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完卖房合同那天,阳光白得晃眼。
买家的孩子从走廊欢快地跑过去。
母亲躺在手术室里的画面,和我颤抖着写下名字的瞬间,重叠在一起。
四个月后,杨正志提着两盒西洋参和进口水果进了病房。
他脸上的笑容堆得那么满,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
母亲刚做完康复训练,靠在床头慢慢喘气。
他殷勤地拧开保温桶,盛出一碗鸡汤。
汤还冒着热气。
他搓了搓手,声音放得很软:“妈,趁热喝。”
然后他顿了顿,眼睛看着母亲手里的汤勺,像是随口一问:“对了妈,听说……建新舅舅在人事局能说上话?”
病房突然静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声撞进来。
我看着他弓着的背,指甲陷进了掌心。
01
周六早晨七点半,厨房飘着小米粥的香气。
我往煎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白在热油里迅速泛起白边。
客厅传来杨正志压低的声音。
他很少这个时间打电话。
我把火调小,擦擦手,靠在厨房门边听。
“材料都准备齐全了……对,这次一定要稳。”
他的语气里有种罕见的郑重。
“我知道现在卡得严,所以才更要万无一失。”
鸡蛋在锅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我走回去给鸡蛋翻面,蛋黄颤巍巍的,还没完全凝固。
脚步声从客厅靠近。
杨正志出现在厨房门口,手机已经收起来了。
他扫了一眼灶台:“粥别煮太稠,正浩今天过来吃早饭,他喜欢稀的。”
“正浩要来?”
“嗯,过来商量点事。”他拉开餐椅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晨报。
我没再问。
这些年我学会了,有些事他不想说,问了也只是换来一句“你别管”。
八点过五分,门铃响了。
杨正浩拎着一袋水果进来,身上是崭新的浅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嫂子早。”他笑着打招呼,露出两颗虎牙。
杨正志从报纸里抬起头:“坐,吃过没?”
“还没呢,就馋嫂子熬的小米粥。”
我给杨正浩也盛了一碗。
他接过碗时,我看见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不认识牌子的表,表盘泛着细腻的光泽。
兄弟俩坐在餐桌两边。
杨正志把报纸翻到招聘版,手指在某个区域点了点。
“这个岗位,今年招两个。”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厨房安静,我还是能听见。
“三百多人报名。”杨正浩吸了口气。
“所以前期工作才要做足。”杨正志把报纸推过去,“笔试你有把握,面试才是关键。”
“哥,那些……”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杨正志打断他,“爸妈那边我来说,你只管准备考试。”
小米粥的热气缓缓上升。
我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粥,米粒已经软烂了。
母亲上周打电话时说最近总头晕,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笑着说老毛病了,买点黄芪泡水喝就行。
“嫂子。”杨正浩突然叫我。
我抬起头。
“你这粥熬得真好,比妈熬的还香。”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是小时候那个讨喜的模样。
“喜欢就多喝点。”我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杨正志看了弟弟一眼,又看看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这两天是不是该复查了?”
“下周。”
“到时候我陪你去。”他说。
我点点头,没接话。
这半年他答应过三次陪我妈复查,每次都临时有事。
电话又响了。
杨正志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往阳台走。
玻璃门拉上,他的声音被隔得很模糊,只能看见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不停比划着什么。
杨正浩喝完最后一口粥,抽了张纸巾擦嘴。
“嫂子,我哥最近为了我的事,没少操心吧?”
