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厢里,笑语喧哗。

小舅子林长海的婚宴正到高潮,人人脸上都泛着酒意的红光。

丈母娘赵姗端着酒杯,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

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混着酒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睿翔啊,”她声音不大,带着笑,却像一根针,“妈可就盼着你们姐弟俩都好好的。”

周围几个近亲支着耳朵,脸上是心照不宣的表情。

“你看人家老刘家女婿,”她咂咂嘴,眼神像钩子,“结婚时,直接给了丈母娘十八万红包!那才叫长脸,是不是?”

她拍着我肩膀的手,一下,又一下。

我后背有点发潮,勉强笑着应和,手心却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银行转账的界面,收款账号是赵姗十分钟前刚发来的。

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沉甸甸的。

十八万。几乎是我们小家大半的积蓄。

酒气上涌,脑子里嗡嗡的,包厢顶灯晃得人眼晕。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弹出来,发件人是“梦欣”。

我点开。

只有一行字,像冰水,猝不及防浇在滚烫的神经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缓缓抬起头,隔着喧闹的人群,望向不远处正在给新娘整理头纱的妻子杨梦欣。

她侧着脸,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手指轻柔地抚平纱上的褶皱。

那么平静。

仿佛刚才那条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短信,与她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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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长海要结婚的消息,是赵姗在家庭聚餐时宣布的。

那天周末,我们照例回她那边吃饭。

饭桌是老式的红木圆桌,漆面有些斑驳,中间摆着一大盆赵姗最拿手的红烧肉,油光锃亮。

“定了,国庆节。”赵姗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林长海碗里,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姑娘是本地人,家里做点小生意,陪嫁听说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林长海埋头吃肉,含糊地“嗯”了一声,并不太在意。

他二十六了,换过好几份工作,没一份干长,总嫌钱少事多没前途。

此刻他穿着一件挺潮的卫衣,头发抓得很有型,和这间略显陈旧的老房子有点格格不入。

我妻子杨梦欣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小口吃着饭,没接话。

“到时候啊,酒店得订好一点的。”赵姗自顾自说下去,眼神往我这边扫了扫,“咱家就这一个儿子,排场不能寒酸,让人看笑话。”

我点点头:“应该的。”

“还是睿翔明事理。”赵姗笑了,又叹了口气,“唉,养儿养女,不就是图个这时候风光嘛。我们单位老刘,你们知道吧?”

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见闻。

“她女儿去年结婚,找了个外地女婿。哎呦,你们猜怎么着?”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结婚当天,那女婿直接一个红包塞给老刘,十八万!现金!厚厚一大摞!”

她用手比划着厚度,眼睛亮亮的。

“把老刘给乐的呀,见人就说女婿比儿子还亲。那婚礼办得,叫一个气派!”她语气里满是羡慕,随即又摇摇头,像是惋惜,“我们家长海是没那个福气喽,姐姐姐夫嘛,也就是普通上班族……”

杨梦欣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她没抬头,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把那片青菜慢慢送进嘴里。

我喉咙有点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赵姗泡的茉莉花茶,廉价的香精味很冲。

“妈,”我放下杯子,尽量让声音平稳,“长海结婚是大事,我和梦欣肯定尽力。”

“我就知道你们懂事。”赵姗立刻接话,笑容更深了,“来,多吃菜。睿翔啊,不是妈说,这男人成了家,就得有担当。关键时刻,得撑得起门面。”

她又开始给我夹菜,红烧肉、排骨,堆了小半碗。

杨梦欣依旧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面前那盘我喜欢的清炒笋片,往我这边推了推。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又转到婚礼细节,要请哪些亲戚,酒店选哪家,婚纱照拍什么风格。

林长海偶尔插两句嘴,提的要求都不低。

赵姗一概笑眯眯应下,说“妈给你想办法”。

那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

离开时,赵姗一直送我们到楼下。

夜风有点凉,她拉着杨梦欣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

楼道口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因为常年算计而显得格外精明的纹路,柔和了一些。

“梦欣啊,”她最后说,声音压低了点,“你弟弟这辈子就这一回,咱们做姐姐姐夫的,不能让他矮人一截,对吧?”

