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一月的皖北寒气逼人,双堆集外围的夜空被炮火映得通红。阵地前沿,那个肩膀削瘦却神情凶猛的指挥员攥着望远镜,语气又冲又硬:“弟兄们,今晚不把黄维掀翻,就别回头!”他就是周希汉,后来被刘伯承称作“我们的赵子龙”的那位传奇猛将。

若只看战功,周希汉早该挂上“军”字头。红军时代,他跟随徐向前四处鏖战;抗战中,他在羊儿岭鏖战十三小时硬生生顶住了日军精锐;解放战争里,他指挥部队先拔赵城,又在浮山堵死胡宗南第一旅,俘黄正诚,名扬全军。到一九四九年统计,他亲手指挥参战击毙、俘获国民党将领六十一人,其中国军副总司令汤尧、邱行湘等响当当的名字赫然在列。外号“名将杀手”,并非溢美。

可就是这样一尊战神,到一九四九年二月,我军整编为第二野战军时,他才第一次戴上军长领章。有人嘀咕:“周老倌的功劳,放在哪儿都够升好几回了,咋偏偏给压到如今?”流言在部队里传得不小。

追溯源头,要回到他少年时的那股“犟劲”。一九二八年,十五岁的周希汉被父亲硬拉着成婚。洞房花烛夜,他却借口送客拔腿跑路,连夜投奔麻城独立连。赶去的新娘哭成泪人,老父亲在江边望着儿子船影远去,长叹一声。乡亲们说这孩子是“牛脾气”,可就是这样的性子,让他在战火里愈挫愈勇,也让长辈们连连摇头。

一九三〇年,独立团作战会议上,刚升任通信排排长的周希汉当众顶撞团长,理由很简单:部署不合地形。他拿根树枝在地图上比划,嘴里不停:“这么打是送命!”许多人窃笑,只有在旁的徐向前眯起眼睛,记住了这个不怕天大的瘦小子。那次会后,徐向前把地图往他怀里一塞:“既说得头头是道,就跟我干吧,地图给你揣着好生研究。”自此,一段忘年师友情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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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会师、抗战、百团大战,周希汉几乎把生死当家常便饭。可惜他脾气见长,脖子硬得像钢条。张国焘“左”得不行的时候,他甩下一句“简直是胡乱指挥”,差点被点名拉去枪毙。要不是徐向前硬生生从刑场把他救回来,这位“军中赵子龙”也许早已埋骨异乡。

抗战胜利后转入解放战争,他的锋芒更盛。浮山阻援战,他以一个团缠住号称“天下第一旅”的胡宗南王牌,整整二十四小时不让一步;夜暗风急时,一声号令,四个团撕开缺口,黄正诚束手就擒。多年后有人问起,周希汉抖了抖烟灰:“他是洋学堂出来的?老子高中没上过一节,可打起仗来不认书本。”

军功簿上红彤彤一片,可提拔名单里总不见他的名字。刘伯承不止一次替他说情,邓小平却总慢条斯理地摇头。两位老搭档心知肚明,兵可悍勇,帅还要沉稳。周希汉的一腔豪气若不收着,到了更高岗位,手下十万大军不知要交多少学费。

一九四九年五月,西南战役在即,第二野战军第四兵团急需一位敢打肯打又懂协同的军长。邓小平终于点了周希汉的名字。赴任前夜,司令部灯火未熄,邓小平把他叫到桌前,茶水热气腾腾。老人家语气缓,却句句钉心:“希汉,你会不会问,为啥拖到现在才让你带军?”周希汉挠头:“首长,我明白,谁叫我这张嘴老不饶人。”邓小平抬手一摆:“骄兵必败,记住,带兵打仗,先得管住自己。”这席话成为周希汉此后行事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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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朝鲜战场气氛紧张,周希汉却被抽调去越北,帮胡志明整军。有人替他抱不平,他却笑说:“打仗我会,教书育人也得行!子弹和粉笔,都是武器。”几年下来,越南军中流行一句俚语:“有困难,找周师长。”直到普遍装配苏制装备之日,越军老兵还记得那位钢条似的中国教官。

一九五五年授衔典礼上,周希汉挺胸站立,中将肩章闪闪发光。有人问他怎不早些封将,他咧嘴:“早给星儿,也许早被我脾气糟蹋了。”此语一出,满堂皆笑。可知晓他底细的人都明白,那张嘴再硬,心里对组织的感激早在血里。

随后三十余年,他扎在海军谋划,从舰炮到导弹,从近海布防到远洋设想,样样都想插手。东海北海演习,他常随舰出海,甲板上顶风把电报夹在胳肢窝,指着海图一顿大声吼号令。年轻舰长背后嘀咕:“老周又上来了。”可每次听完他的“三条意见”,还真受用。钱学森回国那年,他被请到海军大礼堂讲航天与制导,周希汉坐在第一排,一边掏本子猛记,一边不断提问,搞得大家哭笑不得:“参谋长,又在找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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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医院的最后岁月,他谈起往事,说得最多的是半世纪前江边与父亲遥望的一幕。医护人员惊讶于这位老兵提起枪林弹雨不眨眼,却对家事轻声叹息。临终前三天,他忽然让勤务兵把军帽摆在床头,嘴里念了一句:“傲气收了半辈子,总算押回来了。”十一月七日清晨,脉搏停在了第七十五圈。

周希汉的一生,有过桀骜,有过血战,也有知己长者教他平衡锋芒。战场上,他以六十一名敌方将领的人生履历,写下一行行冷峻战果;将帅磨砺中,他学会把胆气藏在胸腔,把锋利留给战时。至于一九四九年才升军长的谜底,其实由他和邓小平那段简短对话早已揭开——不驯之勇与谨慎之将之间,必须有一道闸门,只有懂得关启之人,才能在风浪最大处撑得起全军的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