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普通的政治清洗,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年的权力绞杀。在这场甥舅对决中,亲情、恩义全成了权力的祭品。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唐太宗李世民病逝前做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安排:他将22岁的太子李治托付给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却把军权交给了另一位功臣李勣。这种分权设计本是为了制衡,却埋下了日后权力斗争的伏笔。
李治登基初期(年号永徽),朝政实际上掌握在舅舅长孙无忌手中。据《资治通鉴》记载,永徽年间政事堂七位宰相中,有五位是长孙无忌的盟友或门生。这种局面让年轻皇帝如坐针毡——他每天批阅的奏章,十份中有八份已经过舅舅的圈点;他做出的决策,常常在朝会上被舅舅“温和地纠正”。
更让李治不安的是后宫格局。王皇后没有子嗣,却与长孙无忌结盟,共同拥立后宫刘氏所生的庶长子李忠为太子。这个年仅8岁的孩子成了完美的政治傀儡——若李治发生意外,王皇后升级为太后,长孙无忌继续辅政,大唐江山实际掌握在关陇贵族集团手中。
李治曾尝试过温和反抗。永徽五年(654年),他想废掉王皇后,改立宠爱的武昭仪(后来的武则天)为后,结果在朝会上遭到长孙无忌的坚决反对。当皇帝亲自带着十车金银珠宝登门拜访舅舅时,长孙无忌收下礼物,却笑着说:“皇后乃国母,岂能因陛下喜好轻易废立?”
这次碰壁让李治明白了一个残酷现实:在长安这个关陇贵族经营了三十年的根据地,他永远斗不过舅舅。
显庆元年(656年)正月,李治做出了一个战略性决定:离开长安,前往洛阳。表面理由是“洛阳粮运便利”,实则是要摆脱关陇贵族的地盘控制。
数据显示,从显庆元年到弘道元年(656-683年)李治去世的27年间,他有超过16年时间待在洛阳,累计在洛阳处理朝政的时间超过在长安的两倍。这种“双都制”不仅是地理迁移,更是政治权力的重新洗牌。
在洛阳,李治做了三件事:第一,提升洛阳行政级别,将洛州官员品级全部等同于雍州(长安);第二,扩大洛阳辖区,将谷州并入,并划拨怀州、郑州部分县归属洛阳;第三,在洛阳重建禁军体系,从河南、河北招募新兵,稀释关陇贵族在军队中的影响力。
长孙无忌很快感到了压力。显庆二年(657年)正月,当皇帝车驾离开长安时,这位老臣第一次没有随行——他被“留在长安编纂《大唐礼仪》”。这部130卷的巨著是唐太宗贞观初年就启动的国家工程,长孙无忌用了这个理由试图把皇帝拉回长安。
但李治的回应很巧妙:他派使者回长安取走已完成的部分,然后在洛阳设立编修馆,让许敬宗等人继续编纂。这一招既尊重了父亲的政治遗产,又避免了被舅舅牵制。
离开长安后,李治开始对长孙无忌的党羽进行系统性清除。他的策略很清晰:先打外围,再攻核心。
显庆二年(657年)八月,一场看似荒诞的诬告案拉开序幕。礼部尚书许敬宗上奏: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被贬到桂州(今桂林)的褚遂良勾结,企图在“用武之地”谋反。
李治明知这个指控漏洞百出——桂林在唐代是贬谪官员的偏远之地,何来“用武之地”?但他仍然顺水推舟,将褚遂良再次贬到更偏远的爱州(今越南清化),韩瑗、来济被踢出政事堂。
这次清洗的数据触目惊心:仅显庆二年下半年,朝廷中枢有9位五品以上官员被贬出京,其中7人是长孙无忌的直系下属或门生。政治棋盘上,国舅爷的棋子正在一个个被吃掉。
褚遂良的死在显庆三年(658年)十一月到来。这位书法大家在爱州给皇帝写了最后一封奏折,没有认错求饶,而是反复强调自己的功绩:“当年诸皇子争位,是臣与长孙太尉力保陛下;先帝托孤,臣是两位顾命大臣之一……”
李治读完冷笑:“他这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奏折被留中不发,褚遂良在郁愤中病逝,终年62岁。
显庆四年(659年)四月,洛阳发生了一件小事:太子洗马韦季方因结党被举报,审讯期间试图自杀未遂。这本是普通的官僚斗争,却成了李治期待已久的突破口。
负责审理的许敬宗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个懂得揣摩上意的政客。他连夜进宫,向皇帝汇报了一个“惊人发现”:“韦季方供认,他与长孙太尉合谋,打算清君侧、夺皇权!”
李治的表演堪称教科书级别。他先是震惊:“这怎么可能?国舅是我的至亲!”继而流泪:“我家这是怎么了?高阳公主谋反才过去几年(指653年房遗爱案),现在又轮到舅舅?”
这段对话被史官记录下来,成为甥舅决裂的经典场景。但现代研究者从时间线上发现了蹊跷:韦季方案发在四月,许敬宗“审出”长孙无忌牵连是在七月,而在这三个月间,李治做了两件事:一是调李勣回京任司空,二是将禁军将领全部换成自己的亲信。
准备就绪后,李治终于“痛苦地”下令:剥夺长孙无忌太尉职务和封邑,以扬州都督身份流放黔州,派兵“护送”上路。
但李治的清算才刚刚开始。显庆四年(659年)七月至十二月,一场大规模清洗席卷朝野:
最关键的一步发生在显庆四年(659年)十二月。许敬宗派中书舍人袁公瑜到黔州“复审”,其实就是逼长孙无忌自尽。接到死讯后,李治才正式下诏:长孙无忌谋反罪成立,所有处置合法合规。
至此,这场持续十年的权力博弈落下帷幕。长孙无忌死时65岁,距离他拥立外甥登基正好十年。
李治赢了,但他付出的代价超出想象。
显庆五年(660年),也就是舅舅死后第二年,33岁的李治突然患上风疾(现代医学推测可能是高血压或中风),经常头晕目眩无法理政。他不得不让武则天“协助处理奏章”,这个决定最终导致了半个世纪后武周代唐的局面。
从权力博弈角度看,李治的手段堪称高明:先迁都改变主场,再剪除羽翼孤立核心,最后用司法程序完成诛杀。但从政治伦理看,这次清洗开了恶劣先例——从此唐朝宫廷斗争越来越血腥,从武则天到太平公主,从李隆基到李辅国,甥舅相残、父子相弑成了家常便饭。
长孙无忌真的必须死吗?历史没有给出简单答案。这位凌烟阁第一功臣确实权倾朝野,但史书并未找到他谋反的确凿证据。他最大的错误可能是低估了外甥的政治手腕,又高估了血缘纽带的牢固程度。
当权力达到顶峰时,亲情往往成了最脆弱的装饰。李世民晚年就曾对长孙皇后说过:“我给无忌尊荣而不给实权,是怕将来有人逼我杀他。”这位明君看透了权力逻辑,却无法改变游戏规则。
李治在显庆年间改元时,取“显扬庆善”之意。但他用舅舅的鲜血铺就的权力之路,最终也让自己的子孙尝到了苦果——武则天称帝后,李唐宗室被屠杀殆尽,其中就包括李治和武则天自己的孙子、孙女。
这场甥舅对决留给后世的,不仅仅是一段宫斗传奇,更是一个永恒的政治寓言:在绝对权力面前,任何感情都可能成为牺牲品。而当暴力成为解决政治争端的主要手段时,没有人会是真正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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