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七十岁的徐家旺会在第三次见面时提出那样的要求。
灯光柔和的餐厅里,他握着我的手,语气诚恳得像个年轻人。
他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不如先试试看能不能一起生活。
我看着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和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表。
三十七岁的我突然意识到,年龄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意图的标尺。
我没当场翻脸,只是抽回手,喝了口水。
后来我提了一个条件。
一个所有急于求成的人听了都会心惊的条件。
他脸上的血色,就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01
陈斌把那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时,我刚核完上季度的报表。
眼睛酸得发胀。
“看看,徐家旺,七十岁,退休干部。”陈斌的指节敲着照片边缘,“老两口子是我爸妈以前的邻居,人真不错。”
照片上的老人站在公园湖边,穿浅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他对着镜头笑,眼角皱纹很深,但精神头看起来像六十出头。
我揉着太阳穴:“陈哥,我才三十七。”
“人家显年轻啊!”陈斌把椅子拉近些,“雨欣,你不是一直说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老徐条件真的好,独居,儿子在国外,女儿嫁到外地了。退休金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确实不低。
“市中心那套房子,学区房,三室两厅。”陈斌压低声音,“前年老伴走了之后,他一直一个人住。儿女都劝他再找一个,怕他孤单。”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想起上周去医院看胃病时,医生那句“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又想起去年冬天发烧到三十九度,爬起来烧水,手抖得差点把壶打翻。
“见一面而已。”陈斌拍拍我肩膀,“不合适就算了,就当多个朋友。老徐人真的特别实在,我敢打包票。”
我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老人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天很蓝。
他笑得确实挺慈祥。
“时间地点你定。”我终于松口,“就这周末吧,别太正式。”
陈斌高兴得直搓手:“行!我这就跟他说!雨欣你放心,老徐绝对靠谱。”
他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十七岁,财务主管,有房有车。
在别人眼里,我大概是个标准的大龄剩女。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年错付的真心,是怎样一点一点把对婚姻的期待磨成了戒备。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张阿姨说她侄子刚从国外回来……”
我按熄屏幕,没有回复。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02
约在一家茶楼。
我刻意迟到了十分钟,想观察他的反应。
徐家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看菜单。
他比照片上还要精神些。
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POLO衫,米色休闲裤,擦得很干净的棕色皮鞋。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书脊的一角。
我走过去时,他立刻站起身。
“苏小姐吧?请坐请坐。”
他替我拉开椅子,动作很自然。
手很稳,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微颤。
“徐伯父好。”我坐下来,“叫我雨欣就行。”
服务员过来倒茶,他摆摆手,亲自接过茶壶。
“雨欣,这名字好听。”他给我斟茶,热气袅袅升起,“陈斌跟我说了,你在公司做财务,很能干。”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慢节奏。
但语速并不拖沓。
我们简单聊了各自的工作——他退休前在单位后勤部门,管些杂事。
聊到爱好,他说喜欢看书,尤其是历史类的。
“这不,刚在书店买了本讲明史的。”他拍拍那个牛皮纸袋,“人老了,就爱琢磨点过去的事。”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他的谈吐得体,没有我想象中老年人常有的固执或絮叨。
甚至偶尔会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聊了大概半小时后,我开始感觉到某种异样。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互相照顾”上引。
“像我们这样的年纪,其实最需要的是个伴儿。”他端起茶杯,看着我说,“白天还好,晚上回家,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点点头,没接话。
“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实话说,我这个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但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能踏实过日子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热切。
那种热切,让我想起年轻时那些急着确定关系的追求者。
可他已经七十岁了。
“徐伯父,”我放下茶杯,“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是是,我太心急了。主要是觉得和你投缘。”
那顿茶喝了整整一个下午。
临走时,他要了我的电话。
“雨欣,改天请你吃饭。”他站在茶楼门口,“我知道有家馆子,做的鱼特别好。”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走向公交站的背影,步履稳健得不像七十岁。
陈斌晚上打来电话,语气兴奋:“怎么样?我说老徐人不错吧?”