杨梦欣轻轻“嗯”了一声,抽回了手。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空气有些闷。

我打开一点车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息。

“妈今天……”我斟酌着开口。

“她就是那样。”杨梦欣打断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嘴里说说不算数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靠在副驾驶椅背上,脸转向窗外。

霓虹灯光流线般划过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心里却像压了块东西,沉甸甸的。

十八万。

这个数字,像颗种子,被赵姗那句话,轻轻巧巧地埋进了土里。

我知道,它迟早会发芽。

02

婚礼前一周,赵姗提着一袋水果上门了。

是周末的下午,我和杨梦欣刚收拾完屋子。

开门看到她,我有些意外。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侧身让她进来。

“路过,就上来看看。”赵姗换上拖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我们家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米色的沙发上,暖洋洋的。

“还是你们这儿舒服。”赵姗在沙发坐下,叹了口气,“我那老房子,整天潮乎乎的,晒不到太阳。”

杨梦欣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递给她:“妈,喝水。”

赵姗接过,却没喝,握在手里,目光落在杨梦欣脸上。

“梦欣啊,这几天妈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杨梦欣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果盘里一个苹果,又找出了水果刀。

“长海结婚,是喜事,您慌什么。”她垂着眼,开始慢慢削苹果皮。

刀锋划过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圈一圈,连贯不断。

“话是这么说,”赵姗又叹了口气,眉头蹙起来,“可你弟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工作没定数,花钱还没个节制。这结个婚,哪哪都要钱。酒店定金、婚庆尾款、彩礼……唉,我这把老骨头,棺材本都快掏空了。”

苹果皮越来越长,垂落下来,微微摇晃。

杨梦欣削得很专心,手指稳当当的,没接话。

赵姗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身子朝我这边倾了倾。

“睿翔,妈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可这关键时候,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对不对?”她脸上堆起笑,那笑容里有种熟悉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热切,“妈就长海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婚礼办得不像样,我这老脸往哪儿搁?亲戚朋友怎么看?”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勉强笑了笑:“妈,需要多少,您说个数,我和梦欣……”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赵姗摆摆手,声音提高了一点,“是心意,是场面!”

她顿了顿,又放软了语气,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就像我上次说的,老刘家那女婿。人家那才叫有心!十八万红包,实打实捧到面前,那叫一个敞亮!老刘现在走路都带风。”

“妈,”杨梦欣突然开口。

苹果削好了,圆润光滑。她把苹果递给赵姗。

“吃个苹果。”

赵姗愣了一下,接过苹果,有点讪讪的:“你看你,妈正说着话……”

“老刘是老刘,我们是我们。”杨梦欣把水果刀用纸巾擦干净,放回果盘,“睿翔公司今年效益一般,我们还要攒钱换车。长海结婚,该出的份子我们不会少,但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她话说得平平静静,没什么情绪,却把赵姗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

赵姗拿着那个苹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话是这么说……”她嘟囔了一句,到底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那天下午,赵姗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了些别的,但到底意兴阑珊。

走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睿翔啊,梦欣她性子直,说话冲。你是个男人,家里大事,还得你拿主意。”

我送她到电梯口,点点头:“妈,您放心。”

电梯门合上,金属面反射出我有些模糊的脸。

回到屋里,杨梦欣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她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动作不紧不慢。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厅地板上。

我走过去,靠在阳台门边。

“妈今天……还是为那十八万来的吧?”我问。

杨梦欣把一件我的衬衫抖开,对折,抚平领口。

“嗯。”她应了一声。

“你怎么想?”我看着她,“如果……如果真的需要,我们凑一凑,也不是完全拿不出。就是后面得紧巴一阵。”

杨梦欣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些疲惫,有些无奈,深处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我看不真切。

“睿翔,”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家,不是银行。”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叠衣服,不再开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影。

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个动作我看了千百遍,此刻却觉得她有些陌生。

那晚睡觉前,我听见她在浴室待了很久。

水声淅淅沥沥,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了她的人影。

我靠在床头,翻着手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响着她那句话:“我们家,不是银行。”

还有赵姗那双充满期待和算计的眼睛。

半夜,我醒来上厕所。

发现身边是空的。

客厅有微弱的光。

我轻轻走过去,看见杨梦欣蜷在沙发里,身上披着一条薄毯。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

她看得很专注,手指不时滑动,眉头微微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迅速按熄了屏幕,抬起头。

