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三八年,张骞第一次踏上西域草原时,向汉武帝呈报一句话:“其马汗血,可日驰千里。”这短短的描述,点燃了中原对骏马的渴望,也把一个老问题抛给后人——为何荒天野地里的游牧、渔猎部落,能养出让农耕王朝望尘莫及的战马?

先从地盘说起。广阔草原横贯欧亚,大体分布在北纬四十度左右。这里风大、雨少,昼夜温差能拉开六十度,对种庄稼几乎是一场灾难,却是马的天堂。没人深翻土地,草根深扎,粗纤维足,高蛋白多,每年春夏一到,嫩芽“刷”地冒起,恰好供给马群。没有农田,没有城郭,马只管咀嚼青草,撒蹄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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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人追随水草迁徙,营地搭哪,牛羊马便到哪。渔猎部落也与海为伴,靠鱼群、鹿群补给,但他们终究得依赖草原作后盾。当冬雪压顶,猎物稀少,马背便成了唯一的生存保障。于是,纵横万里的放牧线路,被一代代牧人用脚印和马蹄刻在土地上。

恶劣环境不止锻炼人,更筛选马。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季炙烤如炉,水远草稀的日子里,耐寒、耐渴、能刨雪找草的血统才能延续。脆弱的种马早就被自然剔除,留下的,全是“天选战士”。这便是第一层隐情:草原是最严格的选马场,七成的功劳属于大自然。

再看人的部分。古早游牧人对“坐骑=性命”有强烈共识。牧民老人警示后辈:“打马头者,死!”这不是虚言。十三世纪蒙古草原上流行的“草原十诫”,对毁林、断河、虐马者处以极刑。规则苛刻,却把草场与畜群的安全推到头等位置。平原缺盐,他们跋涉百里背盐块,只为让马补足电解质;春秋换草场,他们宁肯自己忍饥,也要先让马群吃饱喝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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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转营”是第二层秘诀。春回大地,牧民把马驱往河谷避风;入夏,转上高坡,既凉爽又能躲开蚊虫;秋季沿水草丰茂的河滨,蓄养膘肥;严冬来临,南撤至相对温暖的山前,冰雪被风刮薄,马易啃到枯草。整套流程背后,是对季风、雪线、河道的长期观察,比哪本气象书都准。

生产工具同样讲究。铁匠为马蹄量身打造马掌,防磨防冻;妇女用牛筋缝制革鞍,讲究轻巧,以减负重。弓箭则悬于鞍侧,草原勇士可随时射猎,战马自幼驮着轻弓,节奏与人心跳合拍。骑手与坐骑朝夕相处,日夜共眠,彼此是命运共同体。难怪一声唿哨,千军万马应声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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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夺与贸易并行,是第三层隐情。游牧部落不把马只当交通工具,更当硬通货。战乱年代,一匹好马可换来数十匹羊、百斤茶砖,乃至换回俘虏的性命。金帐汗国销往黑海港口的“草原烈风”,在威尼斯市场可抵得上一箱低地国毛呢价格。巨大利益促使各部落不断改良血统,私下引种、配马,甚至不惜远征抢夺良种母马。

当然,马政也会左右王朝兴衰。金朝在黑龙江、辽河设十二群牧所,却被蒙古骑兵专门攻毁,国力随之坠落。元帝国吞并四海后,不得不费尽心力把草原战马长途南运,一到炎热湿润的中原,百病丛生,战力大减。清初八旗掌天下,满洲马疾驰若风;过了百年,旗人寄居京城,马场荒芜,骑射之技随之没落,国势便如老马失蹄,再难扭转。

有意思的是,中原王朝也曾试图模仿。东汉末年,曹操在许昌设典农校尉,开辟马牧;唐太宗在陇右屯养突厥良种,可缺乏“游”的环节,圈养极易导致蹄病。赵匡胤叹息:“马多瘴,骑兵难成。”于是宋人花重金买马,却只能眼看西夏、金、辽骑军来去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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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往复千年,草原战马的“优生学”概念早已根植在游牧心中——让自然先挑选,再由人精挑细养。恶劣的气候、流动的牧场、高压的法律、巨额的利益,这四重推力共同铸就一匹匹耐寒、耐饥、速度惊人的骏马。待黄沙漫天、战鼓初响时,马背上的弯弓骑手便如风卷草偃般扑向远方城池。

夜幕降临,草地上篝火闪烁。老牧人拍着鬃毛,对年轻人说:“记住,咱们靠的是它,它也靠咱们。”简短一句,却道破了草原与马、人与自然之间难分难解的共生逻辑。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