“还行。”我靠在沙发上,“就是……有点太热情了。”
“热情还不好?”陈斌笑,“总比那些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强吧?老徐跟我说了,对你特别满意!”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03
徐家旺第二天就打来电话。
他约我周末去郊区的湿地公园,说那里荷花开了,特别好看。
我推脱说可能有工作。
他没气馁,隔天又打来,说要请我去听戏曲讲座。
“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爱听这个,但挺有意思的。”他在电话那头说,“主讲人是我的老友,讲《牡丹亭》,讲得特别好。”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讲座在文化馆的小礼堂,来的人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徐家旺早早占了前排的位置,还给我带了瓶矿泉水。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熨得很平整。
讲座开始后,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侧过头,小声给我解释某个典故。
散场时,他那位老友过来打招呼。
“这位是?”老友打量着我。
“苏雨欣,我朋友。”徐家旺介绍得很自然,手轻轻搭了下我的肩,又很快放开。
老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家旺好福气啊。”
那笑容让我不太舒服。
回去的路上,徐家旺一直在说他和老伴的故事。
“她走得突然,脑溢血。”他的声音低下来,“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我俩过了四十多年,从没红过脸。”
我静静听着。
“所以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就是找个合得来的伴。”他转头看我,“雨欣,你说是不是?”
我没回答,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
他开始频繁地送我东西。
有时是一盒点心,说是老字号,排了很久的队。
有时是几本他推荐的书籍,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
最贵重的是一个玉镯子,他说是以前出差时在云南买的,一直没送出去。
“这太贵重了。”我把盒子推回去。
“不值几个钱。”他执意要给我,“就是个心意。你看你手腕这么细,戴着肯定好看。”
推搡间,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腕。
触感干燥,温热。
我最终还是没要那个镯子。
但收下了他送的一盆绿萝,说是能净化空气。
绿萝放在办公桌上,叶子嫩绿嫩绿的。
陈斌见了,笑着说:“老徐挺会啊,还知道送植物,比送花实在。”
我没说话,用手指碰了碰叶片。
徐家旺每次约我,话题总会绕到他的房子。
“我那房子位置好,重点小学的学区。”他说,“虽然现在用不上了,但保值。三间卧室都朝南,冬天阳光能洒满整个屋子。”
或者说:“楼上老刘家重新装修了,弄得特别好。我也琢磨着,是不是该把家里也翻新一下。”
他总在描绘一个画面——
一个宽敞、明亮、温暖的家。
家里有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晒太阳。
说得多了,我开始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感觉,就像看人推销商品,把所有的优点都罗列出来,只等你点头买单。
第四次见面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徐伯父,您儿女对你再婚的事,是什么态度?”
他正给我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他们都支持。”他把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女儿还总催我,说爸你赶紧找个阿姨,有个照应我们也好放心。”
“那……关于房子或者其他财产,他们没说过什么?”
徐家旺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雨欣,咱们这个年纪,谈这些太俗。”他笑了,但笑容没到眼底,“重要的是人,是感情,你说对不对?”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那晚回家后,我查了些资料。
关于老年人再婚的财产问题。
关于子女可能的态度。
关于那些看似美满的黄昏恋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
查完已是深夜。
我关掉电脑,客厅陷入黑暗。
只有那盆绿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
04
周六晚上,徐家旺约我在一家西餐厅吃饭。
他说这家牛排不错,环境也安静。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红酒。
“雨欣,来。”他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今天他穿得格外正式,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还打了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甚至能闻到淡淡的发胶味。
餐厅灯光昏暗,每张桌子都点着蜡烛。
小提琴手在角落里拉着一支舒缓的曲子。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我问。
“就是想请你吃顿好的。”他示意服务员倒酒,“认识你这些天,我特别高兴。”
我们碰了杯。
红酒在杯中荡漾,映着烛光。
牛排上来了,他细心地帮我切成小块。
“我自己来就行。”我说。
“没事,我来。”他动作很专注,“以前我老伴吃牛排,也都是我帮她切。”
切完,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那动作里有一种刻意的体贴。
整顿饭,他的话都比平时少。
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饭后甜点上桌时,他忽然放下叉子。
“雨欣。”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我抬起头。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皱纹看起来更深了。
“咱们认识也有半个月了。”他搓了搓手,“我这个人直,有什么话就直说了。”
我放下叉子,等他说下去。
“我是真的喜欢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懂事,体贴,而且特别明白事理。我这个年纪,能遇到你这样的,是福气。”
“徐伯父……”
“你听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咱们年龄差得多,你心里肯定有顾虑。但我身体好,没什么大毛病,经济上也不用你操心。我就想找个伴,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手掌很热,有些潮湿。
“所以我想……”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咱们能不能先试着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我愣住了。
“试婚。”他说出这两个字,语速很快,“就是你先搬到我那里住,咱们像夫妻一样过日子。看看生活习惯合不合得来,脾气对不对路。如果行,咱们就去领证。如果不行,也好聚好散。”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毕竟年纪都在这儿了,经不起折腾。”他的声音带着恳求,“我想实实在在地感受一下,咱们是不是真的能过到一块儿去。”
小提琴的曲子换了一首。
更轻柔,更缠绵。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急切,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赌徒在等骰子落地的那一刻。
“您是说,”我慢慢抽回手,“让我搬去和您同居?”