“应该的。”我说。
“等我考上了,一定好好谢你们。”他的语气很真诚。
阳台门拉开,杨正志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成了,约好了,下周见个面。”
“真的?”杨正浩眼睛一亮。
“嗯,你好好准备,别掉链子。”
杨正浩重重点头,起身时动作太急,差点碰翻椅子。
他走了之后,我开始收拾碗筷。
杨正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洗碗。
水流哗哗的。
“正浩这次机会难得。”他忽然开口,“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我没回头:“知道。”
“妈那边……”他停顿了一下,“要是需要用钱,你先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关掉水龙头,碗上的泡沫一点点消失。
“好。”
他像是满意了,转身进了书房。
我继续洗剩下的碗,手指浸在温水里,皮肤慢慢泡得发白。
窗外有鸟叫,一声,又一声。
02
周二下午三点,我正在整理报表,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邻居张姨急促的声音:“曼婷啊,你快回来!你妈晕倒了!”
报表上的数字突然模糊成一片。
我抓起包往外跑,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凌乱的声响。
电梯从十八楼缓缓下降,每一层都停。
我转身冲向楼梯。
九层楼,我几乎是跌下去的,膝盖在拐弯时撞到栏杆,疼得眼前发黑。
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进了急诊室。
张姨在门口搓着手:“我在楼下听见你家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上去一看,你妈倒在客厅……”
“谢谢张姨。”我的声音在抖。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走出来。
“郭秀芹家属?”
“我是她女儿。”
“病人是心源性晕厥,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医生语速很快,“初步判断心脏瓣膜有问题,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那……那现在怎么办?”
“先办住院,做详细检查。”医生递给我一叠单子,“去缴费吧。”
缴费窗口排了五个人。
我捏着那些单子,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轮到我了,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先交五千。”
刷卡的时候,我盯着POS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这是我这个月刚存进卡的工资,本来打算给车做保养的。
母亲被安排进了三人间的病房。
她醒过来了,脸色苍白,看见我时想笑,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又给你添麻烦了。”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凸起,皮肤松弛。
“说什么呢。”
护士来抽血,针扎进去的时候,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我别开眼睛。
检查做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指着墙上的光片,用笔尖点着一个位置:“这里,主动脉瓣重度狭窄,还有反流。”
光片上的阴影我其实看不懂。
“必须手术吗?”
“必须。”医生很肯定,“药物只能缓解症状,拖下去随时可能心衰猝死。”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在冒汗。
“手术……成功率高吗?”
“我们医院这种手术很成熟,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不能拖。”
我盯着光片上的阴影。
“费用呢?”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
“这还不包括术后康复和可能的并发症治疗。”他补充道,“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部分至少需要准备十万。”
十万。
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存款。
我们俩的积蓄加起来大概有二十万,但存的是定期,而且是杨正志在管。
“病人年纪不算大,术后恢复好的话,生活质量会提高很多。”医生把光片收起来,“你考虑一下,尽快决定。”
回到病房,母亲睡着了。
她侧躺着,呼吸有些重,每次吸气时胸口起伏得很费力。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窗外天色阴下来了,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正志发来的微信:“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母亲醒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还没走?”
“今天没什么事,多陪你一会儿。”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扶住她,往她背后垫枕头。
“医生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说没什么大事,调理调理就好了。”我说谎的时候不敢看她眼睛。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曼婷,你跟妈说实话。”
我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可能要动个小手术。”
母亲的手抓紧了床单。
“很贵吧?”
“医保能报。”我说得很轻松,“花不了多少钱。”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要是太贵,咱就不治了,我这把年纪……”
“妈。”我打断她,“钱的事你别操心。”
护士进来换药,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等护士走了,母亲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透。
雨终于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杨正志打来的。
我走到走廊接。
“正浩笔试过了。”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第二名,进面了。”
“恭喜啊。”
“晚上我带他出去庆祝一下,你自己吃吧。”
“嗯。”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来,“妈的检查结果出来没?”
我握着手机,看着走廊尽头应急灯幽绿的光。
“出来了。”我说,“医生说需要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严重吗?”
“严重。”
“那……”他犹豫了一下,“大概需要多少钱?”
“十万。”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了。
“医保呢?”
