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兆坤｜徵澈万象|中国画|吕兆坤|山水画|幽玄|恽南田|悠然

《果山》45cm×34cm

静中“天游”

吕兆坤

这是我来北京的第二个冬天了。

北京的冬天让我寂然和清晰。我记得，苏轼有句诗说得好：“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整个冬天，我都把自己关在屋里画画。一日有两日，甚至片刻有万年的感觉。我感觉我的画和我的心境，就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秃了的枝桠，直愣愣地戳进灰白的天里去。唯有在冬天，当万物褪去繁饰，它生命的骨骼才如此清晰地显露出来。它无争、淡泊、自然且平和，一切似乎都是静寂的。

中国艺术有追求“静”的传统。明笪重光《画筌》说：“山川之气本静，笔躁动则静气不生；林泉之姿本幽，墨粗疏则幽姿顿减。”清王石谷和恽南田注曰：“画至神妙处，必有静气。盖扫尽纵横馀习，无斧凿痕，方于纸墨间，静气凝结。又曰：“静气，今人所不讲也。画至于静,其登峰矣乎。”这里将“静”视为艺术之登峰极境。

倪云林有幅《容膝斋图》，是他平生很重要的作品。从前我不以为然，如今颇有些“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的味道。这幅画初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典型的一河两岸式构图，画面起手处几块顽石，旁有老树枯槎数株，中段留白以表瘦水一片，对岸以粗笔勾出淡淡山影，极荒率苍老。但这样的画境，像是滤尽了人间现实之思，将人置于荒天迥地之间，水似乎不流，云似乎不动，风也不兴，路上绝了行人，水中没了渔舟，唯有兀然的小亭静对沉默的远山。我以为，这画的妙境就在永恒。

其实，永恒不是抽象的道，也不是玄奥的终极之理，就是山自白云日自闲。因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因为这片天地是不可说的，因为可说即非真。在这片天地中，只能以心会，不能靠外观，不能以喧嚣的心去会，而要以宁静渊澄的心去会，所以对于不可说的，唯有沉默，知识沉默了，思虑沉默了，语言沉默了，永恒的沉默，则是达到艺术高妙境界的途径。

北京的冬天，有着专属于北方的干爽而冷冽。通常下午画累的时候，我会趴在窗户边上抽烟、远眺。我看到了北京冬天的天是淡青色，带着些许灰调，像被时光漂洗过。暮色来得早，不到五点，天边已染上淡淡的黛紫。这里喜鹊好像不少，翘着尾巴吱吱喳喳地叫。麻雀也很多，竖起羽毛像披蓑衣一般，蹦蹦跳跳地觅食。不知什么人放鸽子，鸽群掠过，鸽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声音悠长而苍凉，是北京冬天特有的背景音，它让城市的喧嚣瞬间退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哨音与自己的心跳。

随着烟雾在空中缭绕盘旋，我想起恽南田说过一个叫做“天游”的词，他说：“绝俗故远，天游故静。”我想“天游”，自然不是俗游，俗游是欲望的游，目的的游：天游，是放下一切世俗的心来与万物一例看。作为一名山水画家，我的创作离不开对自然山水的观察与体悟。许多年来，我行走于大江南北，心境也在悄然变化。我开始学会只是静静地站着，听风过松林的声音，看云在山谷间游走，那一刻，我感到自己与自然之间没有隔阂，仿佛我也是山水的一部分，那一刻，我似乎进入了恽南田描绘的“天游”境界——目所见，耳所闻，都非吾有，身如槁木，迎风萧寥，傲睨万物，横绝古今，真是不知秦汉，无论魏晋了。

在当下这个都市的钢筋森林与文化多元的冲击时代下，人们的视线往往被纷繁的事物切割成碎片，心灵无法在喧嚣中寻找短暂的满足。我希望我笔下的山川草木，都是在静中“天游”的结果，它能为人们回到内心的宁静与辽阔提供一处路径。我坚信“天游”，是想在创作中保留一份纯粹，在观察中保持一种谦卑。它让我们在复杂的世界中找到可以安放精神的净土，也让作品拥有跨越时空的力量。因为真正的山水，我认为，不在远方，而在我们愿意静下来的那一刻，与万物同在的心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