英看着女儿强作坚强的脸。
“小敏,”她缓缓开口,“妈那天去相亲,不是怕孤独,也不是怕没人照顾。”
她走回灶台前,关了火,把面条捞进两个碗里,浇上鸡汤,撒上葱花。
热气氤氲。
“妈是想,如果能遇到一个像你爸那样,知道互相尊重,能平平淡淡说说话的人,也挺好。”她把一碗面端给女儿,“但如果不是那样,妈宁愿一个人。”
她把另一碗面端到自己面前,坐下。
“妈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也还行。妈不是谁的负担,也不想成为谁的负担。”她看着女儿,“你也不用把妈当成你生活里一个必须解决的难题。你的日子是你的,妈的日子是妈的。我们互相惦记,但不用互相捆死。”
彭敏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泪又涌了上来。
“妈……”
“吃面吧。”杨淑英拿起筷子,“凉了不好吃。”
母女俩隔着小小的餐桌,安静地吃面。
鸡汤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10
第二天,陈嫱又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
语气很为难,支支吾吾。
大意是,郑志国后来想想,觉得自己话说得“可能有点直”,但本意是好的,是认真想过日子的。
他表示,如果杨淑英觉得那些要求“太传统”,可以“适当放宽”,比如“三从四德”可以不提那么明白,但女人顾家、脾气好是必须的。
他希望陈嫱能再帮忙说说,双方可以“再坐下来谈谈”。
陈嫱最后说:“淑英,我知道这人思想是老旧。但他说可以放宽条件,你看……要不要再给一次机会?毕竟,找个条件相当、人也本分的,也不容易。”
杨淑英听完,没有回复语音。
她打了字。
“陈姐,麻烦你转告郑志国同志:谢谢他的‘放宽’。不必再谈了。祝他找到符合要求的人。”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老年大学的招生简章,是前几天在小区宣传栏拿的。
纸质粗糙,印刷简单,课程有书法、国画、合唱、智能手机应用。
她用手指抚过“书法班”那几个字。
周一下午上课,每次两小时。
学费不贵。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报名表上,一笔一画,填上自己的名字。
杨淑英。
字迹端正,舒展。
像她多年前在黑板上写给学生们看的那样。
填好表,她换上外套,出了门。
老年大学就在区文化馆旁边,走过去二十分钟。
春末上午的阳光很好,亮堂堂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在地上投下大片晃动的光斑。
有几个老头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凳上下棋,吵吵嚷嚷。
卖早点的摊子还没完全收,飘着淡淡的油条香气。
杨淑英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文化馆门口,看到老年大学报名处的牌子立在旁边的小楼前。
玻璃门开着。
她走进去,把填好的表格递给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过,看了看:“杨淑英阿姨是吧?书法班周一下午两点,第一次课带毛笔和毛毡就行,墨和纸教室有。这是听课证。”
姑娘递过来一张蓝色的卡片。
杨淑英接过,道了谢。
她把听课证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
走出小楼,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手里那张蓝色的、硬硬的卡片上。
卡片边缘,反射着一点细微的、亮晶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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