“对,就是先处处看。”他见我抽手,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我那房子大,你住着也舒服。而且离你公司近,通勤方便。”
我没说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您不觉得,这个提议太快了吗?”我问。
“快吗?”他笑了,“我都七十了,还能有多少时间慢慢来?雨欣,咱们都是成年人,有些事不用那么拘束。”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放心,我绝对尊重你。咱们可以分房睡,就是先一起生活,互相了解。”
烛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也有个男人在烛光晚餐后对我说:“搬来和我住吧,我想每天醒来都看见你。”
那时我二十六岁,以为那是爱情。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想省下请保姆的钱。
“我得考虑一下。”我说。
“当然,当然。”他连连点头,“你好好考虑。我是真心的,雨欣。”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很奇怪。
他一直在说试婚的好处,说这样能避免婚后矛盾,说这是对彼此负责。
而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结账时,他抢着付了钱。
走出餐厅,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了,我打车。”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他忽然又叫住我。
“雨欣,”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我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好吗?”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望着车离开的方向。
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点孤单。
又有点固执。
05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徐家旺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试婚。”
“先处处看。”
“分房睡也行。”
七十岁的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是我想太多,还是他真的太过急切?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我打开浏览器,输入“老年人再婚”、“财产纠纷”、“试婚同居”这些关键词。
跳出来的案例,一个比一个让人心惊。
有老太太照顾老爷子三年,老爷子去世后,被子女扫地出门的。
有老头把房子过户给新老伴,结果对方拿到房产证就翻脸的。
还有那种“试婚”半年,最后人财两空的。
关了手机,黑暗重新涌上来。
我想起徐家旺提到房子时的神情。
那种不自觉的炫耀,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有他儿女的态度——真的都支持吗?
如果真的支持,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过和儿女沟通的细节?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
柔和的光铺满了床头这一小块区域。
我想起陈斌的话:“老徐人真的特别好。”
陈斌是个老实人,看谁都往好处想。
但他真的了解徐家旺吗?
或者说,徐家旺让他看到的,就是全部吗?
天快亮时,我给陈斌发了条微信:“陈哥,徐伯父的儿女,你接触过吗?”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等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斌回了:“没见过本人,但老徐说他儿女都特别支持他再找。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打字,“他前妻是怎么去世的,你知道吗?”
“听说是突发疾病,具体不清楚。雨欣,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实话:“他昨晚提了个建议,让我有点意外。”
“什么建议?”
“他想让我搬去和他一起住,说是先试试能不能过到一块儿。”
这次,陈斌过了一会儿才回:“这……是有点快哈。不过老徐可能真是孤单太久了。你别多想,他那人挺传统的,应该没别的意思。”
我没再回复。
传统的人,会在认识半个月后提出同居吗?
哪怕美其名曰“试婚”。
早餐时,我煮了咖啡,烤了面包。
坐在餐桌前,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进客厅。
三十七岁,经历过几次失败的感情。
我以为自己已经能看透很多事。
但徐家旺这个人,让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表现得那么好——
体贴,周到,经济条件优越,看起来真诚。
可那些细微处的急切,那些话题的导向,还有昨晚那个突兀的提议……
都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我喝完咖啡,洗了杯子。
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它长得很好,新抽的嫩叶翠绿翠绿的。
到公司后,我找了法务部的小张。
借口说有个亲戚想再婚,咨询财产方面的事。
小张是个热心肠的姑娘,给我讲了不少。
“老年人再婚,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财产。”她说,“尤其是房产。很多子女表面支持,其实都盯着那套房子呢。”
“那如果……想保护自己的权益呢?”