“报销完还得十万。”
他吸了口气:“这么多。”
雨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沙沙的。
“我明天去医院看看妈。”他说,“具体怎么治,到时候再说。”
电话挂了。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盖过了其他一切气味。
03
杨正志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提了一袋苹果,还有一箱牛奶。
母亲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喝我熬的粥。
“妈,感觉好点没?”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好多了。”母亲笑笑,“又让你破费。”
“一家人说什么破费。”
他在床边坐下,问了问病情,说了些宽慰的话。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了看表。
“我下午还得回公司开会。”他站起身,“曼婷,你送我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电梯口。
电梯还没来,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着。
“手术费的事,我昨晚想了想。”他开口。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家里存款的情况你也知道,二十万,是定期,明年三月才到期。”
“可以提前取。”
“提前取损失利息。”他皱了皱眉,“而且这钱……有别的用处。”
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关上,我们谁也没进去。
“正浩马上要面试了,现在这种时候,方方面面都需要打点。”他的声音压低了,“还有,爸的老房子最近漏水,妈说想翻修一下,这也是一笔开销。”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所以呢?”我问。
他看着我,像是觉得我不该这么问。
“所以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保守治疗?或者问问医生,有没有便宜点的方案?”
“医生说必须手术。”
“医生的话也不能全信,现在医院都想着创收。”他说,“要不我们换家医院看看?”
我盯着他。
“杨正志,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他的语气有点急了,“但我妈也是妈,正浩也是我亲弟弟,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得统筹考虑。”
统筹考虑。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顺口。
“所以你的考虑就是,不治了?”
“我没说不治!”他声音大了一点,又赶紧压低,“我是说,再想想别的办法。你可以去问问亲戚朋友,先借点,或者看看医保能不能多报一些……”
“我问过了。”我说,“亲戚朋友那边,能借的都借了,凑不到那么多。”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问的?”
“前天。”
他的脸色沉了沉:“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有用吗?”我说,“你不是已经统筹考虑好了吗?”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但好像隔得更远。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控制情绪。
“曼婷,我们现在吵架没用。现实就是家里没钱,正浩的事迫在眉睫,爸妈那边也等着用钱。你妈这病,要不先缓一缓……”
“缓到什么时候?”我问,“等她下次晕倒直接醒不过来的时候?”
他噎住了。
电梯又上来了,这次里面有人,我们都没动。
“那你说怎么办?”他反问,“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正浩的工作怎么办?爸妈的房子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在他的权衡里,我妈的手术排在最末位。
“这样,”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出两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两万。
离十万差八万。
“家里不是有二十万吗?”我问。
“那钱不能动!”他的语气斩钉截铁,“那是给正浩预留的,还有家里应急用的。”
应急。
现在不就是急事吗?
但我没问出口,因为知道问了也没用。
“我下午真得走了。”他又看了看表,“你再跟医生沟通沟通,看能不能减点费用。”
他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曼婷,你是当嫂子的,得体谅家里的难处。”
门关上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护士站的呼叫铃响起,才回过神来。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喝完粥了。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
“吵架了?”
“没有。”
“我听见了。”她说,“正志是不是为难了?”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没有的事,钱已经凑够了,下周就安排手术。”
母亲盯着我,眼睛浑浊,但眼神很清。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来话。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我们握着的手上。
母亲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不治了。”她说,“妈老了,活够本了。”
“不行。”我擦掉眼泪,“必须治。”
她还想说什么,我打断她:“我已经有办法了,你别管。”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别为难自己。”
我点点头,挤出一个笑。
窗外有鸟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床上开始翻手机通讯录。
第一个打给大舅。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曼婷啊,怎么了?”大舅的声音带着酒意。
“大舅,我妈生病了,需要手术,钱不够,想跟您周转点……”
“哎哟,真不巧。”大舅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些,“我上个月刚给你表弟买了房,首付还欠着亲戚钱呢。你问问别人?”
“好,打扰了。”
第二个打给二姨。
二姨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曼婷,不是二姨不帮你,你表哥去年做生意赔了,现在还欠一屁股债,我们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我明白了二姨。”
第三个,打给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大学同学。
她听说要借钱,语气变得很谨慎:“多少啊?”