“怎么起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看你没在。”我走过去,“在看什么?这么晚。”

“没什么,”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拉紧身上的毯子,“睡不着,随便看看。”

我没再追问,在她身边坐下。

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的灯火,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睡吧。”最后她说。

起身回了卧室。

我跟进去,躺下时,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羽毛,轻轻落在寂静的夜里,却在我心头激起一片沉沉的涟漪。

她到底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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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礼只剩三四天了。

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杨梦欣似乎更忙了。学校还没开学,但她总往学校跑,说是提前备课,整理教室。

回来也是话不多,常常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很久。

我问她在忙什么,她只说“学校的事”。

她手机调成了静音,有电话进来,她总是看一眼,然后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或者卧室去接。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有一次,我无意间瞥见她电脑屏幕一眼,好像是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察觉到我,立刻切换了窗口。

我心里那点疑惑,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上来,越变越大。

周三晚上,吃过饭,我决定和她谈谈。

“梦欣,”我洗好碗,擦着手走到客厅,“长海婚礼的红包,我们到底包多少?得定个数了,我好去取现金。”

杨梦欣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书,闻言抬起头。

她合上书,想了想。

“按我们这边亲戚的标准,一般弟弟结婚,姐姐姐夫包多少?”她反过来问我。

“亲近一点的,一万到两万吧。”我说,“但妈之前那意思……”

“不管她什么意思。”杨梦欣语气很淡,“我们就包两万。意思到了就行。”

两万。

这个数字,离赵姗暗示的十八万,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我有些迟疑:“两万……会不会太少了?妈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到时候婚礼上,那么多亲戚看着。”

杨梦欣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睿翔,”她看着我,“我们结婚的时候,长海包了多少?妈又给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我们结婚是五年前。

那时候我刚工作不久,没什么积蓄。婚礼办得简单,就在老家摆了酒。

杨梦欣家里,赵姗给了六千六百块彩礼,说是“六六大顺”。林长海当时还在念大学,包了个八百块的红包。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婚房是我们自己租的,家电是我们一点点攒钱买的。

赵姗当时说:“你们年轻人,自力更生好,妈不拖累你们。”

和现在对林长海婚事的上心程度,天壤之别。

“那不一样,”我叹了口气,“长海是儿子,而且现在物价也涨了……”

“有什么不一样?”杨梦欣打断我,声音依然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儿子结婚就得掏空姐姐姐夫?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她很少用这样尖锐的语气说话。

我一时语塞。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我就是觉得,闹得太僵不好。”我放缓了语气,“毕竟是一家人。大不了,我们再多拿一点,五万?八万?也算是个过得去的数。”

杨梦欣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睿翔,”她终于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还没明白吗?这不是多少的问题。今天你要了八万,明天她就能要十万。长海就是个无底洞,妈乐意填,那是她的事。但我们家,填不起。”

她顿了顿,手指用力捏着书页,指节有些发白。

“这些年,妈以各种名义从我这儿‘借’走的钱,从没还过。给长海找工作打点的,替他赔别人钱的,帮他付房租的……我都留着凭证。”

我心头一震,愕然地看着她。

“你……你都记着?”

“不记着怎么办?”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以前总觉得,是亲妈,亲弟弟,能帮就帮。可他们呢?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我这个姐姐,嫁了个还算靠谱的人,就该是他们的提款机。”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这次,就到这儿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

一方面,我理解她的委屈和愤怒。这些年,赵姗和林长海的确没少从我们这里“刮油水”,虽然每次数额不大,但细水长流,加起来也不是小数。

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彻底撕破脸。那毕竟是她的娘家,是血亲。以后还怎么走动?

“那……婚礼上怎么办?”我有些无力地问,“妈要是当场发难……”

“我有办法。”杨梦欣说得很肯定。

她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却不再看,只是盯着某一页。

“你按我说的做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身边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

她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准备了多久?

那个深夜她看着的手机,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还有那些她悄悄留下的“凭证”……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我尚未看清的、巨大的暗涌。

而婚礼,就是那根即将点燃的引线。

04

婚礼前一天的下午,赵姗的电话来了。

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赶一个项目报告。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丈母娘”三个字。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起来。

“喂,妈。”

“睿翔啊,还在忙呢?”赵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是前所未有的热络,甚至带着点讨好,“没打扰你吧?”