“最好做财产公证。”小张说,“或者签婚前协议。但很多老人拉不下这个脸,觉得伤感情。”
伤感情。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徐家旺说“谈这些太俗”时的表情。
如果真那么纯粹,为什么不敢谈?
中午,徐家旺打来电话。
“雨欣,昨晚睡得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没吓着你吧?”
“还好。”我说。
“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徐伯父,”我看着窗外,“我们能再见面聊聊吗?”
“当然可以!”他的语气立刻轻快起来,“今晚?还是明天?你定时间。”
“明天吧。”我说,“老地方,那家茶楼。”
“好,好,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很久。
玻璃上隐约映出我的脸。
三十七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但眼睛还清亮,还看得清很多东西。
我想,明天我应该能看清更多。
06
茶楼还是那家茶楼。
窗边的位置,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
徐家旺到得比我早。
我进去时,他正往茶杯里倒水,动作很稳。
“雨欣,来了。”他抬头笑,眼角皱纹堆起来,“快坐。”
我坐下来,他把倒好的茶推到我面前。
今天他穿得很家常,浅灰色毛衣,深色裤子。
看起来比那天晚上真实些。
“您今天气色很好。”我说。
“是吗?”他摸了摸脸,“可能是心情好。”
寒暄了几句后,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下来。
他搓了搓手,看着我:“那件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还烫,舌尖有点麻。
“徐伯父,”我放下杯子,“您那个提议,我仔细想过了。”
他身体前倾,眼神专注。
“试婚,也不是不可以。”我说。
他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抬手,示意他听我说完。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立刻问,“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能看清他脸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和毛孔粗大的皮肤。
七十岁,终究是七十岁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试婚,我们需要先去公证处,签一份协议。”
他愣住了。
“协议里要写明,”我继续说,语速平缓,“试婚期间,如果因为任何原因分开,您需要给我一定的经济补偿。具体数额,我们可以商量。”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我看着他,“如果试婚顺利,我们决定结婚,那么您名下主要资产——尤其是那套学区房,在您百年之后,我应当享有一定的继承份额。这部分也要在协议里明确。”
茶楼里很安静。
隔壁桌有人小声说话,远处传来服务员的脚步声。
徐家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
最后整张脸都白了。
像蒙了一层灰白的纸。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雨欣,”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这不很正常吗?”我平静地说,“您提出试婚,是希望能真实地了解彼此的生活习惯,看是否适合长久在一起。对吧?”
他点点头,动作很僵硬。
“那我的条件,也是同样的道理。”我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想看看,您对这段关系的诚意到底有多少。是想找个互相扶持的伴侣,还是只是想找个……临时的陪伴。”
“我当然是想找伴侣!”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低,“但你说这些……太伤感情了。”
“伤感情?”我笑了,“徐伯父,您七十岁,我三十七岁。我们认识不到一个月,您就提出同居。如果真要说伤感情,是不是您的提议更不合适?”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脸色更难看了。
“我只是想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我继续说,“如果我们是真心想在一起,这些协议不过是走个形式,保障双方权益而已。如果您不愿意……”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有点抖。
“雨欣,”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种事……我得跟儿女商量一下。”
“可以啊。”我说,“正好,我也一直想见见您的儿女。不如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那眼神里有慌乱,有惊愕,还有一丝……恼怒?
“不用!”他说得太急,咳了两声,“不用麻烦他们。我……我自己做主就行。”
“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去公证处?”我问。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
“我……我突然有点头晕。”他扶着桌子,“可能是昨晚没睡好。雨欣,这事咱们改天再聊,改天。”
他抓起外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茶楼。
连单都没买。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阳光还在,茶还温。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07
徐家旺走得很匆忙。
连他经常带着的那个牛皮纸袋都忘在了椅子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是那本明史书,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
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叫服务员结了账。
走出茶楼时,下午的阳光正烈。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又有点可悲。
是徐家旺发来的短信:“雨欣,刚才不好意思。我身体突然不舒服,不是故意的。东西先放你那儿,我改天来取。”
我没回复。
拦了辆出租车回公司。
车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很乱。
那些话,我其实早就想说了。
从他第一次炫耀房子开始,从他急切地推进关系开始,从他说“试婚”那一刻开始。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他自己把真实意图暴露得足够明显。
等我能理直气壮地问出那些问题。
现在,我问了。
他也回答了——用他苍白的脸,和仓皇的逃离。
到公司楼下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斌。
“雨欣,你跟老徐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他刚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不好。”
“怎么了?”
