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冬,北京气温逼近零度。中央实验歌剧院灯火通明,一份“紧急通知”摆在排练厅门口:上海乐团青年作曲家于会泳次日进京,参加新编现代戏乐队配器。排练场里,有人低声嘟囔:“听说江青看中了他,这回要飞黄腾达喽。”

其实,于会泳的“飞黄腾达”至少铺垫了二十年。1925年11月,他出生在浙江余杭一个贫寒农家,15岁背着二胡闯荡杭州,靠给茶楼跑场子赚学费。1944年,东进的华中抗日纵队招文艺兵,“青年于会泳”四个字就写进了名单,自此同革命文艺结了不解之缘。

江南水乡养出的乐感,加上部队里摸爬滚打的锻炼,使于会泳在1950年代迅速冒尖。新中国成立后,他在上海戏曲学校教民乐,改编地方小调,写过一首《迎春曲》很受观众喜欢。有人说他脑中常冒火花,只要给一段唱腔,转身能掏出五六种配器方案,同行佩服,学生追随。

转折发生在1963年。那年江青南下视察《海港》样板戏底稿,剧组临时找人改写合唱声部,于会泳被推了出去。合唱还没唱完,江青忽然拍椅扶手:“就要这种味道!”几句夸奖像强有力的推手,把于会泳推到政治舞台的聚光灯下。

被点名后的第二周,张春桥奉命“考察人才”来到上海音乐学院。会谈没超过二十分钟,张春桥回头向江青汇报:“人不善言,却握得住旋律。”江青点头道:“革命现代戏需要这样的人,立刻使用。”这句“立刻使用”后来成了于会泳在上海文艺口广为流传的暗号。

1965年,《智取威虎山》唱段进入终审阶段,江青亲自坐到第一排。于会泳带领乐队做最后一次合成,汗浸后背。幕间休息时,江青低声对他说:“样板戏是政治,是路线斗争,你要站稳队伍。”这句话,他牢记终生,也把自己绑上了“四人帮”的战车。

从1966年到1969年,“文革”席卷全国,上海文艺界风云诡谲。老教授、老演员因一句评语被批斗,而于会泳却步步高升。江青一纸批示,他成了上海市文化局党委书记;再一纸批示,“九大”代表名册里印上他的名字。此前,他因写作中过火的“左”调门被点过名,如今却摇身汇入“革命样板”主流。

传言称,他主持“样板戏”音乐组时曾放话:“敢碰我,就等于砸江青的旗。”虽然未证实,但当晚值班记录里确有几行字:“于××情绪激昂,放大嗓门警告反对分子”,足见当时气焰之盛。

1969年秋,为稳住江青“文艺阵地”,他牵头写了《革命现代戏音乐创作四十条》。文件措辞激进,连张春桥都觉得火力太猛。于会泳坚持:“要让资产阶级文艺彻底没市场。”他常对身边助手说:“曲子是武器,音符能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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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对技术细节仍一丝不苟。一次修改《沙家浜》序曲,他把整队乐手召进琴房,仅为一个八分音符的时值重置鼓点。有人悄悄嘀咕:“于部长对音符比对人还严。”这句嘀咕,后来成了老演员的自嘲。

1971年之后,“样板戏”风潮进入巅峰。于会泳负责音乐总把关,手中握着调度舞台、审查曲谱的生杀大权。数百位作曲家、演奏家要想作品面世,全得排队等“于部长”一句首肯。名利裹挟之下,不少人宁肯改掉祖传唱腔,也不敢逆他。

不过,光环背后暗流涌动。1974年末,文化部系统有干部写匿名信告发他生活作风问题,信件交到中南海,被退回“请自行处理”。于会泳松了口气,却也明白:身后已有人磨刀。

1975年1月,十届二中全会召开。江青力荐,他坐上文化部部长的座位,年仅49岁。会上他发言仅八分钟,却用掉“路线”“批判”各十余次,语气尖锐。散会后,一位老艺术家对身旁同僚悄声道:“文艺流沙,真不知道该站哪块。”

1976年9月,毛主席逝世;10月6日凌晨,“四人帮”被一网打尽。北京城刚亮灯,于会泳便被宣布“隔离审查”,同时撤销全部职务。押送途中,他目光呆滞,嘴里反复念一句话:“我不懂政治?我一直在干政治!”车厢里看押人员面无表情,没有回应。

隔离期间,他被调到一间仅容一张单人床的房子。每天三次写检查,间或接受审讯。据记录,他前后三次想用手帕勒颈都被制止。1977年9月9日晚,值班员闻到刺鼻味,破门而入时,他已口吐白沫,地上半瓶来苏水滚动。抢救无效,结束了52年生命。

事后,专案组清点资料,发现他留下两页草稿,字迹潦草:“音乐无罪,路线有责;自作自受,莫怨他人。”毫无挽留,一如他戏剧般急促的起伏。

于会泳的崛起,依托的是“样板戏”与政治的交织。才华固然真实,但当音符与权力捆绑,旋律再悠扬,也难掩血与泪的噪点。江青的心腹、文化部部长、中央委员……头衔悉数摘落后,他才明白,掌声会停,舞台会散,政治风暴里没有绝对安全的避风港。