“没事,妈,您说。”

“就是明天婚礼的事儿,都准备妥了吧?”她笑着说,“酒店那边我都对接好了,你们明天早点过来就行,帮着招呼一下亲戚。”

“好的,妈,我和梦欣一早就过去。”

“哎,好,好。”赵姗连声应着,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亲昵,“睿翔啊,妈知道,这段时间没少跟你念叨。你可别嫌妈啰嗦。”

“不会,妈,您都是为了长海好。”

“还是你懂事!”赵姗似乎松了口气,“梦欣那孩子,脾气倔,随她爸。有些话,妈跟她说不通,但跟你,妈就能敞开了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您说。”

“就是……明天那个红包。”赵姗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知道你们手头也不宽裕,不指望跟老刘家女婿比。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对不对?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她没直接说数字,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妈的意思我明白。”我含糊地应着,“我和梦欣商量过了,肯定让您和长海有面子。”

“我就知道靠得住!”赵姗的声音立刻欢快起来,“那行,你忙吧,明天见!记得穿精神点啊!”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

赵姗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

“记得穿精神点。”

穿给谁看?不就是给那些等着看“红包厚度”的亲戚看吗?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寂静。

下班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

屋里只开了一盏玄关的小灯,昏昏暗暗。

“梦欣?”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换好鞋往里走,看见阳台的玻璃门开着,晚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杨梦欣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上。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居家针织衫,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很单薄。

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直。

像个做好了某种决定、等待最终审判的士兵。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身上,针织衫贴出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站这儿不冷吗?”我轻声问。

她似乎惊了一下,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但没有回头。

“不冷。”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我站在她身边,也看向远处。

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层层叠叠的楼宇轮廓,和无数明灭的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有一地鸡毛,有说不清的悲欢喜乐。

“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并不意外,“说什么了?”

“还是红包的事。没明说,但意思到了。”

杨梦欣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说:“我知道。”

“你……明天到底怎么打算?”我终于问出了口,“两万块红包,妈绝对不会满意。到时候在婚礼上闹起来,太难看了。”

杨梦欣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阳台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映亮她半边脸颊。

她的眼睛很亮,深处像有两簇小小的、冷静的火苗。

“我不会让她闹起来的。”她说,语气很平静,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怎么……”

“睿翔,”她打断我,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信我一次,好吗?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妈说什么,你都别急着应承,别急着做任何决定。尤其是……别急着转账。”

转账?

我心里一动。

她怎么知道,赵姗可能会直接发账号过来?

难道……

“你……”我迟疑着。

“什么都别问。”她转回头,重新望向夜空,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就快结束了。”

夜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没去理。

那背影,孤独又倔强。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围绕林长海婚礼的战争,主角从来不是我,甚至不完全是赵姗和林长海。

而是我的妻子,杨梦欣。

她在和她自己的母亲,和她从小到大的那个家,打一场沉默而艰难的仗。

而我,只是一个被她划入同一阵营,却尚未完全知晓战局的盟友。

这一夜,我们睡得都不安稳。

杨梦欣背对着我,蜷缩着,呼吸很轻。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就快结束了。”

怎么结束?

以何种方式?

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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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当天,天气出奇地好。

秋高气爽,阳光明亮却不灼人,是个黄道吉日。

酒店选在城中一家中等偏上的酒楼,门脸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立着林长海和新娘的婚纱照易拉宝,新人笑得灿烂。

我们到得早,赵姗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色旗袍,头发烫了卷,精心梳好,正在门口张罗。

看见我们,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来啦!哎呦,睿翔今天这身西装精神!梦欣这裙子也好看!”她上下打量着我们,满脸是笑,那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亲戚们都快到了,你们帮着迎一迎。特别是你舅舅、大姨他们,可得招呼好了。”

我点点头,被她半推着站到了门口。

杨梦欣安静地跟在我身边,对赵姗的热情没有太多回应,只是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宾客陆续到来。

赵姗穿梭其间,声音洪亮,介绍着“这是我女婿”、“这是我女儿”,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透着扬眉吐气的光彩。

林长海和新娘站在宴会厅入口处迎宾。新娘娇小漂亮,穿着雪白的婚纱,林长海则是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意气风发。

他见到我,喊了声“姐夫”,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今天辛苦姐夫了啊!”

