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传统文化中偏重“静观”的审美范式,可能模糊形神界限、消解历史维度,从而在世俗层面为一种脱离现实的偶像崇拜提供温床。而“动态美学”则提供论一种可能超越的路径。
关键词:静态美学 动态美学 行动美学 演进美学 共时性 历时性 审美陷阱
作者:南方在野发布于墨者辩
最近看了两篇文章,把这两篇文章结合起来读,会产生一种思想冲击。这两篇文章也引发了我对美学的一些思考,分享如下。
第一篇文章是《李泽厚:中国艺术意境的最高层次是禅境》。通过梳理中国艺术史,揭示了艺术如何从追求外在形似,逐步向内探索,最终达到空灵、超脱的禅意高度。自从顾恺之提出 “以形写神” 理论,中国艺术的焦点就从再现客观对象转向表现内在精神。而禅宗促成了中国美学核心理论“意境说”的诞生,使艺术不再满足于描绘物象,而是追求营造能引发深远哲思的“境”。宋元以后,艺术崇尚“逸格”,即一种超凡脱俗、与自然融合的精神。这代表艺术作为一种精神美,是对现实世界的超绝,是在禅境审美中实现精神的自由与宇宙深境的体味。
第二篇文章题为《戴锦华为什么崇拜格瓦拉?——一个精神分析案例》的文章,其核心论点在于:戴锦华对切·格瓦拉近乎绝对的崇拜,并非简单的学者偏好,而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精神危机中,通过“媚俗”这一心理机制进行自我救赎的典型案例。它表面上是对理想主义的坚守,深层却可能意味着对真实世界复杂性的逃避和对独立思考的放弃。这提醒我们,对任何偶像的崇拜,都需要警惕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对不完美现实的拒绝以及对真正思想挑战的回避。
那么我为什么说把这两篇文章结合起来读,会产生一种思想冲击呢?再让我们来看看kirill兄推荐的久松真一茶道箴:“吾等今幸入露地草庵,得参茶道之玄旨,修和敬清寂之法。愿攀前贤古圣之芳躅,茍且勿流游戏逸乐,趋好事骄奢,偏固流仪技艺,堕邪路。坚把住侘数奇真谛,专旨心悟,观一期一会,道业无倦,事理双修,举止寂静,无生尘念,对事物人境无念,身心自契道。山水草木草庵主客诸具法则规矩,共口一个打掷去,皆俱现成无事安心一样白露地,以茶十德益世。”
注意,“举止寂静,无生尘念”才是禅境美学的精髓。所谓“无生尘念”,在我看来可以理解为禅宗的审美,它实际上也需要一条隔绝此岸与彼岸的一条“河”。“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如果没有这条河,禅宗的审美也就难以进行了。禅宗应当放在佛教的背景下方能理解,因为佛教总体来说是出世的哲学。只有在这个背景下,你才能理解禅境美学——它不是对现实的歌颂,而是在现实中寻找启发,提炼神韵。
但禅境美学的缺点也正在这里:因为它是在现实中寻找神韵,所以有意无意之间可能模糊现实与理想的边界。换句话说,会模糊“形”与“神”的界限。这个界限一旦模糊,后果实际上非常严重。只不过禅宗本身是一种出世的宗教审美,因此不会让这种后果在尘世中显露出来。但如果一个俗人也像禅者那样,实际上后果很严重。
我们有必要回到那天晚上所聊的东方美学与西方美学的区别。东方美学讲究神韵,西方美学——以素描为例——注重写实。我那天说,可能是东方美学这种写意更加符合美学审美的哲学理念。但回头想想,问题可能不是那么简单。刚才我就说了禅宗美学的问题,可能就是模糊了神与形之间的区别。因为你一旦模糊形与神之间的区别,也就弄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你所构想的那个“理型”。你可能就会把你所构想的理型当作现实,你就生活在虚幻之中了。你可能就崇拜了现实中的偶像。这是禅宗乃至中国美学中存在的问题。中国东方的美学更多的是一种静态美学,一种静观美学,而不是动态美学。这个问题很大。
于是我想到这么几个问题:第一,可能要区分行动美学与演进美学。第二,工程美学,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行动美学,但是一种努力顺应演进规律的行动美学。第三,不论是是行动美学还是演进美学,都有关动态审美,不同于捕捉瞬间的静态审美。添加了一个时间线,这是非常重要的维度。区别于前面谈论的一般的艺术美。写实主义的艺术美更多的是一种静态美学,就像一架照相机,把现实生活中转瞬即逝的美感抓拍下来供人反复回味,这是写实主义艺术主要的任务。而写意主义则是在这个基础上去形似而强化神似,是对现实的升华。第四,演进美学本质上是在演化之中发现动态趋向美的一种秩序;行动美学,则刻画人在演进美学秩序之中对美的追求意志;对话美学也是基于现实中对自己不完美的承认,转而在对话这个行动中追求美,本质上是一种行动美学。三表法也是内置了对话法的一种工程美学(行动美学),但三表法在对话的时空方面有拓展。本是与过去的古人对话,原是与现在的众人对话,用是与未来的人进行对话。三表法是一种基于演进美学的行动美学(更高层次的对话美学,工程美学)。