“八万。”
“这么多……”她顿了顿,“我跟我老公商量一下行吗?家里钱都是他在管。”
“好,你先商量。”
电话挂了之后,再没打回来。
我盯着通讯录,往下划,又往上划。
最后关掉了手机。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房间电视的声音,还有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我打开包,翻出钱包。
夹层里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来,是房产证的复印件。
那套小公寓的。
四十平,一室一厅,在城东的老小区里。
母亲当年用毕生积蓄付的首付,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说:“女人得有套自己的房子,那是底气。”
婚后这套房子一直出租,租金不多,一个月一千八,我都存着,没动。
杨正志提过几次把这房子卖了,换辆好车,或者贴补家用。
我没同意。
现在,这张复印件在我手里,纸张边缘已经磨毛了。
我给一个做房产中介的高中同学发了微信。
“我那套房子,现在市场价大概多少?”
他很快回复:“你那套啊,地段还行,就是房龄老了点,估计能卖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
去掉贷款,还能剩三十多万。
够手术,够术后康复,还能剩下一些。
“急卖的话呢?”我问。
“急卖就得降价,四十五万可能能快点出手。”
“帮我挂出去吧。”我打字的手指有点抖,“越快越好。”
“怎么了?着急用钱?”
“行,我明天就去拍照。不过曼婷,你可想好了,现在卖了以后再买就难了。”
“想好了。”
放下手机,我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我想起签购房合同那天,母亲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售楼处里很吵,但她看得很认真。
看完后,她抬起头对我笑:“我女儿也是有房产的人了。”
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没白这么多,腰杆也挺得直。
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我没擦。
让它流进头发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块。
半夜,手机震了。
是杨正志发来的微信:“还没回来?”
“在医院陪床。”
“钱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正浩的事很重要,希望你能理解。”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中,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中介公司。
同学把合同拿出来,我翻了翻,重点看了付款方式和交房时间。
“全款的话,最快一个月能走完流程。”他说。
“能不能再快一点?”
“那得看买家了。”他想了想,“我尽量找全款买的客户。”
签委托书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签下去,名字有点歪。
“照片我今天就去拍,最晚明天上架。”同学收起合同,“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
走出中介公司,阳光很好,刺得眼睛疼。
我戴上墨镜,走到公交车站。
车来了,人很多,我被挤在中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各种气味混在一起。
有人下车,空出一个座位。
我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店铺、行人。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的主治医生。
“于小姐,手术方案确定了,你们尽快把费用准备好,我们好安排时间。”
“大概需要多久?”
“最迟下周末。”
今天周三。
还有十天。
“好。”我说,“钱会准备好的。”
挂掉电话,我靠在车窗上。
玻璃很凉,额头贴上去,能稍微清醒一点。
我想起昨晚杨正志说的“再想想办法”。
他想了什么办法呢?
大概就是继续等,等一个奇迹,或者等我妈病情恶化,不再需要手术。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走进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已经开始习惯了。
05
房子挂出去的第三天,有人要看房。
我请了半天假,去公寓那边等着。
租客上个月刚搬走,屋里空荡荡的,地板上有没清理干净的污渍。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灰尘。
这房子我很少来,收租金都是租客直接转账。
但现在站在这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拿钥匙那天,我和母亲一起打扫卫生。
她蹲在地上擦地板,我擦玻璃,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说:“以后吵架了,至少有地方可去。”
我说:“我才不会吵架呢。”
她笑了:“傻丫头,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那时候我刚和杨正志谈恋爱,看什么都是粉红色的。
门铃响了。
中介带着一对年轻夫妻进来,女的怀里抱着个孩子,大概两三岁。
“户型很方正,虽然面积不大,但一个人住或者小两口住足够了。”中介介绍着。
年轻夫妻在各个房间转了转,女人小声跟男人说着什么。
孩子从妈妈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跑。
他跑到阳台,趴在玻璃门上往外看。
“宝宝喜欢这里呢。”女人笑着说。
男人问我:“房主为什么急卖啊?”
