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给了厂长小舅子后,生产线停摆了

厂里选拔新车间主任,我是公认的技术大拿,带出了十几个徒弟。

结果红榜出来,主任是那个连图纸都看不懂的厂长小舅子。

我直接愣在公告栏前。

还没等我递辞职信,厂里的几尊大佛先找我谈话了。

副厂长拍着我肩膀:「小赵啊,我是极力推荐你的,资历技术你都够,可惜书记和人事经理那边卡住了。但别灰心,在我心里你就是主任。」

书记语重心长:「论党性论觉悟,我这一票肯定投给你的,是老厂长他们觉得年轻人得再磨练磨练。明年,明年我保你!」

人事经理更是无奈:「你的考核分我给的满分,真的。但上面的领导意见不统一,我也难做。咱俩这交情,我能坑你吗?」

我看着这三个一脸诚恳的中年男人。

三个人都说投我,结果我落选。

把我当猴耍。

我懂了。

我不当主任了,我当他们的心腹。

我开始在这个全是精密仪器的车间里,听从他们的指示,把自己那一摊子活儿,干得稀碎。

等着吧,生产线停摆的那天,我看谁来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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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红纸黑字,用胶水贴在玻璃橱窗里。

车间主任:吴大志。

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个名字。

周围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怎么是吴大志?他不是管后勤的吗?”

“嘘,人家姐夫是厂长。”

“那赵师傅呢?赵师傅带了咱们整个车间三年,技术全是他在抓。”

“赵师傅,这……”

徒弟小陈挤出人群走到我身边,手里攥着扳手。

我拍拍小陈的肩膀,转身走向办公楼。

副厂长刘国梁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敲门。

“进。”

刘国梁正在浇花,见是我,放下喷壶指了指沙发。

“小赵来了,坐。”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公告看了?”他问。

我点头。

刘国梁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小赵,这事儿我得跟你交个底。我是极力推荐你的。论资历和技术,这车间主任该你当。我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赵一川不上,谁上我都不服。”

他给我点火,眉头紧锁。

“可惜书记和人事那边卡住了。他们觉得吴大志同志在管理上更有想法。你也知道,如今厂里讲究综合素质。但我向你保证,在我刘国梁心里,你就是主任。”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吐出来挡住了他的脸。

“谢谢刘厂。”我说。

我起身离开。

书记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张德厚坐在党旗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

见我进来,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一川同志,受委屈了。”

他拉着我坐下。

“关于这次任命,我这一票是投给你的。你是党员骨干,党性强。但是老厂长他们有顾虑,觉得你太专注于技术,管理经验还需要磨练。吴大志同志虽然技术差点,但他在协调各方关系上有特长。”

张德厚拍拍我的手背。

“组织是在考验你。明年,明年换届,我保你!”

我抽出手。

“谢谢书记。”

我走出办公室。

人事经理孙伟民正在填表。

他看见我,把文件夹合上,一脸无奈。

“老赵,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咱俩这交情,我能坑你吗?”

他重新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评分表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你看,考核分我给的满分。真的。但上面的领导意见不统一,我也难做。我是据理力争了,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三个评委。

刘国梁投我。

张德厚投我。

孙伟民给满分。

一共三张票,三个人都选我,结果我落选。

我看着孙伟民诚恳的脸。

“懂了。”我说。

孙伟民松了一口气:“老赵,你懂我就好。配合吴主任工作,以后机会多的是。”

我走出办公楼回到车间。

车间里全是几百万一台的德国进口数控机床。

轰鸣声震耳欲聋。

我走到我的工位拿起卡尺。

他们不让我当主任。

他们想让我当心腹。

既然大家都这么会演戏。

我拿起一块废料扔进垃圾桶。

那就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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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吴大志第二天就上任了。

他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工装,扣子崩在肚子上,腋下夹着个皮包。

他身后跟着刘国梁、张德厚和孙伟民。

全车间停工开会。

吴大志站在高台上,清了清嗓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用脚蹭了蹭。

“各位,承蒙领导信任,我来当这个家。我这人不喜欢玩虚的,就抓效率!”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车间里那一排排机床

“咱们厂是搞生产的。以前那些什么精益求精,浪费时间。从今天起,所有机床的进给速度给我提上去!”

台下一片死寂。

我是技术组长,按照规矩我得表态。

我还没开口,刘国梁先说话了。

“赵师傅,你是技术大拿,你要带头支持吴主任的工作。”

众人的目光聚在我身上。

我看着吴大志那双小眼睛。

“好。”我说。

散会后,吴大志背着手走到我的机床前。

这是厂里最贵的一台DMG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专门做航天配件的。

正在加工的是一批钛合金叶轮。

吴大志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参数。

“转速3000?进给1200?”他皱眉,“太慢了。这也叫干活?”