我觉得这个讨论的最主要的贡献,就在于把静观美学和动态美学明确提出来作一点区分。这个我觉得非常重要。前面我们谈的基本上都是静观美学,一种静态的、区分形与神的美学,以绘画或诗歌的形式把它展现出来。这是一种静观美学。而动态美学,实际上是一种“演进美学”,或者涉及人的“行动美学”——这是两个概念。中国可能对后一种美学,也就是动态美学,有所欠缺。
动态美学建立在静态美学的两个命题基础之上:第一个命题是“现实中不存在真实的美”,至真至善至美实际上是不存在的;第二个命题是“真正的美是神似,归属于上天和神”。建立在这两个命题之上,动态美学就在两者之间寻找一种追求——这个追求本身是美的,所以叫做动态美学。
因此动态美学必然需要加入时间线。你不可能在刹那之间就直接达到形与神的互通、直接从此岸抵达彼岸。它必须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本身就类似于“我们怎样去收拾一片狼藉的地面”。收拾的过程没有哪一刻我们能拍出一张完美的照片、达到至美,但它在不断趋向美,所以这个“趋向美”的趋势本身是美的。
如果立足于对俗世进行更准确的刻画,那么西方式的素描才更符合美学批评的观念。因为现实中不存在绝对的美、不存在至美,所以就必须有一种求真的态度,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用“工笔”或素描的形式“如其所示”地呈现:把一个鲜活的存在者有哪些方面可圈可点、哪些方面存在不足,都准确地刻画出来——这是一种求真的态度。如果没有这种求真的态度,你往往可能非常草率地把现实中自己认为美的东西直接神话、美化,而美化的结果让人难以区分:你究竟是对现实的歌颂(对“形”的歌颂),还是对“神”的赞美?很多时候这体现不出来,就容易堕落到把对神韵的赞美混淆为对当下现实中事物的歌颂——这就类似于戴老师对切格瓦拉的崇拜。
所以我说,把我推荐的那两篇文章结合起来读,会产生一种思想冲击。这个冲击就在这里:它揭示了禅境式审美可能面临的困境。当然这个困境不是禅宗本身固有的,因为它是出世的、强调“无生尘念”的,但俗人未必如此。
那么演进美学,刚才我也说了,它建立在两个基本命题之上。基于这两个命题,它首先要对现实进行刻画。这种刻画应该是素描式的刻画,而不是禅宗式的刻画——不是马上就升华、美化现实,从现实中硬搞出一种“美”来,而是如其所示地刻画它,暴露它的缺陷、它的不完美。当然它也有神韵,有一些地方也有神韵。总之,要如其所示地观察或者刻画它。这是第一步。
对于素描的理解,当然也存在争议。实际上也有许多人强调素描的精神性,认为素描的终极目的是激发个性创造。但即使持这种观点的专业教授也不得不承认“素描是艺术的基础,需要进行长期的训练,努力掌握已有的图式或语言,以帮助学习观察和描绘对象。”我认为素描的基础性地位就在于强调了作者与现实对象的对话,而这是艺术创作的大地。正是有鉴于此,欧洲第一部绘画技法书开篇明义,学徒应“从素描入手”。米开朗基罗也不断告诫学生:“画素描!画素描!要坚持不懈地耐心画素描!”对此曹意强教授就解释道:“缺乏素描基础,再强再独特的个性都无法传达出来,更不用说艺术个性的自由表达。”
素描似的如实观察是第一步,在此基础上,你还要心中存有彼岸。你不能仅仅活在此岸,你要心中有彼岸,要试图在此岸与彼岸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这个架桥的过程是一种动态美学,当然最好是符合演进秩序的一种行动美学,也就是类似于“三表法”的那种,类似于鬼大爷所说的工程美学。我们这样来理解,思路就比较清楚了。
但在动态美学之中,一定要学会区分“演进的秩序”与“人的行动”之间的区别。也就是说,演进美学跟行动美学是不一样的:行动美学是加了“人”的,是对人的行动进行审美;而演进美学则是在演进的秩序之中寻找那种趋向美的趋势——实际上可以说有一点像对上天的赞美,是歌颂上天所安排的秩序。这是不一样的。演进美学跟行动美学不一样,这一点一定要区分。