“急着用钱。”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在房子里待了二十分钟,问了贷款、物业、学区之类的问题。
走的时候,女人又回头看了一眼。
“采光真好。”
门关上了,房子里又恢复安静。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墙角有块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那是之前租客搬家具时撞掉的,一直没补。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缺口。
粗糙的,带着凉意。
手机响了,是中介。
“那对夫妻挺满意的,价格能不能再让一点?他们出四十三万。”
挂牌价是四十五万。
“四十三万全款,一个月内付清,可以吗?”我问。
“我问问。”
五分钟后,电话打回来:“他们同意了,明天签意向合同?”
挂掉电话,我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扶着墙才站稳。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空房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寂静。
回医院的路上,我去银行打了流水,准备了卖房需要的各种材料。
柜台工作人员问我:“这套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我另有住处。”我说。
她看了看我,没再多问。
材料准备齐了,厚厚一叠,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回到医院,母亲刚做完检查。
她躺在床上,看起来比前几天更虚弱。
“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手术?”她问。
“快了,钱马上就凑齐了。”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曼婷,你是不是卖房子了?”
我愣住了。
“你昨天说梦话了。”她说,“在椅子上睡着的时候,一直在说‘不卖’、‘不卖’。”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房子不能卖。”她的语气很坚决,“那是你的底气。”
“妈……”
“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房子不能卖。”她想坐起来,但没力气,又倒了回去。
我握住她的手。
“房子卖了还能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
她的眼睛红了。
“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
“值得。”我说得很重,“你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现在该我养你了。”
她别过脸去,肩膀轻轻颤抖。
我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
过了很久,她转回脸,眼睛肿了。
“那房子,是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知道。”
“卖了吧。”她说,声音很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让正志知道。”
我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那天晚上杨正志来医院,带了晚饭。
是母亲爱吃的青菜粥,还有一小份清蒸鱼。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盛粥一边说:“正浩面试辅导的老师找好了,很有经验,带出过好几个高分。”
母亲接过粥碗,说了声谢谢。
“妈,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我和曼婷会想办法。”他说,“亲戚朋友那边我们再问问。”
“不用了。”母亲说,“曼婷已经借到钱了。”
杨正志盛粥的手顿了顿。
“借到了?多少?”
“十万。”我说。
“谁借的?”他看向我,“哪个亲戚这么大手笔?”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他追问,“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曼婷,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跟谁借的?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
“这些你不用管。”
“我怎么不用管?”他的声音提高了,“我是你丈夫,家里欠了债,难道不用我还吗?”
母亲咳嗽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是担心你被人骗了,或者借了高利贷。”
“不是高利贷。”我说,“正规借款,利息合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借条打了吗?”
“打了。”
“给我看看。”
“没带在身上。”
他显然不信,但母亲在场,他没继续追问。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杨正志一直在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偶尔扬起。
应该是在跟杨正浩或者辅导老师聊天。
母亲只喝了半碗粥,鱼一口没动。
走的时候,杨正志在病房门口拉住我。
“钱到底哪来的?”他问。
“说了,朋友借的。”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等妈的病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低头看手机,脸上又露出那种轻松的表情。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躺下了。
“正志走了?”
“别告诉他卖房的事。”她闭着眼睛说,“那是你的婚前财产,他知道了,心里会有疙瘩。”
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护工进来给母亲擦身体,我走到走廊上。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光。
手机震动,是中介发来的消息。
“合同准备好了,明天下午两点,中介公司见。”
我回了个“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翻出通讯录,找到杨正志的名字。
点了拨号。
响了七八声,他接了。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店包厢里。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明天下午我有事,不能去医院,你跟护工说一下。”
“什么事?”