“他说你……心思太重,说你把感情当生意谈。”陈斌顿了顿,“雨欣,到底怎么回事?”
我走进电梯,信号断了。
出电梯后,我回拨过去。
“陈哥,”我说,“他是不是跟你告状了?”
“也不是告状……”陈斌支吾了一下,“就是说你提的条件,让他很难接受。雨欣,你真的要他去公证处签协议?”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哥,”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你介绍我们认识,我谢谢你。但有些事,你可能也不完全了解。”
“老徐人真的挺好的……”
“好人也会有自己的算盘。”我说,“尤其是这个年纪的人。”
陈斌叹了口气:“那你们……还继续吗?”
“看他吧。”我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如果他接受我的条件,我们可以继续接触。如果不接受,那就算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电脑屏幕暗着,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我想起徐家旺苍白的脸。
想起他擦汗时颤抖的手。
想起他说“头晕”时闪烁的眼神。
那些反应,不像是因为被冒犯而生气的模样。
更像是……秘密被戳穿的惊慌。
下班前,我又收到徐家旺的短信。
这次很长。
“雨欣,我想了很久。可能我们真的不合适。你要的那种保障,我给不了。我找老伴,是想简简单单过日子,不是想搞这么多复杂的手续。祝你找到更适合的人。”
我读完,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我打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
点进朋友圈,发现已经成了一条横线。
我被屏蔽了。
或者拉黑了。
我试着给他发了个表情。
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果然。
我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窗外天色渐暗,晚高峰的车流亮起红色的尾灯。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关掉电脑,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抱起那盆绿萝。
绿萝很轻,叶子蹭着我的手臂,凉凉的。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三十七岁,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清。
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回到家,我把绿萝放在阳台上。
浇了点水。
水珠挂在叶子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雨欣,这周末一定回家吃饭啊。”她说,“你张阿姨的侄子我见过了,真不错,在银行工作……”
“妈,”我打断她,“我这周末加班。”
“又加班?”母亲的声音透着失望,“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下周吧。”我说,“下周一定。”
挂了电话,我倒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透进来的路灯光。
昏暗,模糊。
我想起徐家旺说的“空荡荡的屋子”。
此刻的客厅,确实空荡荡的。
但比起和一个心思不明的人同居,我宁愿要这份安静。
至少真实。
至少安全。
08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很晚才醒,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卧室。
起床后,我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
煎蛋,烤面包,咖啡。
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看着窗外的树影摇晃。
手机很安静。
徐家旺没有再联系我。
陈斌也没有。
这种安静,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下午,我去超市采购。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买酸奶,买水果,买下周要用的日用品。
在生鲜区,我看到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指着鱼说:“买这条吧,新鲜。”
老爷子凑过去看:“太大了吧,咱俩吃不完。”
“吃不完冻起来。”老太太说,“儿子周末可能要回来。”
老爷子笑了:“那行,听你的。”
他们推着车慢慢走远,背影挨得很近。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售货员问:“小姐,要鱼吗?”
我摇摇头,推着车走了。
结账时,排队的人很多。
我前面是个年轻女孩,购物车里堆满了零食。
她正打电话,语气娇嗔:“那你晚上来接我嘛,我要吃火锅。”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移开视线,看着收银台边货架上的口香糖。
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这样打过电话。
也在超市里,为了一顿火锅撒娇。
那时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
久到不用去想以后。
久到以为爱情就是一切。
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家,手臂勒得生疼。
等电梯时,袋子滑了一下,橙子滚出来两个。
我手忙脚乱去捡,有人帮我捡了起来。
是个中年男人,住在楼上的邻居。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笑笑,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时,我们都没说话。
他到了楼层,走出电梯,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关心,但没多问。
成年人的分寸感。
我回到家,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
冰箱被填满了,看起来不那么空。
做完这些,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
那盆绿萝在阳光下,叶子绿得发亮。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在“徐”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删掉了。
连同那条短信记录,一并删除。
就像从没认识过这个人。
但有些疑问,还在心里盘旋。
他为什么那么急切?