他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指着控制面板。

“给我调到5000转,进给加倍。”

小陈在旁边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

“吴主任,不行啊!这是钛合金,硬度大又粘刀。转速太高会烧刀,而且震动大了,精度保不住。”

吴大志瞪了小陈一眼。

“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书呆子气!机器买来就是用的,怕坏?供起来烧香好了!”

他转头看我。

“赵一川,你来调。给这帮生瓜蛋子打个样。”

周围的工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

这台设备的刀具是特制的,一把刀两千块。

一旦参数设置错误,撞刀是小事,主轴受损就是几十万的维修费。

我走到操作面板前。

小陈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发颤:“师父……”

吴大志冷笑一声:“怎么?赵老师傅也不会?看来这技术大拿的水分也不少啊。”

我看了一眼远处。

副厂长刘国梁正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后,端着茶杯看着这里。

他没有下来阻止的意思。

我拨开小陈的手。

“吴主任说得对,要提高效率。”

我手指在面板上输入参数。

主轴转速:5000。

进给倍率:200%。

回车。

“启动吗?”我问。

“启动!”吴大志一挥手。

我按下绿色的启动键。

机床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切削液飞溅。

并没有发生撞刀。

虽然声音不对,但机器还在跑。

吴大志得意的拍拍我的肩膀。

“看见没有?这就叫魄力!以前你们就是太保守,耽误了多少产量!”

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地烟灰。

小陈冲上去看监控屏,脸都白了。

“师父,刀具磨损太快了,而且表面光洁度肯定不达标……”

我拿起抹布擦掉控制面板上的油渍。

“按照主任的要求做。”

“可是……”

“记住了,”我打断他,“在这个车间,主任的话就是命令。”

我指了指那批正在加工的叶轮。

“全部按这个参数跑。”

小陈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他去改参数了。

我看着那个高速旋转的主轴。

啸叫声越来越刺耳。

这只是个开始。

3.

一周后,张德厚找我谈话。

“一川啊,吴主任反映,你配合得不错。产量上来了,说明年轻人的思路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

张德厚给我倒了一杯水。

“但是呢,吴主任也提了个意见。说车间的耗材成本太高。切削液、刀具、润滑油,这些都是钱。听说你以前定的标准很严?只用进口的?”

我点头:“这批设备的说明书上写了,必须用指定牌号的润滑油,否则会损坏导轨和丝杆。”

张德厚摆摆手。

“说明书那是吓唬人的,那是厂家为了卖油。吴主任联系了一家国产的油商,价格只有一半。他想换,你没意见吧?”

我想起那天在后勤仓库看到的油桶。

那是再生油,杂质多,粘度也不够。

加进精密机床里,机器受不了。

“书记,这油不行。”我说。

张德厚的脸沉了下来。

“赵一川,刚夸你两句,老毛病又犯了?什么叫不行?人家吴主任做了实验,能转,能润滑,怎么就不行?你是技术权威,但不能搞技术垄断。要算经济账!”

他把一份采购申请单推到我面前。

“技术部需要签字确认。吴主任说,只要你签了,年底的先进个人,肯定有你。”

我拿起笔。

单子上写着:高性能通用润滑油,采购量2吨。

供应商:大志商贸有限公司。

连公司名字都懒得避嫌。

我看了一眼张德厚。

他正盯着我的手。

“签了真的没问题?”我问。

“出了问题,厂里担着,领导担着,你怕什么?”张德厚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

我拔开笔盖。

在技术审核栏里,我工工整整的签下了名字:赵一川。

还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遵照张书记与吴主任指示,更换此类润滑油以降低成本。

张德厚拿过单子看了一眼备注,皱眉。

“你这人,就是死板。行了,去忙吧。”

下午,新油拉进了车间。

吴大志指挥着工人换油。

黑乎乎的油液倒进油箱,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小陈跑过来,急得直跺脚。

“师父,这油里有渣子!滤芯都要堵死的!”

我正在修磨一把钻头,火花四溅。

“换滤芯。”我说。

“换了也没用啊!导轨一旦划伤,这机床精度就废了!”小陈声音很大。

吴大志听见了,走了过来。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空油桶。

“嚷嚷什么?显着你了?这油是我亲戚家厂里出的,特供的!比洋鬼子的东西好多了!爱干干,不干滚!”