“一点私事。”
电话那头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护士站的钟显示,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06
签合同那天,我穿了件深色外套。
中介公司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我还是觉得冷。
买家夫妻已经到了,孩子没带来。
男人姓刘,女人姓李,都是普通上班族。
“于小姐,这是合同,您看一下。”中介把一式三份的合同推过来。
我翻看着,重点看了付款方式和违约条款。
全款,四十三万,分两次付清。
签意向合同时付五万定金,过户当天付三十八万尾款。
交房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字。”中介指着签名处。
笔是新的,笔尖有点涩。
我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
名字签完,按手印。
红色印泥按在纸上,像一滴血。
买家刘先生也签了字,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五万定金,您点一下。”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不用点了。”
“还是点一下吧,当面点清,大家都放心。”他说。
我把钱拿出来,一沓一沓数。
都是百元钞,很新,边缘有点割手。
数完,正好五万。
“谢谢。”我把钱装回包里。
“该我们谢谢您,愿意降价卖给我们。”刘太太笑着说,“我们看了好多房子,就您这套最合适。”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手续办完,我起身要走。
刘太太忽然叫住我:“于小姐,您阳台上的那盆绿萝还要吗?不要的话,我们可以接着养。”
我想了想,阳台上确实有盆绿萝,是以前租客留下的。
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不要了,你们养吧。”
“好嘞,我一定好好养。”
走出中介公司,阳光刺眼。
我戴上墨镜,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里面贴满了房源信息。
我停下来,看见有一套和我那套户型差不多的房子,挂牌价四十八万。
比我卖的高五万。
但我不后悔。
或者说,没有时间后悔。
手机响了,是杨正志。
“妈的术前检查做完了,医生说指标还可以,可以手术。”
“什么时候?”
“周三。”他说,“你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对了,正浩面试时间定了,下周五。”
“这周末我爸妈要过来,商量一下正浩面试的事,你也得在场。”
“妈这边……”
“有护工呢,而且手术前需要静养,我们别老去打扰她。”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张的声音。
“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嘟嘟的忙音响起来。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可爱的婴儿衣服。
我想起那个在房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新主人应该会对他很好。
那个房子会重新热闹起来,有烟火气,有孩子的笑声。
这样就够了。
回到医院,母亲睡着了。
护工小声说:“刚吃了药,睡得很沉。”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她的呼吸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好。
我把包里的定金拿出来,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然后塞到枕头底下。
母亲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
“曼婷?”
“嗯,我在。”
“合同签了?”
“签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卖了多少?”
“四十三万。”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知道她在算,手术十万,术后康复和药费大概五万,还剩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不够再买一套房子。
甚至连首付都不够。
“等我好了,我去租个小单间。”母亲说,“你把剩下的钱存起来,别乱花。”
“你别操心这些。”
“我怎么能不操心……”她叹了口气,“正志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妈的病好了再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曼婷,有些事,瞒不住的。”
但能瞒多久是多久。
至少,要等到她手术成功,平安出院。
周末,公婆来了。
婆婆梁媖提了一大袋水果,公公杨建国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他们先在医院看了母亲,说了些客套话,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回到家,婆婆直奔主题。
“正浩面试的事,你们怎么安排的?”
杨正志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条:“找了一位退休的面试考官做辅导,还托人打听了今年面试的侧重点。”
“钱够不够?”婆婆问。
“暂时够。”杨正志说,“不够再说。”
“不够就跟妈说,妈这儿还有点。”婆婆说着,看了我一眼,“曼婷,你妈那边怎么样了?”
“周三手术。”
“手术费凑齐了?”
“凑齐了。”
婆婆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看见她和杨正志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公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沙发上喝茶。
“正浩要是考上了,咱们老杨家也算出了个公务员。”婆婆说着,脸上有了笑意,“以后说出去也有面子。”
“现在说这个还早。”杨正志说,“面试还没过呢。”
“有你在后面张罗,肯定能过。”
他们聊着,我起身去厨房洗水果。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我盯着水流,有点出神。
“曼婷。”杨正志走进来,“水果洗这么久?”