禅境美学其实也体会到了——从它的哲学来说,它首先也承认现实是不完美的;第二,真正的美只存在于形式(理型)之中,它可能也承认。但是,它采取了一种比较特别的手法:它取消历史性,而采取了一种共时性的手法,就是“啪”的一下,直接把现实中的美感进行提炼、马上进行升华,以一种特殊的“照相机”形式,从神似瞬间升华到形式(理型),把它刻画下来。
所以禅宗,包括它背后的整个哲学义理,强调的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讲到最后,它就把“色”与“空”、把此岸与彼岸完全模糊了,甚至等同了。在具有虔诚佛教信仰的人看来,他是能够理解这个的,但一个俗人是理解不了的。理解不了之后,你就分不清什么是形、什么是神,你就会把形等同于神、神等同于形,也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样一来,问题就很大。
所以导致中国人往往就永远活在当下。为什么活在当下?因为他没有一种对彼岸的盼望,于是他只能在俗世之中寻找片刻的灵光,即使这种灵光并不是完美的理型,他也以假乱真了。“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这就是禅宗给中国人带来的后果。它不是一种动态美学,不是寻求从此岸到彼岸、努力攀升超拔、借助彼岸精神来实现自我超越的美学。
今天我们提出这个“动态美学”,它是要加入时间线的,一定要强调时间,而不是说“我们活在当下”,把当下此时此地的所见所闻“啪”的一下就认为是一种神似、一种至美。不是这样的。动态美学实际上强调一个演进的过程,这个过程必然是历史性的,而不是共时性的。
所以Kirill兄在总结“在水一方”时就总结得非常好——他提到一种共时性的心境。那种共时性是一种静态美学,而静态美学是怎么产生的,我们也分析过了:它就是需要一条河。你跨过了这条河,那个静态美学就没有了。静态美学产生于一种神似,它实际上是现实之中由于有一条河、有一条边界,让我们产生了对神似的向往。这就是静态美学,它是共时性的。
通俗来说,就像戴老师对切格瓦拉:他对切格瓦拉的生活状态、他所造成的历史影响、他的缺点、他专制残暴的一面……什么都不了解,但没关系,因为有一条河,这条河阻止了他去了解切格瓦拉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不去对切格瓦拉进行素描式的刻画,不去刻画,那么切格瓦拉就永远活在他的精神世界中,永远是美的——这就是静态美学。
所以戴老师非常有趣,他意思是不跟任何人讨论切格瓦拉,认为“切格瓦拉没什么好讨论的,是绝对完美的”,也不接受任何反驳、不接受任何批评、也不进行辩护,反正切格瓦拉就是好。这就是一条河——一条无形中他心中的河,阻止了他去认识真相。他对切格瓦拉的精神崇拜,是建立在一个虚幻的、不认识真相的前提之上的。他要永远守护他精神中所想象的那个切格瓦拉。
美学是怎么产生的?这个问题我觉得非常深刻,绝不是非常简单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们是从这个典型的美学审美原型出发来讨论美学,但讨论到最后,你就发现这条河并不那么简单。甚至我们通过这条河,还能解释戴老师对切格瓦拉的崇拜是怎么产生的。我们就会发现,我们所说的美,在正面可能给我们一种审美上的美感,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也可能形成一种审美陷阱——遮蔽我们对现实的深刻认知。这种美学陷阱是需要我们提防的。
参考文献:
1.《阿喀琉斯Achilles:戴锦华为什么崇拜格瓦拉?——一个精神分析案例》https://mp.weixin.qq.com/s/uuHBD_qQKbRnS4FMCc9UbA
2.《李泽厚:中国艺术意境的最高层次是禅境》https://mp.weixin.qq.com/s/ROWT9IIyzs1w4_hbmryp9Q
3.《傅伟勋:日本现代茶道大师久松真一》
https://mp.weixin.qq.com/s/97nFA5LOnvletBdgSevDKw
4.《曹意强|素描的原则与多元性》
https://mp.weixin.qq.com/s/m6FHOCEU4cVLUJ1aPlgDiA
(本文还有长篇注释,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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