为什么一提财产公证和儿女见面,就慌了?
真的只是觉得伤感情吗?
晚上,陈斌终于打来电话。
“雨欣,”他语气沉重,“老徐把我骂了一顿。”
“骂你?”
“说我介绍的是什么人,说我是不是跟你串通好了算计他。”陈斌的声音很委屈,“天地良心,我就是好心……”
“对不起,陈哥,连累你了。”
“不是你的错。”陈斌叹气,“我就是不明白,好好的一件事,怎么搞成这样。”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问:“陈哥,徐伯父和他儿女的关系,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好吗?”
陈斌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犹豫着,“我也不太确定。我爸妈搬家后,和他们家来往就少了。只听说他儿子在国外,很少回来。女儿倒是本地的,但好像也不怎么去看他。”
“他前妻的娘家人呢?有来往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斌说,“雨欣,你问这些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说,“对了,陈哥,徐伯父家住哪个小区来着?”
“阳光花园,就市中心那个。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早点休息吧,这事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
在搜索框输入“阳光花园房产纠纷”。
跳出来几条无关的信息。
我又搜了“徐家旺”,没有结果。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个单纯的老人,被我那些条件吓到了。
我关掉电脑,准备去洗澡。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小姐,我是王玉婷,徐家旺前妻的妹妹。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浴室的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模糊了屏幕。
09
和王玉婷约在公园见面。
她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很利落。
穿着深紫色外套,黑色裤子,手里拎着个布包。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面前是个人工湖。
湖面有野鸭在游。
“苏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王玉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听陈斌他妈说起你的事,才要了你的电话。”
“您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我听说,你和徐家旺相亲,他跟你提了试婚?”
我点点头。
王玉婷冷笑一声:“他就这点出息。”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姐走了才一年半。”她看着湖面,声音低下来,“他就急着找下一个。我们劝他缓缓,他不听,说一个人活不下去。”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
“苏小姐,我不是来劝你别跟他好的。”王玉婷转过头看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些事,让你自己做决定。”
她从布包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都是家庭合影。
徐家旺和一个女人——应该就是他前妻——还有一儿一女,看起来都是十几年前拍的。
一家人笑得挺开心。
“我姐跟他过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王玉婷说,“他这人,表面功夫做得好,实际上特别自私。家里什么事都得听他的,钱也把得死紧。”
“那房子……”我试探着问。
“房子是我姐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王玉婷说,“我姐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套房子。她怕徐家旺再娶,房子落到外人手里,孩子什么都没了。”
我捏着照片,指尖有点凉。
“所以我姐留了遗嘱。”王玉婷压低声音,“那房子,她有三分之一份额。她那份,留给孩子。徐家旺也知道这事。”
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急着再婚。
不是为找伴,是为那套房子。
如果有了新配偶,情况就会复杂。配偶有居住权,甚至可能影响到子女的继承。
但如果只是同居,不结婚呢?