“马上好。”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妈的手术费,你到底跟谁借的?”
我没回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肯借十万?男的还是女的?”
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
“你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担心你。”他的语气放软了些,“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怕你被人骗了。”
“我三十二岁了,分得清好坏。”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点点头。
“行,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
“杨正志。”
他回头。
“如果今天需要手术的是你妈,你会卖房吗?”
他愣住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你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盯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你是不是卖房了?”
他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卖了你那套公寓?”
“你疯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那是你的婚前财产!卖了以后离婚你怎么办?!”
客厅里的说话声停了。
婆婆走过来:“吵什么呢?”
杨正志看着我,胸口起伏着。
“妈,曼婷把她那套房子卖了。”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
“卖了?为什么卖?”
“给我妈凑手术费。”我说。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公公也走了过来,站在婆婆身后。
“卖了多少?”婆婆问。
“胡闹!”杨正志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你的房子!你要卖也得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我问。
“不会。”我替他回答,“你会说,钱要留着给正浩打点,要给爸妈翻修房子,我妈的病可以再等等。”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天在医院,你说出两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我想的办法就是卖房。”
他的脸涨红了。
“那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我纠正他,“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你……”他指着我的手在抖。
婆婆拉住他:“行了,别吵了,邻居都听见了。”
她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曼婷,你卖房给亲妈治病,这是孝心,妈理解。但这么大的事,你确实应该跟正志商量一下。”
“商量了有用吗?”我问。
婆婆没说话。
公公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客厅。
杨正志甩开婆婆的手,走到我面前。
“钱呢?”他问,“卖房的钱呢?”
“在医院账户里,交了手术费。”
“还剩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你丈夫!我不能问吗?!”
“能问。”我说,“但我现在不想说。”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婆婆拉住他:“正志,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他的声音嘶哑,“她背着我卖房,还不告诉我钱在哪,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人,此刻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而我是那个偷了他东西的贼。
“杨正志。”我慢慢开口,“那套房子,我妈出的首付,我还的贷款,租金也是我在收。从头到尾,你没出过一分钱。”
“但我们结婚了!婚后的一切都是共同的!”
“婚后我还贷款的钱,是我自己的工资。”我说,“租金我也没花在家里,都存起来了。”
他愣住了,显然没算过这笔账。
“所以,”我说,“我卖我自己的房子,给我妈治病,有什么问题?”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婆婆也沉默了。
厨房的灯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我看见杨正志额头上的青筋在跳,看见婆婆眼神里的复杂,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
苍白,疲惫,但背挺得很直。
“手术周三做。”我说,“这期间,我不想再吵了。”
我端起洗好的水果,走向客厅。
身后传来杨正志压抑的声音:“于曼婷,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没回头。
07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我请了一周假。
周一晚上,我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没回家。
杨正志打来电话,我没接。
他发了条微信:“妈手术需要我过去吗?”
我回:“不用。”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钱够吗?”
