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的北京民族文化宫里,来自全国各地的戏剧行家正屏住呼吸等待第六届“梅花奖”揭晓。评委报出“湖南省湘剧团左大玢”时,会场先是短暂的安静,继而爆发雷鸣般掌声。这位45岁的湘剧青衣,终于把湖南戏剧零“梅花”的尴尬记录划上句号。掌声过后,不少同行仍在低声嘀咕:“她早已成名多年,还敢来角逐,是不怕‘晚节不保’吗?”这种议论左大玢全听见了,却只淡淡一句:“舞台上不服老。”

把目光拉回1943年10月,左大玢出生在河南荥阳。父亲左宗濂毕业于湖南大学,留着儒生般的短须,却身佩少将军衔;母亲郑福秋素有“湘剧四大名旦”之誉,台步一迈,开口就是花腔。戏曲基因和军人血性,就这么同时流进了女儿的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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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8月28日,10岁的左大玢踏进长沙木楠园考试时,评委席上坐着十多位湘剧名角。小姑娘一开嗓,童音虽窄但韧劲十足。结果是“录取”,然而三个多月后,老师却下了“嗓子条件差,考虑退学”的结论。她跪着请求再试一次——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退学就等于承认自己没天分。三个月里,对着墙根吼、拿大顶、硬劈叉,嗓子哑到说话打岔。再次汇报,当第一句唱腔甫一出口,评委们相互点头;命运的闸门又被推开。

1957年毕业进入湖南省湘剧团,左大玢主演《断桥》《生死牌》等剧,很快坐稳台柱子。真正把她推到更大舞台的,是1959年的一次汇演。那年夏天,毛泽东回到湖南,省委安排左大玢等人在省交际处演《生死牌》。16岁的她刚亮相,就看见首排那熟悉的身影。戏落幕,摄影师侯波递来一句话:“一会儿主席想请你跳舞。”女孩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跳怎么办?警卫员十分钟教完四步基本步。正式上场,她紧张得手心全汗。毛主席笑道:“跳舞可不能站着不动,这是锻炼身体。”一句宽慰,让她的脚步终于跟上节拍。也是从那一晚起,主席每次回湘,常点名找“小左”聊戏、谈茶、跳舞,“家常味”十足。

1963年五月,湖南省委迎接毛主席回乡考察却少了熟面孔。“小左去哪儿?”主席问。原来她正在湘西山区慰问演出,省里连夜派车把她接回。第二天清早刚见面,她献唱清唱一段,嗓音发紧。主席递烟的手被她一把抓住:“您要少抽点。”这一幕日后成了团里茶余饭后的趣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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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风暴来临,父亲旧履历让左家首当其冲。她被下放到道县山村,白天劳动,晚上给孩子们哼湘剧旋律解闷。1973年,湘剧队拍《园丁之歌》,左大玢饰演俞英老师,电影刚完成就被扣上“大毒草”帽子。关键时刻,毛主席看完样片后却拍板:“出好戏!”一句话,把她从更深的漩涡里拉出。

时间来到1982年,央视导演杨洁筹拍电视剧《西游记》,在湖南台偶然看见左大玢的《白蛇传》录像,当即写信“请来北京试妆”。她赶到北影厂还未坐定,化妆师王希钟就连连摆手:“像!无需试了。”当场拍板——39岁的左大玢直接锁定观音菩萨。然而习惯了青衣身段的她,眼神太灵动,第一次试拍就被杨洁叫停:“眼活得像狐狸精,可观音得稳。”左大玢赶紧跑寺庙,盯着菩萨像对镜练神态,刻意放慢眨眼频率,手势从翻飞变柔缓。三个月后,片场再无导演的皱眉。

拍摄酬劳并不高,每集56元,与乐器搬运工相差无几。最难的是冬天水帘洞外景,零下八度,她穿单薄僧衣,一站就是半小时。一句“行云流水”般的“悟空”收尾,却成了几代观众心中的经典音色。

成名后,各地出版社、挂历厂争相使用她的观音像,许多家庭把照片供上神龛。肖像权几乎全被侵占,她却笑说:“能让观众心里安宁,值。”1984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如愿兑现儿时对母亲的承诺:“要当一流演员,更要做正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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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奖加身后,左大玢本可安稳挑戏演,却偏偏自加难度:重排《凤箫怨》,对台词、身段重新做减法,力求“古朴”,不少年轻演员觉得她较真过头。她的解释直白:“戏越老,越得练新功夫。”

1996年,《西游记》续集开机。杨洁原本担心她已年逾半百,妆效难以保持。见面那天,左大玢一袭素衣,腰背依旧挺直,导演惊叹:“十年过去,你像是把时钟按了暂停键。”于是观音一角继续交给她。

2003年,为给湘剧储备后备力量,左大玢在长沙郊区自掏腰包建起戏曲培训基地。她与丈夫肖高适轮流给孩子们上早功,清晨鸡叫声中,学生压腿的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劝她回城享清福,她摆手:“这帮娃练出来,湘剧就有明天。”

2018年,浙江卫视《王牌对王牌》邀请86版《西游记》重聚。75岁的她身着淡青长裙走上舞台,轻唤一声“悟空”,全场屏息。灯光下,那双曾被导演嫌“太灵”的眼睛,如今依旧澄明。

目前,78岁的左大玢仍担任省戏剧、大专院校顾问,经常去课堂给学生纠动作、听唱腔。偶尔也客串慈祥的长辈角色,不过更多时候,她静坐排练厅后排,看台上新人摸索步法。有时她轻轻拍着扶手,低声道:“骨架出来了,戏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