我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宴会厅里渐渐热闹起来,二十几桌几乎坐满。人声鼎沸,酒杯碰撞,小孩子在桌椅间穿梭打闹。

空气里弥漫着酒菜香、香水味,还有各种嘈杂的声响。

仪式开始了。

司仪在台上煽情地说着套话,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拥抱,双方父母上台。

赵姗在台上接过新娘敬的茶,笑得合不拢嘴,塞过去一个大红包。

镁光灯闪烁,掌声雷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圆满,很幸福。

仪式结束,宴席正式开始。

赵姗换了一身更喜庆的暗红色绣花外套,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

她喝了不少,脸上泛起红光,眼睛越发亮得惊人。

敬到我们这一桌时,她特意绕到我身后。

一只手亲昵地搂住我的肩膀,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耳侧。

“睿翔啊,”她声音不大,但因为靠近,字字清晰,“妈今天高兴,真高兴。”

同桌的亲戚都看过来,笑着。

“你看,长海也成家了,我这辈子的任务,总算完成了一大半。”她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以后啊,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我和你爸,也就安心了。”

我端起酒杯:“妈,您辛苦了,我敬您。”

“好,好!”赵姗和我碰了一下杯,却没立刻喝,目光扫过桌上其他亲戚,像是随口提起,“这孩子们成家立业,当父母的,不就图个圆满嘛。像我们单位老刘,女儿嫁得好,女婿又大方,那十八万红包一出手,老刘现在走路腰杆都比以前直!”

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亲戚互相交换着眼色,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人打趣:“赵姐,你这女婿也不错啊,一看就是实在人!”

赵姗哈哈笑起来,搂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那是!我们睿翔没得说!懂事,孝顺!”

她凑近我,几乎是耳语,但那音量又刚好能让半桌人听见:“妈可就盼着你们姐弟俩都好好的。老刘家女婿那十八万,可是给亲家长了大脸了!妈不指望那么多,但咱们自家人,心意总要足,对不对?”

她说完,笑着看我,眼睛一眨不眨。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暗示,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逼迫。

仿佛在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可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手心开始冒汗,黏腻腻的。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像针,扎得我坐立不安。

我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杨梦欣。

她正微微侧身,听旁边一位长辈说话,脸上带着浅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一切。

那么平静,那么置身事外。

可我知道,她一定听到了。

赵姗又用力拍了两下我的肩膀,这才端着酒杯,心满意足地转向下一桌。

我端起面前的饮料,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躁动的火。

她到底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话挑明了。

不,不是挑明,是架起来烤。

烤我的面子,烤我们小家的里子。

接下来敬酒,我被几个亲戚和林长海的朋友拉着,多喝了几杯。

白酒入喉,烧得慌。

脑子开始发晕,耳边嗡嗡的,那些笑声、恭维声、音乐声混在一起,搅成一锅粥。

视线也有些模糊。

我借口去洗手间,逃也似的离开喧嚣的宴会厅。

走廊里安静许多,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

冷气开得很足,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翻腾的胃和发懵的脑袋平静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屏幕的光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有些刺眼。

是赵姗发来的短信。

一个银行账号。

附言只有五个字:“婚庆尾款急用。”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直截了当。

像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刀子,终于亮了出来。

我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银行APP还停留在后台,登录着。

只要复制账号,粘贴,输入金额,确认密码……

我苦笑了一下。

酒劲一阵阵往上涌,混合着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真的就要这样吗?

为了这所谓的“面子”,掏空我们小心翼翼维护的小家?

为了满足丈母娘永无止境的索取,和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走廊尽头,宴会厅的门开了又关,隐约传来司仪激情澎湃的喊麦声。

“让我们再次祝福这对新人!”

掌声如潮。

一条新的短信,挤了进来。

发件人:杨梦欣。

06

那震动很轻微,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我混沌的神经里。

我手指一颤,差点没拿稳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我有些苍白的脸。

我点开那条新信息。

短信内容极其简短,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表情符号,冷冰冰的一行字,躺在对话框里:“我妈让你出18万,你给180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第一遍,没反应过来。

看了第二遍,脑子里“嗡”的一声。

酒意瞬间退去大半,冷汗却顺着后背爬了上来。

180?