小陈被骂得不敢说话,委屈的看着我。

我放下钻头,吹了吹上面的铁屑。

“照做。”

小陈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身跑了。

吴大志指着小陈的背影骂了一句,然后递给我一支烟。

“老赵,还是你懂事。这小兔崽子,缺乏社会毒打。”

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吴主任,这油换上去,机器的声音可能会变。”我说。

“变大变小?”

“变大。”

“变大怕什么?声音大说明动力足!”吴大志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

机器轰隆隆的转起来。

原本平滑的滋滋声,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摩擦声。

那是金属颗粒在导轨之间研磨的声音。

这声音意味着机床正在快速磨损。

我回到工位打开笔记本。

记录:2023年10月15日,更换不合规润滑油,批准人:吴大志,张德厚。

我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隐患已经埋下。

现在等待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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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半个月后,也是月底。

厂里接了个急单。

德国的客户,要五千个精密阀芯,公差要求正负0.01毫米。

工期只有三天。

按照正常的工艺流程,粗加工、半精加工、时效处理、精加工,至少需要七天。

刘国梁、张德厚、孙伟民都来了车间。

吴大志拍着胸脯保证:“三天?两天我就能干完!”

德国客户的代表是个严谨的老头,叫汉斯。

汉斯看着车间里的机床,皱着眉头问翻译:“声音不对。震动很大。”

吴大志听不懂德语,问翻译:“这老外说什么?”

翻译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怯生生的说:“他说机器声音不对。”

吴大志翻了个白眼:“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独门工艺,声音大是因为切削力大,效率高!”

汉斯听了翻译,摇摇头走了。

临走前,他留下狠话:如果这批货有一个不合格,全部退货,并且索赔违约金。

违约金是三百万。

送走客户,吴大志立刻召集开会。

“都听好了!全员三班倒,人歇机不停!所有参数给我调到最大!”

他看向我。

“赵一川,你去把机床的安全锁关了。”

我抬头。

“安全锁?”

“对!那个什么主轴负载保护,还有那个震动报警,都给我关了!动不动就报警停机,这活儿怎么干?”

车间里一片哗然。

安全锁是机床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旦关掉,就没了保护。

如果在高速运转中发生故障,不仅机器会报废,甚至会飞出零件伤人。

“吴主任,这个不能关。”我站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反驳他。

吴大志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你说不能就不能?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

“关掉安全锁,一旦主轴过热抱死,或者刀具断裂,后果不堪设想。”我看着他的眼睛。

“少废话!我就问你关不关!”吴大志把安全帽摔在桌子上。

刘国梁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小赵啊,非常时期非常对待。吴主任也是为了赶工期,为了厂里的效益。你就配合一下嘛。”

张德厚也在旁边帮腔:“就是,要有大局观。不要因为一点技术上的条条框框,阻碍了生产进度。”

人事经理孙伟民凑到我耳边,低声说:“老赵,听说你儿子明年要考重点高中?厂里可是有名额推荐的。这关键时刻,你可别掉链子。”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这三张脸。

副厂长、书记、人事经理,还有嚣张愚蠢的吴大志。

他们围着我逼迫我。

“一定要关?”我问。

“必须关!”吴大志吼道。

“出了事故算谁的?”

“算我的!老子担着!你他妈别磨磨唧唧的!”吴大志指着我的鼻子。

我深吸一口气。

“好。”

我拿起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

“吴主任,口说无凭。这是重大的工艺变更,涉及到安全生产。请你在指令单上签字。刘厂长,张书记,你们作为现场见证领导,也签个字吧。”

我把本子和笔递过去。

吴大志一把抢过笔,刷刷刷签下名字。

“签就签!怕你啊?”

刘国梁犹豫了一下,但在吴大志和张德厚的注视下,还是签了。

张德厚也签了。

我收回本子,吹干墨迹放进口袋。

“小陈,拿解码钥匙来。”我喊道。

小陈颤抖着递给我一把黄色的电子钥匙。

我走到总控台前,插入钥匙,旋转。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警告:安全保护系统已关闭。设备即将进入不受控模式。

我按下了确认键。

红色的警报灯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向吴大志。

“关了。现在可以全速跑了。”

吴大志得意的大笑,一挥手:“开工!给我把油门踩到底!”

所有的机床同时发出了怒吼。

声音不对。

那是金属过载的声音。

我退到车间的安全线以外,找了个柱子后面站着。

我看着那台几百万的DMG,看着它在超负荷、润滑不良、无保护的状态下,开始疯狂的切削那批坚硬的阀芯。

等着吧,生产线停摆的那天,我看谁来背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