这次我没回。
周二,母亲做最后的术前准备。
护士来给她备皮,插尿管,她疼得直皱眉,但没出声。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曼婷。”
“要是手术没成功……”
“会成功的。”
她看着我,笑了笑:“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她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边睡了一会儿。
梦见小时候,母亲带我逛庙会。
人很多,她紧紧牵着我的手,怕我走丢。
我手里拿着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渍。
她蹲下来,用袖子给我擦脸。
袖子是粗布的,有点扎,但我记得那个温度。
醒来时天还没亮,母亲也醒了。
“做噩梦了?”她问。
“没有,好梦。”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周三早晨七点,护士来推床。
母亲躺在平车上,身上盖着蓝色无菌单。
进手术室前,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妈,我在这儿。”
“好好的。”她说。
“嗯,你也好好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红灯亮起。
我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盯着那盏红灯。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滴答,滴答。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医生快步走过,有家属低声交谈,有轮子滚动的声音。
但我什么都听不清。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墙上钟表的走秒声。
九点半,护士出来过一次,说手术进行顺利。
十一点,又出来一次,说开始缝合了。
十二点十分,红灯灭了。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我立刻站起来,腿有点软。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病人已经送去ICU观察,24小时后如果情况稳定,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
医生拍拍我的肩膀:“去办一下ICU的手续吧。”
我点点头,眼泪忽然掉下来。
ICU不让探视,我只能透过玻璃窗看。
母亲身上插满了管子,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
护士说她麻药还没过,在睡着。
我在外面站了很久,直到护士劝我回去休息。
回到酒店,我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十个小时,醒来时天又黑了。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杨正志打的。
还有几条微信。
“手术怎么样了?”
“怎么不接电话?”
“看到回我。”
我回了一句:“手术成功,在ICU观察。”
他几乎是秒回:“那就好。我爸妈想来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等转到普通病房吧。”
过了几秒,他又发:“钱还够吗?不够跟我说。”
我看着这句话,觉得有点可笑。
但没回。
第二天下午,母亲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醒了,但还很虚弱,说话声音很小。
我喂她喝水,她用吸管慢慢吸。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护士来换药,我看见她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至少得住两周。”护士说,“家属多费心。”
杨正志是第三天来的。
他提了一篮水果,还有一束花。
母亲看见他,勉强笑了笑。
“正志来了。”
“妈,您感觉怎么样?”他把花插在床头柜的花瓶里。
“好多了。”
他在床边坐下,问了问病情,说了些注意休息的话。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站起身。
“曼婷,你出来一下。”
我跟他走到走廊。
“正浩面试过了。”他说。
“恭喜。”
“笔试第二,面试第一,总分第一。”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体检和政审过了,就能正式录用了。”
他看着我,像是期待我说些什么。
但我没什么好说的。
“妈这边,大概还要住多久?”他问。
“医生说至少两周。”
“费用呢?还够吗?”
“够。”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卖房的钱,还剩多少?”
我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问问。”他移开视线,“毕竟是笔大钱,得计划着用。”
“计划什么?”我问,“计划怎么花在正浩身上,还是计划怎么给你爸妈翻修房子?”
他的脸沉下来。
“曼婷,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话?”我说,“我妈还在病房里躺着,你跑来问我卖房的钱还剩多少,你想让我怎么想?”
“我……”他语塞了。
“钱还剩二十八万。”我说,“在我卡里,谁也别想动。”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回到病房,母亲看着我。
“又吵架了?”
“我听见了。”她说,“正志是不是问钱的事?”
母亲闭上眼睛。
“曼婷,妈拖累你了。”
“妈,你别这么说。”
她没再开口,但眼角有泪滑下来。
我给她擦掉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病房的白墙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母亲一天天好起来。
能坐起来了,能下床走几步了,能自己吃饭了。
两周后,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
但需要定期复查,还要吃很长一段时间的药。
出院那天,杨正志开车来接。
他把母亲的行李搬上车,又扶着她坐好。
回家的路上,他主动说起正浩的事。
“政审材料已经交了,就等结果了。”
“一般要等多久?”母亲问。
“快的半个月,慢的一个月。”
“那很快了。”
“嗯,希望一切顺利。”
车开到楼下,杨正志去停车,我先扶母亲上楼。
进了家门,母亲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
“好久没来了。”
“以后常来。”我说。
她摇摇头:“你们小两口过自己的日子,我偶尔来看看就行。”
我把她的行李放进客房,铺好床。
杨正志上来了,手里拎着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
“妈,您先休息,晚上曼婷做饭。”
“好,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母亲休息后,杨正志把我拉到阳台。
“正浩政审,需要填家庭主要成员的社会关系。”他说,“你舅舅林建新,是不是在省里工作?”
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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