十八万变成一百八十块?

这不是开玩笑吗?

宴席的喧闹声、音乐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走廊里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别问,照做,回去说。

后面这六个字,像定身咒。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望向那扇厚重的、隔开两个世界的宴会厅大门。

门上的玻璃窗映出里面晃动的光影,人影憧憧。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靠近那扇门。

透过玻璃,看向里面。

很快,我就找到了杨梦欣。

她正站在新娘身边,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发卡,正仔细地帮新娘别住一缕散落的头发。

侧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嘴唇轻轻动着,大概是在对新娘说着什么祝福或提醒的话。

新娘仰着脸,对她笑着。

画面看起来很温馨,很和谐。

仿佛刚才那条足以引爆全场的短信,与她毫无关系。

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帮着弟媳整理妆容的姐姐。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屏幕暗了下去,我又按亮。

那行字还在。

“给180就行。”

赵姗的账号也还在。

婚庆尾款急用。

两个女人的信息,几乎同时抵达。

一个在明处,用亲情和面子架着我,逼我就范。

一个在暗处,用一句没头没尾的指令,将我猛地拉向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我该听谁的?

理智告诉我,听赵姗的,哪怕少给点,给个几万,面子上勉强过得去,后续麻烦也许少些。

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杨梦欣昨晚的话:“信我一次,好吗?”

还有她那些深夜独自面对的手机屏幕,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她沉默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簇冷静的火苗。

她准备了多久?

她等着这一刻,又等了多久?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手指已经动了起来。

退出赵姗的短信界面,打开手机银行APP。

复制了那个账号。

在转账金额栏,我顿了顿,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删掉了赵姗暗示的“180000”,输入了“180”。

收款人姓名?我犹豫了一下,输入了“赵姗”。

转账附言?

我看着那个空白框,想了想,敲下四个字:“新婚快乐。”

然后,确认。

指纹验证。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

180元。

对于一场婚礼,对于赵姗期待中的“婚庆尾款”,这简直是个侮辱性的数字。

我几乎能想象她看到转账提醒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愤怒?惊愕?还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酒彻底醒了。

剩下的只有冰凉的后怕,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奇异的平静。

事情已经做了。

没有回头路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推开宴会厅的门,重新走了进去。

喧嚣热浪瞬间将我吞没。

敬酒已经到了后半程,不少人已经喝高了,脸红脖子粗地大声说笑。

我走回我们那桌。

杨梦欣已经坐回了位置,正小口喝着汤。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询问,也没有任何暗示。

只是极快地、微不可察地,对我点了点头。

像是一种确认。

又像是一种……安抚。

我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

旁边的亲戚给我倒了杯酒:“睿翔,跑哪儿去了?来来,再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勉强笑了笑,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我像坐在针毡上,时刻留意着赵姗的动向。

她还在各桌穿梭,笑容满面,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似乎还没看手机。

也许是因为太忙,也许是因为觉得胜券在握,根本不需要查看。

我的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宴席终于接近尾声。

一些远道的亲戚开始陆续告辞。

赵姗和林长海夫妇站在门口送客。

我和杨梦欣也帮着收拾东西,把一些没开封的酒水、喜糖搬上车。

赵姗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红光依旧,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酒店服务员开始打扫残局。

喧闹了一天的宴会厅,迅速冷清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酒菜气味。

赵姗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朝我们走过来。

“可算忙完了。”她在我们旁边一张干净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她那件喜庆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笑容,瞬间凝固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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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赵姗盯着手机屏幕,眼睛一点点睁大。

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变成一种难看的青白。

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先射向我,然后,猛地转向我身边的杨梦欣。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被愚弄、被背叛后的暴怒。

宴会厅里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局的服务员,拖动椅子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脆响,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许睿翔。”

赵姗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她不再叫我“睿翔”,而是连名带姓。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杨梦欣却好像没听见,她正弯腰,从旁边一个袋子里,拿出自己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

动作从容不迫。

“你给我解释一下。”赵姗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我脸上,“这是什么意思?”

屏幕上,是银行转账成功的通知截图。

金额栏那里,“180.00”这个数字,小得可怜,却又刺眼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