风险就小得多。
“他找你试婚,根本就不是真想跟你过。”王玉婷的声音带着怒气,“他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照顾他生活起居。等哪天他不行了,或者找到更合适的了,随时可以让你走。”
湖里的野鸭叫了几声。
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又落到远处的水面上。
“他儿女什么态度?”我问。
“儿子在国外,不管这些事。”王玉婷说,“女儿倒是在本地,但跟他关系不好。女儿觉得他薄情,妈才走多久,就急着找下一个。”
她顿了顿:“而且女儿也盯着那套房子。那是学区房,值钱。她孩子快上小学了,想用那个学区名额。”
我明白了。
徐家旺被夹在中间。
前妻的遗嘱,儿女的期待,还有他自己那点算计。
所以他找了我。
三十七岁,经济独立,看起来不会图他财产。
最好还能同意同居不结婚,这样房产就不受影响。
就算哪天分开了,也能全身而退。
算盘打得真精。
“苏小姐,”王玉婷看着我,“我说这些,不是想挑拨什么。就是觉得,你要是真跟他好了,以后麻烦事多着呢。他们家的浑水,你别蹚。”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还给她。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说。
王玉婷接过信封,叹了口气:“我姐要是知道他现在这样,不知道多寒心。”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临走时,王玉婷又说:“对了,徐家旺身体没他说的那么好。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他急着找伴,也是怕哪天突然倒下,身边没人。”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是个明白人。”王玉婷拍拍我的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拎着布包走了,背影在人群里渐渐模糊。
我坐在长椅上,又待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湖面染上金色。
起身时,腿有点麻。
慢慢走回家,一路上想了很多。
想徐家旺的热切,想他的体贴,想他苍白的脸。
那些好,那些殷勤,那些“真心”。
原来都是秤上的砝码。
用来换取他想要的东西。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
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陷入半明半暗的暮色里。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我知道,那些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
10
周一上班,陈斌看见我,欲言又止。
我主动走过去:“陈哥,中午一起吃饭?”
他点点头。
午餐在公司的食堂。
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周围人声嘈杂。
“雨欣,”陈斌扒拉着盘子里的菜,“王阿姨给我妈打电话了。”
王阿姨就是王玉婷。
“嗯。”我吃着饭,“她找我了。”
陈斌抬起头,眼神里有歉意:“我真不知道老徐是那种人……我以为他就是孤单。”
“没事。”我说,“你也是一片好心。”
“但我总觉得,对不起你。”
“有什么对不起的。”我笑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陈斌看着我,认真地说:“雨欣,你以后一定能找到真正对你好的人。”
“借你吉言。”我说。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办公室。
走廊里,陈斌又说了一句:“其实老徐后来找过我,想让我劝劝你,说那些条件可以再商量。”
我停下脚步:“什么时候?”
“就昨天。”陈斌说,“但我没答应。我觉得你说得对,有些事,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处理了几份文件。
下午有个部门会议,讨论下季度的预算。
我做了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领导很满意,说辛苦了。
散会后,我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要打。
只是有些人算得明目张胆,有些人算得不动声色。
徐家旺属于哪一种呢?
也许两者都有。
下班时,路过一家房产中介。
橱窗里贴着学区房的房源信息。
阳光花园,三室两厅,朝南。
挂牌价后面跟着一串零。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和那些价格数字重叠在一起。
数字很清晰。
影子很模糊。
回到家,我做了简单的晚饭。
吃完后,收拾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泡沫。
洗完后,我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
嫩嫩的,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
我给它浇了点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
叶片颤了颤,水珠滚落。
晚上,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是个老电影,讲一对年轻男女的爱情故事。
结局很圆满,婚礼,白纱,亲吻。
我看了会儿,换了台。
纪录片频道在讲野生动物。
狮子在草原上奔跑,追逐羚羊。
自然界的法则,简单直接。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看累了,我关掉电视。
客厅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很规律,很稳定。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删掉徐家旺后,列表短了一截。
但看起来清爽多了。
又翻了翻微信。
一些工作群,一些朋友,一些家人。
没有特别想说话的人。
我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一本书。
是徐家旺送的那本明史。
我一直没看。
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他的字,写得方正正。
我把书合上,放到书架最上层。
和那些再也不看的书放在一起。
睡觉前,我照例检查门窗。
阳台门锁好了,窗帘拉严了。
卧室里很暗,很安全。
躺下后,我想起王玉婷的话。
“他们家的浑水,你别蹚。”
我没蹚。
我绕开了。
虽然绕开的过程,有点狼狈,有点难堪。
但总比陷进去强。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
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划过一道光斑。
很快就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一夜无话。
结语:
清醒的拒绝,是对自我价值最坚定的守护。
在人生的岔路口,选择尊重与诚实,便是选择了通往安宁的道路。
每一次谨慎的审视,都让内心的边界更加清晰明朗。
不为虚幻的温暖所惑,方能拥抱真实而自在的生活。
守护好自己的灯火,前路自有更坦荡的风景相迎。
(《故事:七十岁大爷相亲提“试婚”,我要求签财产公证协议,他当场脸色煞白,第二天直接拉黑了我》本文非新闻资讯内容!内容来源于真实事件改编,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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